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0 年来，军事指挥官们一直谨记中国伟大军事家孙子的名言：知己知彼。然而，在与伊朗的战争中，特朗普政府犯下的最大错误，可能就是一直无法理解德黑兰的考量和动机，也低估了该政权为了取胜甘愿承受多大的代价。
周二，伊朗向驻扎在约旦的美军发射弹道导弹，这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此举让华盛顿大惑不解。美国官员此前一直以为，美方的行动将主导战争走向，伊朗只会被动应对。然而，就在美国刚刚暂停对伊朗防线和基础设施长达 13 天的密集空袭后，德黑兰却主动升级了事态。负责中东军事行动的美国中央司令部将这一举动形容为一场“突袭”。
德黑兰方面则声称，导弹袭击属于自卫。在伊朗看来，是特朗普政府扩大了战争范围。几乎就在伊朗发动袭击的同时，美军和沙特军队联合空袭了伊拉克境内由伊朗支持的民兵武装，这是利雅得在冲突中首次公开承认的军事打击。沙特国防部发言人图尔基·马利基在声明中称，这些民兵武装袭击了沙特的石油设施，利雅得保留“在适当的时间和地点”予以反击的权利。
双方误判对方意图，这在本周绝非首次。这场错综复杂的战争几乎每周都在“试探和平”与“大打出手”之间摇摆。而且，这种误判似乎还会继续，特别是有迹象显示，其他各方也可能被卷入战场。埃及官员本周早些时候证实，一架无人机在地中海沿岸、靠近苏伊士运河的港口城市达米埃塔击中了两艘燃气轮船并引发大火。虽然还没有组织宣称对袭击负责，但此举引发了人们的担忧，即伊朗可能已经扩大了袭击目标的国家名单。
这场错综复杂的战争几乎每周都在“试探和平”与“大打出手”之间摇摆。
上月中旬，华盛顿和德黑兰签署了一份谅解备忘录，但它很快就演变成了这场战争中最具代表性的误会。协议的第一条明确承诺停火，但双方对各自应当承担的义务却有着根本性的分歧。
这份备忘录并没有解决关于霍尔木兹海峡的争端，而只是将其掩盖了起来。华盛顿认为，自己已经确保了 60 天开放、免费的商业航运；德黑兰则认为，协议保留了其管理该航道交通的权力。一位知情人士透露，争端爆发后，一些伊朗官员认为美国故意起草了一份字意含糊的协议，好让伊朗“违约”，以此作为美军重新发动空袭的借口。而美方则试图用免除制裁、提供投资等经济甜头，去诱惑一个正因最高领袖遇刺而焦头烂额的政府。这份协议最终撕毁，真的有人会感到意外吗？显然不，特朗普总统就不意外，在双方彻底谈崩后，他甚至表示自己“根本不在乎”。
甚至在 2 月下旬开战之前，两国政府就一直在自说自话。美国认为，在爆发全国性抗议活动后，伊朗政权脆弱不堪、一触即溃。而伊朗方面则认为，除非自己向美国彻底缴械投降，否则战争根本无法避免。特朗普在谈判仍在进行时就下令开战。他的政府原本以为，随着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在冲突首日离世，这个国家会迅速陷入崩溃。然而，五个月过去了，德黑兰政权依然稳固，甚至看起来信心十足，足以承受美国的任何报复。
这可能会让双方在局势升级的道路上一路走到黑。双方都坚信，只要施加更大的军事压力，就能迫使对方放弃目标。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高级国际研究学院国际关系与中东研究教授瓦里·纳斯尔告诉我们：“美国的算盘是，升级局势可以逼对方投降；而伊朗的算盘则是，升级局势才能起到威慑效果。”
特朗普本周早些时候在福克斯新闻上放狠话，誓要“把他们打出屎来”。与此同时，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则针锋相对地表示，约旦的基地依然是他们的目标，因为“只要针对伊朗的威胁还在，抵抗就不会停止”。（约旦军方表示，周二发射的五枚导弹已全部被拦截。）然而，双方似乎都无法回答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如果升级局势不管用，该怎么办？
长期研究伊朗问题的前以色列情报官员丹尼·西特里诺维奇向我们指出，升级局势“只是一种手段，但没人知道终点在哪里”。
这种混乱的部分原因在于，特朗普本人在下一步的行动方向上似乎也举棋不定（或者说至少有两种想法）。他一直在支持采取更多军事行动与给和谈一次机会之间来回摇摆。如果美国连自己的终极目标以及实现路径都没想明白，又怎么可能去了解对手？特朗普曾多次流露出从冲突中抽身的意图，但在上周五与资深顾问举行的一场会议上，他曾认真考虑过加大打击力度。虽然他最终没有拍板，但一位白宫高级官员透露，相关的作战计划依然摆在他的办公桌上。上周六开始的美军暂停空袭，随着周中伊朗袭击约旦基地，也随之宣告结束。
美国正努力摸清一个不断求变、适应力强的对手。伊朗似乎决心重新祭出军事奇袭手段，因为德黑兰坚信自己能熬过特朗普，且谈判已不再是可行之路。在接替已故父亲的新最高领袖莫斯塔巴·哈梅内伊领导下，该政权的运作方式已然改变。伊朗不再满足于只让中东各地的代理人为其利益而战，而是想直接动用自己的导弹和无人机来争取长期安全。它甚至做好了承受美国打击的准备，以至于美国军事指挥官快要找不到可以打击的有效目标，来阻止其对海峡的袭击。
“为了政权的未来，他们愿意牺牲自己和民众。” 丹尼·西特里诺维奇指出。他认为，伊朗和特朗普一样，都不想打一场无休止的战争。但德黑兰认为特朗普面临诸多制约，包括海峡持续关闭带来的经济损失，以及海湾国家不冷不热的反应。相比之下，伊朗的地位得到了也门胡塞武装支持的巩固。胡塞武装最近开始将沙特利益作为袭击目标，并威胁要对商业航运关闭曼德海峡。丹尼·西特里诺维奇指出，伊朗领导人“相信，他们最终能够引导地面局势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一些极具影响力的 MAGA 盟友——包括劳拉·英格拉汉姆和史蒂夫·班农——已经在公开和私下场合呼吁白宫尽快结束战争。他们认为，这场冲突已经挫伤了特朗普选民基本盘的士气，并将在中期选举中拖累共和党。面临艰难连任竞选的共和党议员也向白宫西翼表达了担忧，他们担心冲突升级会导致油价进一步飙升，从而彻底断送他们在 11 月的胜选机会。然而与此同时，波斯湾盟友也明确表示，他们无法容忍伊朗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特别是如果该政权开始征收通行费。这实际上意味着，遭受德黑兰导弹袭击的受害国，还要被迫掏钱帮伊朗进行重建。
或许正因如此，华盛顿在军事、外交和经济策略之间举棋不定，希望其中某一项或组合拳能迫使德黑兰屈服。昨天，特朗普政府宣布了新一轮制裁，旨在通过打击与伊朗海上贸易相关的公司和油轮，对伊朗施加经济压力。美国还希望，军事打击的升级足以促使该政权走向崩溃或投降。然而，即便是升级冲突的威胁也会付出代价：在特朗普发表粗口连篇的言论后，布伦特原油价格飙升了近 8%，昨天一度突破每桶 91 美元。
官员们告诉我们，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在周二访问白宫期间，曾敦促总统加大对伊朗的打击力度，而特朗普对此并未明确表态（正在考虑的方案之一是打击伊朗用于补给部队的陆路通道）。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对伊朗是否会同意达成合理的和平协议深表怀疑。美国官员认为，伊朗权力结构中的某些派系倾向于达成协议，但他们是否有权这样做尚不明确。官员们还认为，伊朗的经济将继续走弱，最终会被迫达成协议。
目前来看，特朗普并没有好的选择。在这场不断扩大的战争中，双方将如何找到下台阶的办法，依然不明朗，尤其是如果他们继续误判对方的行动。
特朗普可以宣布胜利，强调美国和以色列已经除掉了哈梅内伊，并誓言如果伊朗重新寻求研制核武器，将再次发动袭击。或者，他也可以尝试恢复《谅解备忘录》的条款，但特朗普政府可能必须接受伊朗对该备忘录的部分解读，比如允许其保留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又或者，特朗普可以选择升级冲突，打击伊朗的导弹能力，以降低其对美国基地和海湾盟友的威胁。然而，他打击的速度必须快于伊朗重建部队的速度。此外，由于冲突拖延，他还面临着国内的政治阻力：本周早些时候发布的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新闻/舆观民意调查显示，大多数美国人对这场战争并不乐观，并认为其目标不明确。超过三分之二的受访者表示，特朗普政府应当立即结束战争。
双方似乎在一点上达成了共识：这场战争依然遥遥无期。美国国防官员告诉我们，他们认为冲突将持续到 2027 年。而伊朗释放的信号则表明，他们已经做好了打一场更持久战争的准备。
编译自《大西洋月刊》，原文链接：点击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