将近半个世纪前，罗纳德·里根凭借精简联邦政府的承诺当选总统。为此，他的政府构想出一种总统权力理论。该理论赋予总统前所未有的控制权，让其可以掌控行政部门内所有的自由裁量决策。这个新范式后来被称为“单一行政官理论”。昨天，在特朗普诉斯劳特案中，该理论大获全胜。
最高法院在裁决中判定，宪法第二条保障了总统罢免联邦贸易委员会委员的权力。实际上，这也包括所有监管委员会的委员。总统无需任何理由即可将他们免职。最高法院以 6 比 3 的表决结果认定，国会曾在 1914 年违反了三权分立原则。当时国会规定，总统只有在委员出现“效率低下、玩忽职守或渎职”的情况下，才能解雇联邦贸易委员会委员。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撰写了多数意见。他写道，联邦贸易委员会“毫无疑问在行使行政权，因此必须受掌握该权力的首席行政官（即总统）控制”。他表示，正因如此，丽贝卡·斯劳特“在联邦贸易委员会中属于总统的下属，总统有权提前终止她的任期”。基于这一结论，最高法院明确推翻了 1935 年全票通过的汉弗莱遗嘱执行人诉美国案裁决。当年针对同一机构，该裁决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
斯劳特是一名民主党籍律师，曾是国会山幕僚，由乔·拜登任命至联邦贸易委员会。唐纳德·特朗普在开启第二任期仅两个月时，就将她从联邦贸易委员会解雇。一同被解雇的还有仅剩的另一位民主党籍委员阿尔瓦罗·贝多亚，他同样由拜登任命。特朗普并未指控他们存在任何不当行为或能力不足。他仅在声明中写道，两人“继续在联邦贸易委员会任职与本届政府的优先事项不符”，并表示罢免他们是“依据宪法第二条赋予我的权力”。
最高法院的这项裁决不仅适用于联邦贸易委员会，还涵盖所有独立监管机构。裁决的核心前提是：根据宪法，总统有权控制所有行政权的行使。这就是所谓的“单一行政官理论”。罗伯茨对“行政权”给出了极其宽泛的定义。他写道：“当一个机构对私人实体‘执行’国会授权时，它就是在行使行政权。此事毫无商量余地，也没有所谓‘准行政权’的余地。”由于国会设立的各类监管机构都会发布影响私人实体的规则和行政命令，按照罗伯茨的定义，这些机构显然都在行使行政权。
甚至在特朗普诉斯劳特案之前，历任总统就已经能够且确实对监管机构施加了强大的政策影响。总统负责任命委员会成员。总统可以指定各委员会的主席，并能以任何理由撤换他们。总统还能通过行政管理和预算局，控制各个机构向国会提交的预算。然而，这起案件的裁决带来了一个极度危险的现实：总统现在可以利用其不受限制的罢免权，进一步操纵行政权力，借此奖赏亲信，并惩罚那些与自己政见不同的人。
针对最高法院这项裁决的实际影响，大法官尼尔·戈萨奇在协同意见书中给出了最详尽的论述。他认为，国会已经将“庞大的立法权和司法权下放”给独立机构，“实质上允许这些机构自行立法并裁决相关纠纷”。这也印证了戈萨奇经常抱怨的一点：最高法院过去太纵容国会了，任由国会赋予这些机构“左右国家事务的巨大权力”，却“几乎没有任何法律指导”来限制它们的决策。他指出，特朗普诉斯劳特案也许会终结所谓的“政府第四分支”，但这并没有削弱国会下放给这些机构的权力。相反，在该案裁决后，“总统实际上也能行使所有这些权力了”。
不难想象，一位别出心裁的总统会如何利用这种对所有机构的新控制权。正如戈萨奇所指出的那样，让总统对专门机构拥有不受限制的控制权，会让一位充满报复心的总统能够从多个方向对政敌发起攻击：“一家不受白宫执政党待见的企业，或许还能勉强应付联邦通信委员会的调查。但如果联邦贸易委员会随后出台新规，宣布它的一项长期商业惯例非法，它还能撑下去吗？要是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又在内部对其做出不利裁决呢？要是证券交易委员会宣布一项新罪名并提起诉讼呢？”
戈萨奇没有提及的是，特朗普诉斯劳特案还允许总统对这些机构进行蓄意破坏。这或许会带来更具灾难性的后果。总统只需像特朗普在联邦贸易委员会做的那样，解雇少数党委员，就能瓦解一个机构的两党共治结构。对于那些需要法定人数才能运作的机构，总统只需将委员人数裁减至法定人数以下，就能让该机构彻底瘫痪。了解了这一点，才能明白为什么推翻汉弗莱遗嘱执行人诉美国案对里根时代的改革派如此重要。国会的法律已允许这些机构根据下放的权力大胆实施监管。但没有任何法律授权总统去搞法学教授乔迪·弗里曼和莎伦·雅各布斯所说的“结构性去监管”。说白了，这就叫蓄意破坏。
如果起诉政府机构“不作为”能像起诉它们“过度监管”一样容易，如果公众相信最高法院在监督共和党和民主党政府时能一视同仁，那么大幅削弱政府机构的权力或许还不至于这么令人担忧。但事实并非如此。如今的法院倾向于反对监管。它已将自己塑造成最终且绝对的仲裁者。什么时候允许在法律上挑战总统？这些挑战是否站得住脚？全由法院说了算。如果国会为了限制行政权力，采取了它认为“必要且适当”的措施，法院还可以站出来告诉国会：你们做得太过火了。
大法官索尼娅·索托马约尔说得没错，斯劳特案的“结果”，就是“造就了一位拥有史无前例巨大权力的总统”。然而，对于罗伯茨法院本身，人们大概也可以得出同样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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