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军事力量的提升、经济的复苏，以及在地区和地方层面建立的各种新关系，平壤现在拥有的战略和战术灵活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换句话说，金正恩对该地区构成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2020 年 10 月，朝鲜劳动党迎来了建党 75 周年。然而，这场庆典并没有达到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恩预期的喜庆效果。尽管现场有烟花绽放、战机低空飞过，还展示了新型洲际导弹，但当金正恩走向讲台时，他却似乎在擦拭眼泪，并向台下的民众道歉：“我的努力和诚意还不够，未能让我们的子民摆脱生活中的艰难困苦。”新冠疫情给大多数国家都带来了沉重打击，但对朝鲜来说，其破坏性似乎尤为致命。当时的朝鲜长期面临粮食危机，公共卫生系统极其破败，经济也早已满目疮痍。在此之前，金正恩与美国、韩国、中国和俄罗斯领导人举行了一系列高调的峰会，却未能争取到朝鲜急需的制裁松绑。这让他备受打击，在国内外都陷入了极其孤立和尴尬的境地。这可以说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 78 年历史上最黯淡的时刻。
然而，仅仅五年后的 2025 年 9 月，在另一场阅兵式上，金正恩已是满面春风。这一次是在北京，他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俄罗斯领导人弗拉基米尔·普京并肩而立。如今，朝鲜士兵正与俄罗斯军队并肩在乌克兰作战，朝鲜对华贸易也已恢复到疫情前的健康水平。金正恩成功融入了一个旨在对抗美国及西方影响力的紧密同盟。朝鲜迎来了令人震惊的命运大逆转。如今的朝鲜正在强势崛起，其势头超出了所有分析人士最狂野的想象。金正恩对权力的掌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牢固高度，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国际弃儿”到“全球博弈主角”的华丽转身。
这一蜕变既是时势使然，也归功于他的政治手腕。尽管大国竞争新时代的到来，对许多小国和中等强国来说并非好事，但朝鲜却过得比大多数国家都要好。它凭借自身的核武库，成功避免了被大国肆意践踏的命运。金正恩也已被证明极其擅长在这种新地缘政治风浪中寻找机遇、顺势而为。在处理与中国和俄罗斯的关系时，他甘冒惊人风险——比如间接参与欧洲的战争、加速研发核武器——而这些豪赌最终都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结果就是，他如今左右地区局势的能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过去，华盛顿尚能与北京和莫斯科进行有限的合作，以此约束朝鲜并避免军事冲突。但时至今日，朝鲜带来的挑战不仅更加艰巨，而且更加持久。中美关系的紧张对立、俄罗斯在乌克兰的战争，再加上美国盟友对华盛顿意图和承诺的信任度日益下滑，这些因素相互交织，导致全球局势变得难以预测且动荡不安。随着这种新秩序的形成，朝鲜的崛起正是美国未来将要面临的一系列阻碍的缩影。
火箭狂魔
2011 年，年仅 27 岁、面容稚嫩的金正恩上台掌权。当时，朝鲜奄奄一息的经济几乎完全依赖外来援助以及与中国的贸易。国际援助组织长期以来的报告显示，朝鲜 2600 万人口中，有超过 40% 面临营养不良，而与此同时，平壤的精英阶层却在尽情享受高档餐厅和购物中心。当时的美国官员和分析人士预测，这位毫无军事或领导经验的年轻继任者很可能会失败，要么很快被元老篡权，要么被边缘化为傀儡。
然而，金正恩却展现出了极为强硬的手腕。他通过系统性清洗迫使精英阶层绝对效忠，并以极其高调的方式处决了权力极大的姑父，随后又暗杀了同父异母的哥哥。与此同时，他大力推进朝鲜的核武器计划。在 2012 年至 2019 年期间，朝鲜进行了 100 多次导弹试射，数量是他父亲和祖父统治时期试射总和的三倍多。朝鲜迄今为止的六次核试验中，有四次是在金正恩任内完成的，其中包括 2017 年 9 月进行的一次氢弹试验，据估计其爆炸当量达到了 10 万至 15 万吨。（相比之下，当年投在广岛的原子弹当量仅约为 1.5 万吨。）到 2017 年底，他甚至成功试射了朝鲜历史上的第一枚洲际弹道导弹。
2017 年的秋天因此变得异常紧张。金正恩与时任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相互展开人身攻击——特朗普讥讽金正恩是“小火箭人”，金正恩则反唇相讥指责特朗普“精神失常”——特朗普甚至警告称，美军已经“荷枪实弹，准备就绪”。时任国防部长詹姆斯·马蒂斯誓言，如果朝鲜再敢威胁，美方将予以“毁灭性的军事回击”；时任国家安全顾问 H·R·麦克马斯特也大谈要对朝鲜发动“预防性战争”。局势剑拔弩张，以至于连中国和俄罗斯都投票支持联合国对平壤实施更严厉的制裁。
金正恩已经完成了从“国际弃儿”到“全球博弈主角”的华丽转身。
然而，金正恩非常擅长审时度势。 2018 年 1 月，他表示有意参加韩国举办的冬奥会。朝鲜历史学者希拉·三好·叶格将此举称为，在“一场可怕的全球胆小鬼博弈中，令人松了一口气的暂停”。就在全世界松了一口气时，金正恩与特朗普从冲突边缘退了回来。在那年 6 月，在时任韩国总统文在寅的热心撮合下，两位领导人在新加坡举行了史无前例的首脑会谈。尽管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宣称“朝鲜已不再是核威胁”，但这次会晤其实收效甚微。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谈判陷入僵局，最终导致 2019 年 2 月在河内举行的第二次首脑会谈不欢而散。
到了那时，朝鲜经济显然已经陷入困境。韩国央行报告称，朝鲜经济在 2018 年萎缩了 4% 至 5%。在谈判中，金正恩提出关闭一座老旧核研究基地的一部分，以此换取解除联合国在 2016 年和 2017 年实施的制裁。这些制裁禁止朝鲜出口纺织品、海鲜、煤炭、铁矿石和劳动力，并限制其进口精炼石油产品。然而，美国推测金正恩会把重新获得的资金重新投入到核计划中，因此拒绝了这项交易，金正恩最终只能灰溜溜地回到了平壤。
屋漏偏逢连夜雨，朝鲜随后又遭遇了创纪录的干旱，农作物面临歉收，数个台风接连袭击了该国。因此，当 2020 年 1 月新冠疫情袭来时，朝鲜民众已经处于极其脆弱的境地。随着边境关闭，作为朝鲜经济命脉的对华贸易骤降了 80% 以上，外界对该国前景的预测也变得越来越黯淡。
封锁与打压
然而，金正恩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会浪费危机的人。事实上，这场疫情给了他更大的自主权来巩固权力，也为他未能发展好经济找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借口。既然与外界接触突然变得不仅危险而且致命，金正恩便顺水推舟，利用疫情驱逐了外国外交官和援助人员，并进一步加强了朝鲜边境的安全防范。他的宣传机器也开足了马力，将新冠病毒的传播，生动地比作外部势力渗透的“政治毒瘤”。
疫情还给朝鲜带来了一个独特的经济机遇。多年来，平壤一直通过恶意网络攻击来减轻制裁的影响，并为政权谋取资金。无论是盟友还是敌人，他们一概不放过。联合国专家小组（成立于 2009 年，旨在调查平壤规避制裁的行为）报告称，在 2017 年至 2023 年期间，朝鲜黑客窃取了估计高达 30 亿美元的资金。疫情期间，这一非法勾当更是变本加厉。随着全世界被迫转向线上，网络诈骗、欺诈和安全漏洞也相应激增，其中许多都是朝鲜网络犯罪分子的“杰作”。朝鲜人甚至冒充远程 IT 人员，在美国的正规公司里找到了工作，年薪高达 30 万美元。
金正恩确保了这些钱都被用在刀刃上。尽管面临公共卫生危机，他依然坚持将核武器计划放在首位。 2021 年 1 月，他公布了一项宏伟的五年国防计划，旨在研发战术核武器、“超大型核弹头”、高超音速滑翔载具、核动力潜艇、无人水下航行器以及侦察无人机。这一努力取得了回报。 2025 年 4 月，主管美军北方司令部的空军上将在国会作证时表示，朝鲜已经测试了一种新型固体燃料洲际弹道导弹，该导弹可能“能够将核弹头投送到整个北美地区的任何目标”。
北京的强势发声
随着他的政权在国内的权力达到鼎盛，金正恩也开始在国外寻找机会。中美之间的战略竞争正在加剧。 2021 年初拜登政府上台后，致力于加强与印太地区盟友的关系，平壤显然敏锐地察觉到了北京方面对此感到的不安。虽然平壤倒向北京而非华盛顿并不令人意外，但金正恩开始更热情地发声支持中国，并对美国采取的、与朝鲜几乎毫无关系的举措做出回应，这打破了以往的传统，值得引起关注。
例如，早在 2021 年 3 月，金正恩在给习近平的信中，就表达了双方共同的需要，即“应对敌对势力的全方位挑战和阻挠破坏”。这里指的是新一届拜登政府的政策，即加强与盟友和伙伴的合作，以应对北京在亚洲及其他地区的强硬行动。随后在 2021 年 10 月，朝鲜政权猛烈抨击美国，指责其通过开展所谓的“航行自由”行动并向台湾提供武器，加剧了台湾海峡的军事紧张局势。这是几十年来平壤首次发表支持北京在台湾问题上立场的声明。 2022 年 8 月，朝鲜外务省发言人谴责了时任美国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对台湾的访问，称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美国则是“破坏地区和平与安全的长久祸根”。
平壤还谴责了奥库斯（AUKUS）的建立，称其为“极其危险的行为”。根据这一协议，美国将向澳大利亚提供核动力潜艇。平壤接着批评了华盛顿在 2022 年与日本和韩国举行的三边峰会（这是五年来的首次），称其是“建立‘亚洲版北约’的危险前奏”。谈到北约本身，平壤称该组织是一个“对抗性联盟”，旨在构建“跨太平洋包围圈，以遏制和孤立中国”。
这些都是朝鲜在口头上对中国表示支持的方式，不仅风险低，而且成本低。作为一个贫困的小国，朝鲜几乎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提供给这个庞大的邻国。但鉴于朝鲜与华盛顿和首尔的关系不断恶化，金正恩需要拉拢习近平。和过去一样，金正恩可能希望与中国国家主席建立更亲密的关系，从而促使北京放宽执行联合国制裁的力度，并阻碍北京与华盛顿在朝鲜无核化问题上进行任何潜在的协调。
北京确实给予了回报。虽然中国签署了联合国的制裁决议，但根据美国情报和联合国的报告，北京在 2020 年向平壤抛出了一条生命线：其中包括 32 起燃料走私、 555 起向中国运送联合国禁运朝鲜物资的船只，以及 155 起挂着中国国旗的煤炭驳船前往朝鲜、并装载着非法货物返回中国。北京长期以来一直将边境稳定放在首位，当时可能担心疫情对平壤国内局势的影响。习近平希望将金正恩掌控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随着中美合作因战略竞争而破裂，金正恩也从中渔利。中国官员经常不痛不痒地呼吁美国保持“克制”，坚称朝鲜有“合理”的安全关切，并指责华盛顿和首尔在该地区举行联合军演、加剧紧张局势。这些话对金正恩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
转向普京
尽管金正恩极力讨好北京，但就像他的父亲一样，他长期以来对朝鲜过度依赖中国感到愤怒。这种互动尤其微妙而紧张，因为北京更倾向于半岛稳定，并经常利用经济杠杆来约束朝鲜政权的挑衅行为。例如，2003 年，在平壤向朝鲜半岛和日本之间的海域试射一枚导弹后，中国曾切断对朝鲜的石油供应长达三天。
然而，金正恩并不介意向习近平展示自己不听命于任何人。例如，在 2017 年 5 月习近平主持“一带一路”论坛之前，金正恩在中国边境附近进行弹道导弹试射，以此挑衅习近平。即使在疫情初期，金正恩一边向北京示好并提供支持，一边仍在寻找维护自身自主权的方法。
2022 年，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非法战争，这给早就有所准备的平壤带来了转机。自冷战结束以来，平壤与莫斯科的关系一直不温不火，但双方都看到了维持关系的益处：普京希望在东北亚占有一席之地，而金正恩一直将普京视为制衡其与中国、韩国和美国关系的一种手段。俄罗斯在对乌战争中急需军事支持，这为金正恩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有利环境，让他得以证明自己的利用价值。
2022 年 9 月，也就是战争爆发七个月后，华盛顿发布了解密情报，警告称俄罗斯正试图从朝鲜购买数百万发炮弹和火箭弹。这表明，国际制裁让莫斯科举步维艰，以至于普京不得不向朝鲜求助。根据韩国军方和情报部门的评估，到 2023 年夏季和秋季，朝鲜除了向俄罗斯运送了 100 多万发炮弹外，还运送了短程弹道导弹、反坦克导弹和便携式防空导弹。
朝鲜现在供应了俄罗斯军队多达 40% 的弹药。
起初，平壤否认参与其中，这可能是为了增加与莫斯科谈判的筹码，并在下一步行动中保持最大的灵活性。但很快，朝鲜对俄罗斯的物质支持就证明了其对金正恩极高的价值，因为他正试图将自己定位为自诩的“反西方、反帝国主义”大国联盟中的一员。 2023 年 9 月，金正恩进行了疫情暴发以来的首次出访，前往俄罗斯远东地区的一个航天发射场。据一家俄罗斯国家通讯社报道，金正恩和普京在一起讨论了至少四个小时。普京承诺提供卫星技术协助，并探讨了军事合作的可能性，而金正恩则对俄罗斯在乌克兰的“特别军事行动”以及“反对帝国主义的斗争”表示支持。
随后在 2024 年 6 月，普京访问了平壤。两位领导人将双边关系提升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并承诺如果任何一方因遭受入侵而处于战争状态，另一方将提供军事援助。这一引人注目的协议呼应了 1961 年苏联与朝鲜签署的条约内容，彻底拧开了朝鲜援助普京的阀门。根据美国及其盟友的监测，截至 2024 年底，平壤已向俄罗斯派遣了 11,000 名士兵协助对抗乌克兰，并运送了 20,000 多个集装箱的弹药，其中包括至少 600 万发重型炮弹和 100 枚弹道导弹。
与此同时，弗拉基米尔·普京不仅为武器和士兵向朝鲜付钱，还可能向其提供石油、面粉、糖、鱼和黄豆。此外，普京还在帮助朝鲜接入全球金融系统，并给其外派工人发放薪水。这些行为都违反了联合国的制裁规定。截至 2024 年底，两国还互派了代表团，在人工智能、网络行动、情报、科技、体育、农业和文化等领域开展交流。
直到 2025 年 4 月，金正恩才公开承认，他已派兵前往俄罗斯，以“消灭并彻底清除乌克兰的新纳粹占领者”。这一举动在一定程度上可能是因为金正恩无法再隐瞒朝鲜在战争中估计约 6000 人的伤亡，但也是因为俄罗斯与朝鲜在战场上取得了进展——这给他提供了又一个绝佳的宣传机会。
结交新朋友，不忘老朋友
长期以来，金正恩一直被外界视为“无赖国家”备受轻视的领导人。对他而言，与弗拉基米尔·普京结盟是一项重大成就。他成功将朝鲜塑造成反西方事业的贡献者，这不仅在朝鲜国内，也在全球范围内为他增添了意识形态合法性的光环——如今，这个国家得到了联合国安理会两个常任理事国的接纳。这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例如，在 2022 年，俄罗斯和中国阻挠了安理会加强对平壤制裁的努力。 2024 年，两国还联手废除了联合国专家小组，否决了延长该小组授权的安理会决议。
然而，尽管弗拉基米尔·普京和习近平声称两国友谊“无上限”，但北京方面可能对朝鲜与俄罗斯的新近亲密关系感到恼火。为了不甘示弱，并提醒平壤谁才是其经济重心，中国在 2024 年至 2025 年期间将与朝鲜的贸易额提高了 25% 以上。此外，为了确立北京对周边国家的影响力，习近平邀请金正恩出席 2025 年的阅兵式，并在活动安排中给予他显要位置。这一举动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金正恩作为“国际弃儿”的形象：在北京关于双方私人双边会晤的官方总结中，完全没有提及“无核化”，而这在以往中方的声明中是必不可少的内容。这表明，中国已经愿意接受朝鲜作为核武器国家。
与此同时，由于俄罗斯使用了朝鲜的导弹、大炮和士兵，朝鲜军方实力提升迅速。 2025 年 4 月，驻韩美军司令作证称，俄罗斯的技术专长将“使朝鲜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计划在未来 3 到 5 年内取得进展”。尽管朝鲜导弹起初存在问题，但乌克兰国防情报局局长在 2025 年 8 月表示，不幸的是，“经过俄罗斯的现代化改造后，其精度已经有所提高”。
有关双方新合作形式的报告仍在不断流出。乌克兰军事情报部门评估认为，朝鲜目前供应了俄罗斯军队多达 40% 的弹药。英国一家研究机构发现，俄罗斯军队正在其攻击型无人机中使用以前不为人知的朝鲜集束炸弹。据乌克兰国防官员称，朝鲜士兵的作战能力也变得更强。乌克兰一个突击营的指挥官去年告诉美国国家公共电台，朝鲜人正在学习电子战，并且“已经从使用二战时期的战术，转变为在战场上运用无人机”。
随着军事力量的提升、经济的复苏，以及在地区和地方层面建立的各种新关系，平壤现在拥有的战略和战术灵活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换句话说，金正恩对该地区构成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测试极限
金正恩仍然不太可能对韩国发动全面入侵，因为这可能会引来首尔和华盛顿的毁灭性报复，从而终结其政权。金正恩胆大包天、善于投机，但绝非自寻死路。不过，鉴于他如今的新地位和新实力，他现在更有可能威胁和胁迫周边国家，这将给美国带来战略困境。
例如，金正恩可能会进行公开或隐蔽的武力行动，旨在试探美韩同盟，并评估北京和莫斯科会如何反应。过去，朝鲜曾对首尔采取过此类行动。但是，莫斯科提供的物质和技术支持，加上外界认为唐纳德·特朗普政府对盟友的承诺有所减弱，这些因素可能增加了金正恩的信心和冒险胃口。
以黄海为例。这里是朝韩两国实际上海上边界——北方界线的所在地。黄海不仅渔业资源丰富，而且靠近韩国的主要港口和大型人口中心。但平壤从未承认过北方界线，这里长期以来都是朝鲜的眼中钉，也曾多次爆发针锋相对的冲突。
金正恩现在似乎有意对北方界线的合法性施加更大压力。他称其为“幽灵线”，并且似乎在模仿北京在南海的“灰色地带”行动，试探首尔对越界行为的容忍度。例如，在 2025 年 9 月，一艘朝鲜商船越过了北方界线，引来韩国方面的警告广播和警告射击。金正恩声称，平壤将对任何越过海上边界的“入侵”予以反击，并将其定性为“对朝鲜主权的侵犯以及武装挑衅”。这表明他愿意挑战现状，即使这可能引发军事冲突。
朝鲜的一系列行动和官方声明表明，金正恩越来越敢于冒险。例如，2022 年 11 月，朝鲜从东西海岸发射了近 24 枚弹道导弹，表面上是为了回应美韩常规军事演习。其中一枚导弹落入韩国领海，距离韩国城市束草不到 40 英里。这是自 20 世纪 50 年代朝鲜战争结束以来，首次发生此类事件。
仅在 2022 年一年内，金正恩就发射了近 70 枚导弹，创下了朝鲜历史上的最高纪录。接着在 2023 年底，金正恩彻底抛弃了他父亲和祖父倡导的和平统一政策，宣布韩国为“敌对国家”。
朝鲜还加大了核威胁力度。 2022 年 7 月，金正恩发表了一篇针对美国和时任韩国新总统尹锡悦的强硬演讲。据朝鲜官方媒体报道，金正恩在演讲中声称，朝鲜的核计划已经“做好准备，能够尽职、准确、迅速地动用其绝对力量”。 2023 年 10 月，一艘美国核动力航母抵达韩国，准备与日本举行三边海上演习，平壤随即大加谴责，并威胁要先发制人使用核武器。而在 2025 年 4 月，朝鲜展示了其新型海军驱逐舰——这也是朝鲜最大的军舰，金正恩吹嘘该舰可以搭载核导弹——随后，朝鲜针对美韩军队进行了一次模拟核反击。
多年来，韩国军事力量在美军核保护伞和驻韩美军的加持下占有绝对优势，一直对朝鲜的挑衅起着威慑作用。然而，随着朝鲜从莫斯科获得了更先进的技术，加上自身核计划的进展，金正恩的算盘可能已经变了。正如美国 2023 年 1 月的《国家情报评估》所指出的，金正恩“可能愿意承担更大的常规军事风险，因为他相信核武器可以阻止美韩做出其无法承受的强烈反应”。该报告还指出，如果这位朝鲜领导人确信中国和俄罗斯不会反对他，他的胆子会变得更大。
卷土重来的金正恩
金正恩现在拥有一整套全新的外交手段，可以用来缓冲他因试图改变现状而采取的军事行动所带来的反弹。设想一下这种情景：朝鲜在黄海采取片面行动，比如派出大量军舰和商船越过北方界线，并骚扰韩国渔船，同时再次宣布平壤不承认朝鲜停战协定，也不承认该海上边界的合法性。
就像过去一样，双方可能会交火。但与 1973 年、 1999 年、 2002 年、 2009 年和 2010 年发生冲突时不同，如今的朝鲜拥有更先进、更多样化的武器。金正恩可以在对峙中威胁或暗示使用战术核武器，这转而会使美韩军队之间的协调变得更加复杂。接着，他可以转向与特朗普进行外交接触——重点不在于去核化，而在于北方界线的地位。这将引发韩国对美国同盟承诺、延伸威慑以及解除朝鲜武装决心的怀疑。
对北京而言，虽然它通常会反对任何此类军事对抗，但它可能会支持美朝对话，特别是如果这种对话能削弱华盛顿与首尔的同盟关系。这样一来，金正恩就能取得重大胜利：既越界蚕食了北方界线，又转移了外界对其核武器计划的注意力。
金正恩很容易就能把习近平和普京拖入一个他们原本不会选择的境地。
他还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打出外交牌。例如，为了向普京展示自己的价值，金正恩可以开始与韩国接触，以此作为限制首尔支持乌克兰的筹码。首尔在 2024 年向乌克兰提供了近 4 亿美元的重建和人道主义援助，并承诺提供超过 20 亿美元的低息贷款和扩大经济合作。缩减对乌克兰的支持可能会使韩国与欧洲的关系紧张。但如果金正恩向首尔释放善意，韩国的进步派政府——传统上更倾向于对平壤采取温和态度的党派——将很难拒绝。尤其是自 2019 年以来，朝鲜半岛两国政府的关系一直处于冰封状态。李在明总统可能会乐见其成，借机推进南北外交，包括恢复朝鲜战争离散家属团聚。在这场交易中，金正恩可以带着从俄罗斯获得更多燃料或更敏感的军事技术全身而退，而普京则能减少外部对乌克兰的支持。双方都能从分化韩国与欧洲的关系中获益。
鉴于中俄在朝鲜半岛的利益并不一致——北京要的是稳定，而莫斯科要的是转移视线——金正恩还有无数种方法来让习近平和普京互相制衡。事实上，必须记住的是，在那些表面文章之下，这三方合作关系充满了猜忌。例如，《纽约时报》曾获得一份俄罗斯情报报告，其中将中国称为“敌人”，并对中国的情报活动提出了警告。
与此同时，中国官员和专家在与美方人士的私下交流中，对俄罗斯可能与朝鲜分享何种军事技术，以及这是否会助长金正恩采取升级行动的胆量表达了担忧。他们希望美国明白，中国并不支持俄朝建立更紧密的关系。正如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朱锋对美联社所说：“虽然俄朝关系已恢复为军事同盟，但中国拒绝回到 1950 年。”
金正恩很容易就会把习近平和普京拖入泥潭，让他们面对违背本国利益、且本想极力避免的局面。例如，虽然北京对朝鲜仍拥有巨大的经济影响力，但金正恩完全可以利用北京对俄罗斯日益增长之影响力的焦虑，来索取更多让步。要是俄罗斯给的军事物资和技术没达到预期，金正恩一旦失去耐心，就可能减少对乌克兰战争的支持，从而拖普京的后腿。事实上，朝鲜至少从 2022 年起就在黑客攻击俄罗斯的外交部和军工企业，这表明金正恩对现有的支持力度并不满意。
不再是“隐士王国”
出乎所有人意料，朝鲜手里其实握着不少好牌。金正恩已经证明自己是一个老练的地缘政治玩家。像他的父亲和祖父一样，他深谙与周边大国周旋的艺术，奉承、威胁和挑衅交替使用，玩得炉火纯青。过去五年里，朝鲜的国内外环境发生了剧变，这让金正恩现在的行动极具杀伤力。他不仅能打破现状、制造混乱，还可能在朝鲜半岛以外的更广阔区域损害美国的利益。
过去，华盛顿常用放宽制裁、经济援助和人道主义救援做筹码，来拉拢平壤并约束其行为。如今，美国如果想重启对话，就必须准备付出大得多的代价。因为金正恩已经建立了新的合作网络，拥有了新的军事实力，而且外界实际上已经默认朝鲜是一个核国家。华盛顿必须正视这一全新的地缘战略格局。无论金正恩未来通过外交、军事还是两手并用来达成目标，朝鲜半岛掀起的风浪，波及的绝不仅仅是半岛本身。
编译自《外交事务》，原文链接：点击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