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希望像波尔克、杰斐逊和艾森豪威尔一样，通过大幅扩张国土面积，跻身「牛逼总统俱乐部」。
19 世纪的美国总统常认为「大即是强」，其中詹姆斯·K·波尔克 (James K. Polk) 尤甚。作为美国第 11 任总统，他坚信扩张领土是上帝赋予美国的权利和义务。他主张，扩大边界不仅能获取自然资源，还能加强国家安全——任何国家，哪怕是盟友，都不应阻挡美国的脚步。从 1845 年得克萨斯州作为第 28 个州加入美国开始，波尔克大肆扩张美国的版图，其扩充的领土面积超过了历任总统。
波尔克甚至曾试图收购古巴，哪怕这意味着要终结美国与西班牙的同盟关系。他继承了托马斯·杰斐逊 (Thomas Jefferson) 的遗志，极力鼓吹「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宣称美国移民向外扩张是上天的旨意。他警告说，如果美国不吞并古巴，它就会落入英国之手，从而危及美国的安全。 1848 年 5 月，波尔克曾向西班牙开出 1 亿美元的价格（相当于今天的 40 多亿美元）来购买古巴。
如今，这种扩张主义精神在 21 世纪复活了。唐纳德·特朗普正执着于吞并格陵兰岛，不管盟友丹麦是否乐意。虽然其他总统常把华盛顿和林肯挂在嘴边，但波尔克才是特朗普心中的榜样。特朗普称波尔克是个「搞房地产的」，弄到了「很多地」。去年，他甚至在椭圆形办公室挂上了波尔克的画像，换下了杰斐逊。
特朗普为想要格陵兰岛找了很多理由：在北极威慑中俄、提升国家安全、为了没拿到诺贝尔和平奖「复仇」、掠取关键矿产，以及该岛离北美很近等等。但顾问们透露，这背后有更原始的动机——特朗普希望像波尔克、杰斐逊和艾森豪威尔一样，通过大幅扩张国土面积，跻身「牛逼总统俱乐部」。他对地图有着众所周知的痴迷，希望未来几代人的地图上都能看到他的印记。让这个世界最大的岛屿披上星条旗的红白蓝三色，正是他的首要目标。周二，特朗普分享了一张照片，照片中他和 J.D. 万斯 (J. D. Vance) 以及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 (Marco Rubio) 站在一面美国国旗旁，旁边的牌子上写着：格陵兰——美国领土，建于 2026 年。
不过，在周三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的演讲中，特朗普的调门稍降。他表示不会动用武力夺取格陵兰，但如果目标受阻，他会「记在账上」。
美国上一次重大扩张还是在 1959 年，当时艾森豪威尔批准阿拉斯加和夏威夷成为第 49 和第 50 个州。特朗普最近宣布了「唐罗主义」(Donroe Doctrine)，这是他对旨在遏制欧洲在西半球殖民影响的「门罗主义」的个人解读。
从「让美国再次伟大」到「让美国再次庞大」
在他的第二次就职演说中，特朗普宣称：「美国将再次视自己为一个成长中的国家，一个增加财富、扩张领土、建设城市、提升期望并将旗帜插向美丽新地平线的国家。」
这种扩张主义显然与共和党内的孤立主义派系决裂了。过去，甚至特朗普最狂热的支持者也认为，让美国伟大的方式是关注国内事务。现在的特朗普已不再这么想。「有什么比扩大美国版图更能让美国伟大呢？」一位顾问告诉我，「他在为美国的利益着想。如果这惹毛了其他国家，那也没办法。」
波尔克当年的灵感直接来自半个世纪前杰斐逊的「路易斯安那购地案」，那次交易使美国面积翻了一番。波尔克竞选时发誓要延续杰斐逊的成功，就像现在特朗普似乎从波尔克身上汲取灵感一样。吞并得克萨斯后，波尔克盯上了当时属于墨西哥的加利福尼亚，他看重那里的深水港，视其为通往远东贸易的门户。他还试图限制英国在北美的影响力，特别是俄勒冈地区，最终通过瓜分土地结束了长达三十年的共同占领。波尔克认为，拿下这些土地能让美国主宰太平洋西北部。
历史的回声：购买与战争
波尔克曾试图以约 2500 万美元的价格向墨西哥购买加利福尼亚。墨西哥断然拒绝，导致波尔克发动了美墨战争。尽管当时大多数美国人支持领土扩张，但这场战争也遭到了波尔克政敌的谴责（其中包括年轻的议员亚伯拉罕·林肯），他们认为这是一场「不必要且违宪」的土地掠夺，只会让蓄奴州得利，并让美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无谓流血。 1847 年 9 月攻占墨西哥城后，一些激进派甚至呼吁吞并整个墨西哥。反对者则认为这将导致财政崩溃，并且不愿让军队无限期驻扎在一个充满敌意的国家。
波尔克自己也觉得吞并整个墨西哥太过分，但他确信能以极小的代价拿下加利福尼亚。 1848 年美国胜出，政府最终向墨西哥支付了 1500 万美元，获得了包括今天的加利福尼亚、内华达、犹他、新墨西哥和大部分亚利桑那在内的广阔领土。（就在签订和约的那段时间，加利福尼亚发现了黄金，帮美国政府买单了。）
然而，随着定居者对联邦政府的要求越来越多，管理新领土的费用也水涨船高。到了 19 世纪末，人们开始意识到吞并新领土是「愚蠢且昂贵的」。《昭昭天命与美国领土扩张》一书的作者艾米·格林伯格 (Amy Greenberg) 告诉我，当时的人们开始说：「我们不需要这种开销。我们不需要花钱派军队去占领某个地方，还要管理一群恨我们的人。我们只需要施加商业压力，签订对我们有利的条约，然后在经济上剥削他们就行了。」这一原则随后在美国的扩张辩论中占据了上风。但现在，特朗普正试图把时钟拨回到 19 世纪中叶的世界观。
关税大棒与盟友危机
上周末，特朗普在收购言论上火力全开。震惊的欧洲官员本月加强了在格陵兰的军事存在，并谴责这位北约成员国的侵略威胁。
周六，特朗普发誓要对几个欧洲国家实施一系列关税——到六月将升至 25%，除非达成格陵兰岛的交易。（西班牙，虽然是波尔克当年的老对手，但这次不在目标名单上，尽管其首相上周警告说吞并格陵兰将是「北约的丧钟」。）特朗普还发誓要「收回」巴拿马运河，并错误地声称中国正在运营它。
此外，特朗普多次称加拿大为第 51 个州，加拿大前总理贾斯汀·特鲁多曾表示这「绝无可能」。至少有一位顾问告诉我，他们听过特朗普把委内瑞拉也称为第 51 个州；在本月初委内瑞拉总统被捕后，特朗普宣布美国将「接管」该国。特朗普甚至建议通过吞并墨西哥来解决贸易不平衡问题。「既然我们要补贴他们，不如让他们成为一个州，」他在 2024 年曾这样说。
「媒体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玩笑，」另一位顾问告诉我，他区分了特朗普出于国家安全吞并格陵兰的野心（真的）和吞并加拿大的兴趣（玩笑）。但作为 2019 年最早报道特朗普有意购买格陵兰岛的团队成员之一，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当时很多顾问都以为那是玩笑。那时他曾让白宫法律顾问办公室研究可行性，但我采访的人里没几个觉得这事能成。
快进到七年后，美国人现在正不得不考虑总统是否会入侵一个北约盟友。特朗普的好战引发了争议，甚至在他自己的党内也是如此。两名共和党国会议员告诉我，虽然他们支持扩在北极的影响力，但不准备为格陵兰开战。大多数美国人也有同感。本月 CNN 的民调显示，75% 的美国人反对试图控制格陵兰。
昂贵的代价与法律的界限
1867 年，当时的国务卿曾发起过购买格陵兰和冰岛的调查。 1946 年，哈里·杜鲁门总统曾提议以 1 亿美元向丹麦购买格陵兰，被丹麦拒绝。保守派智库「美国行动论坛」(AAF) 根据 GDP 增长折算后估计，如今收购该岛的成本将在 129 亿到 196 亿美元之间。 AAF 在 2025 年的一份报告中称：「这些出价将是该岛 GDP 总额的三到五倍。」
在周三的达沃斯论坛上，特朗普将美国目前与格陵兰的关系描述为「租赁」，并补充道：「谁特么愿意去保卫一个只有租赁协议的地方？」他在演讲中似乎还搞混了格陵兰和冰岛：「昨天我们的股市因为冰岛下跌了，冰岛已经让我们损失了很多钱。」
之前的购买提议都是基于丹麦同意出售的前提。而在世界经济论坛前夕，特朗普暗示无论如何都要夺取该领土，这不仅威胁北约的存亡，也让共和党内部感到不安。一位共和党议员说：「我们要敦促白宫降温。」
在 X 平台上，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参议员汤姆·蒂利斯 (Thom Tillis) 批评对格陵兰采取「强制行动」是「极其愚蠢的」，会损害美国企业和盟友的利益。他与民主党同事发表联合声明，强调格陵兰「是非卖品」，其自治权必须得到尊重。但他并未表态如果特朗普真的动手，他是否会投票弹劾总统。
即使是批评者也承认，格陵兰对保护美国在北极的利益至关重要，就像当年的波尔克和杰斐逊认为古巴对加勒比海利益至关重要一样。（一个世纪后，当苏联在古巴部署核导弹引发 1962 年危机时，这种威胁变得清晰可见。）但普林斯顿大学政治学教授保罗·弗莱默 (Paul Frymer) 指出，北约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提供集体安全，这意味着美国在北极的利益理应已经由丹麦覆盖。「他忽略了一点，即北约理应已经保护格陵兰免受俄罗斯和其他国家的侵害。」
历史的教训
当年波尔克向西班牙购买古巴的提议本意是秘密进行的，但消息泄露给了《纽约先驱报》。西班牙拒绝了提议，并对盟友的行为深感冒犯；马德里方面宣称，他们宁愿看到古巴「沉入海底」，也不愿将其转让给外国势力。
美国国内也出现了阻力，预示了十多年后导致内战的分裂。「南方想要古巴，北方不想要，」弗莱默告诉我，因为南方想增加蓄奴州，而北方反对。波尔克最终退缩了，他不愿在追求目标时无视法律或国会的作用（而这两点，特朗普在格陵兰问题和最近对委内瑞拉的军事行动中都选择了无视）。
「在与欧洲大国开战的问题上，当时人们对国际法是有敬畏的，」身兼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历史系主任的格林伯格告诉我，「美国不能说『嘿，我看上了你的东西，我需要它，如果你不给，我就打你』，这种想法在当时被认为是不可接受的。」
波尔克在古巴问题上的失败助长了后世对扩张主义的抵制。内战后，尤利西斯·S·格兰特 (Ulysses S. Grant) 曾试图通过条约吞并当时被称为圣多明各的多米尼加共和国，将其视为重建的一部分和海军战略基地。但国会否决了这一提议，并告诉他：美国已经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