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谷歌在搜索中融入更多人工智能，人们在谷歌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2004 年，当谷歌准备上市时，公司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在给股东的一封信中，描述了这家互联网公司对世界的责任。“我们坚信，一个运转良好的社会应该能让人们充分、免费、不受偏见地获取高质量信息。”佩奇表示。
谷歌扮演了互联网大门的角色，以此履行它的责任。面对人们的搜索请求，它会提供一长串超链接。这些链接将用户引向所谓的“开放网络”——也就是商家、出版商、大学等运营的无数网站，方便人们获取更多信息。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谷歌正是凭借这种把用户导向浩瀚开放网络的模式，跻身全球最富有、最具影响力的公司之列。
如今步入人工智能时代，谷歌似乎正在掉头，可能成为开放网络最大的杀手。
自去年起，这家硅谷巨头开始利用人工智能对搜索引擎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造。它推出了 AI 模式。这种模式不再提供传统的超链接搜索结果，而是由它的 AI 聊天机器人 Gemini 直接给出对话式回答。最近，谷歌更是迎来了 25 年来首次重大变革，改造了它标志性的搜索框。现在，用户不仅能在搜索中添加照片和视频，还能指派 AI “智能体”代劳搜索。
这些举措的效果显而易见：人们停留在谷歌上的时间创下了历史新高。
谷歌在今年 5 月的开发者大会上表示，用户现在输入的搜索词长度，是过去传统搜索中那些堆砌关键词的三倍。据纽约时报汇总的三项研究显示，人们在 AI 模式下停留的时间，比使用传统谷歌搜索多出 1 到 9 分钟。专注于搜索与营销领域的时事通讯《增长备忘录》在 10 月份发布的一项研究指出，在高达 75% 的搜索会话中，用户看完 AI 模式的回答后就结束了，根本不会再点击跳转到其他网站。
过去，出版商、企业、银行等机构非常依赖谷歌将海量用户引流到自己的网站。随着谷歌不断加码 AI 搜索，这些机构受到了立竿见影的冲击。他们表示，现在用户搜完东西就不走了，光看 AI 生成的答案就够了。这意味着访问他们网站的人变少了，搜索流量也随之暴跌。
科技网站 The Verge 的主编尼雷·帕特尔多年来一直警告出版商，他们迟早会面临“谷歌归零”时刻——也就是来自谷歌的引流瞬间暴跌为零。
“对出版商而言，‘谷歌归零’已经成为现实。”他说道，“这种温水煮青蛙的变化一直在发生。直到 AI 模式问世，大家才真正意识到危机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这些变化不仅对开放网络构成了威胁，也展示了 AI 颠覆科技格局的速度有多么惊人。计算机科学家蒂姆·伯纳斯-李在 1989 年发明了万维网。在他的设想中，万维网本该是一个无国界的全球协作工具，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建立自己的网站，并在别人创建的网站之间自由穿梭。
随着岁月流逝，这个美好愿景已被不断蚕食。苹果和 Meta 等科技巨头筑起了“围墙花园”，打造出封闭的科技生态系统。用户几乎可以在这些平台上满足所有需求，无需再去别处。蒂姆·伯纳斯-李在 2024 年发表的一篇文章中指出，如今 AI 毫无疑问进一步加速了这种封闭化趋势。
他写道，科技公司建立起了牢牢套住用户的商业帝国。这些帝国只盯着利润最大化，根本不在乎如何提升公共福祉。“AI 技术的突飞猛进让这些隐忧雪上加霜。”他补充道，“这充分说明，互联网面临的问题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各种新兴技术深度交织的。”
对此，谷歌矢口否认自己在破坏开放网络。在去年 8 月的一篇博文中，负责搜索业务的副总裁莉兹·里德表示，公司的初心从未改变，谷歌仍在源源不断地向外部网站输送“相对稳定”的数以十亿计的点击量。她指出，那些声称搜索引流下降的报道并不“准确”，所使用的数据统计方法也“存在缺陷”。
“我们非常关心网络生态的健康，甚至可能比任何其他公司都更在乎。”莉兹·里德说。
自从发布那篇博文以来，谷歌又在搜索引擎中融入了更多 AI 技术。同时，为了把用户从 AI 模式引导到更广阔的外部网络，谷歌也推出了一些新功能。比如在 AI 生成的回答中附带网页预览，并提供“首选来源”设置，这样 AI 就能更频繁地引用用户喜欢的新闻媒体。此外，谷歌还上线了一项功能，专门帮助出版商和创作者在搜索结果中更好地推广自己的内容。
谷歌发言人在一份声明中强调：“谷歌的 AI 搜索功能每周都在向外部网络输送数十亿次点击。它既满足了人们不断变化的获取信息的需求，也为各个网站带来了可观的流量。”他补充说，谷歌的 AI 功能其实非常注重展示外部网页的链接。
尽管如此，内容分发网络公司 Cloudflare 的数据显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使用 AI 聊天机器人进行搜索。与此同时，访问网站的人数正在下降。过去，人们可能会在谷歌上搜索某位足球运动员的世界杯表现，然后点击进入体育网站或社交媒体的讨论帖查看评论。现在，机器人会在网上抓取这些信息，直接把球员的数据反馈给用户，而用户则会继续留在谷歌页面上。
Cloudflare 表示，目前总计有超过 50% 的网络流量并非来自人类。该公司补充道，在 2025 年 6 月至 2026 年 4 月期间，金融、出版和零售等行业企业网站的人类访问量下降了近 40%。
Cloudflare 指出，万维网的根本经济模式已经发生改变。如果不加限制，像谷歌这样的聊天机器人式搜索工具，可能会让开放网络陷入危险之中。
谷歌的 AI 以及其他热门聊天机器人，已经对维基百科造成了冲击。管理该在线百科全书的 维基媒体基金会 表示，过去一年中，该网站的人类访问者减少了 8%。与此同时，抓取其网站数据用于训练 AI 模型的机器人数量却在不断增加。
“我的工作就是确保人们不会因为谷歌更改了用户界面而忘记我们。” 维基媒体基金会的首席产品与技术官赛琳娜·德克尔曼说。
她表示，维基百科已经开始推广自家的应用程序和社交媒体频道。这能帮助他们在谷歌生态系统之外与读者建立联系。此外，维基百科也开始向谷歌和其他 AI 公司收取数据访问费，供其进行模型训练。
上个月，英国的竞争与市场管理局强制要求 谷歌修改 其在英国的 AI 搜索工具。此举是为了解决出版商的担忧。该监管机构表示，谷歌必须在聊天机器人的回复中加入清晰的链接，标明内容出处。这项措施旨在帮助为各大网站带来流量。监管机构还要求该公司允许网站运营者选择退出，不让自己的内容出现在 AI 摘要中。目前，谷歌正在全球范围内的搜索服务中落实这些改动。
对于一些开放网络的支持者来说，人们能够离开谷歌的生态系统，这一点本身就足够了。
“无论是使用传统搜索方式还是 AI，我认为谷歌依然在促进人们访问开放的互联网。” 电子前哨基金会的专职律师托里·诺布尔说。该组织是一家致力于捍卫在线公民自由的非营利机构。她补充道，与 Facebook 这种需要登录才能访问的“带围墙的花园”相比，谷歌“并不是一个封闭的宇宙”。
然而，对于一些网站运营者来说，这并没有带来多少安慰。
今年 5 月，拥有 The Verge 等出版物的沃克斯传媒开始出售旗下部分网站。沃克斯传媒的首席执行官吉姆·班科夫表示，“搜索流量的暴跌”促使 他做出决定，将公司近一半的业务卖给詹姆斯·默多克。今年 6 月，The Verge 及沃克斯传媒旗下的其他几家网站被卖给了潘斯克传媒。
“谷歌经常宣称自己‘输出了更多的流量，现在的网络规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帕特尔先生说，“但在谷歌身旁，却有一大群出版商的生意正在被摧毁。”
编译自《纽约时报》，原文链接：点击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