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 7 月 8 日，西班牙最高法院做出了一项看似合理的判决。但法官们当时并不知道，仅到月底，这项判决就将间接导致至少 57 人丧生，其中许多人被淹死。法院裁定，只有在非法移民绕过边境的物理屏障时，政府才能对其进行即决遣返。如果没有屏障（例如他们是走过开阔地带，或者是游过去的），政府就必须履行极其复杂的程序才能驱逐他们。
如果你想从非洲游到欧洲，休达（Ceuta）或许是最佳目的地。这是西班牙在北非的一块弹丸之地，西邻摩洛哥，其余三面环抱地中海。每年都有移民尝试游向休达，夏天海面相对平静时尤为如此。休达当地的安置设施一次只能容纳约 500 人。然而在周四，这一数字的 100 倍——估计有 5 万人——发起了水陆两栖冲击，成群结队地从摩洛哥非法偷渡休达。
这显然是一次有组织的行动，并得到了社交媒体的协助。据报道，一个名为“Hraga Ceuta”的脸书（Facebook）群组（现已关停）曾提供过一份精确路线图。该图展示了从摩洛哥小镇弗尼迪克（Fnideq）出发、耗时 3 小时的海上路线。这条路线绕过了休达的陆地边界，确保任何活着抵达的人都不会“破坏任何屏障”，而是直接降落在沙滩或岩石上，避开了围栏和旋转门。人们带着脚蹼、潜水服和救生圈赶来。他们甚至讨论合伙划皮划艇并协调出发时间。他们到达时的状态也并不都狼狈不堪。西班牙《国家报》（El País）驻休达的记者遇到了一名无监护人陪伴的 16 岁女孩。她刚从海里出来，身上还湿漉漉的，睫毛膏有些脱妆，戴着耳环和金项链，“看起来就像刚蹦迪回来一样”。
欧洲可能要花上几周时间，才能彻底查清导致周四惨剧的原因。（丹麦和意大利领导人已经提出呼吁，要求暂停西班牙的申根国地位。申根区允许人们无需通过边境检查，就能直接从科尔多瓦旅行到哥本哈根。）但一个显而易见的诱因是，最高法院的判决实际上在“指引”移民选择这些危及生命的路线。人们看到了机会，便立刻付诸行动。西班牙声称，投机者中不乏人口贩子。也有人指责摩洛哥纵容移民以给西班牙制造麻烦。然而，摩洛哥国王当时恰好在附近的麦迪格（M’diq）发表登基纪念日演说，在如此近的地方制造如此大规模的灾难，显然不合常理。
另一个可能的原因是社会经济层面的：摩洛哥的长期经济趋势让当地生活变得艰难，迫使年轻人投身大海寻找出路。摩洛哥的青年失业率高达约三分之一，连年的干旱也导致了农业崩溃。
不过，这第二个因素需要仔细审视。抛开干旱不谈，过去 25 年摩洛哥的经济发展其实不错。实际上，摩洛哥通过从农业和采矿业转向现代工业，实现了持续增长，汽车制造和磷酸盐加工等行业更是起到了领头羊作用。摩洛哥的青年失业率确实很高，但西班牙也好不到哪去。西班牙目前的青年失业率约为 25%（虽低于 2013 年 55% 的峰值）。因此，这场移民潮实际上是从一个没有工作的穷国，流向另一个同样没有工作的富国。换作是我，我也更倾向于去富国。但摩洛哥较快的经济增长速度，与西班牙并不健康的劳动力市场，让这一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在我读过的所有关于休达的记者报道中，没有一个移民声称自己是“难民”——即因担心回国后遭受迫害而逃离的人。一些摩洛哥人抗议政府政策，根据报道，至少有一部分移民来自撒哈拉以南非洲，他们可能拥有合法的庇护申请资格。但大多数摩洛哥人似乎只是经济移民，他们离开了一个有经济问题、但并未陷入经济崩溃的国家。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是追求更好生活的理性人，任何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既然西班牙官方实际上对“游泳偷渡者”网开一面，那么在他们认为自己能成功的前提下，选择这条路线也是完全理性的。
西班牙极右翼领导人称这起事件是一场“入侵”，甚至首相佩德罗·桑切斯（Pedro Sánchez）也将其描述为一次“袭击”。我认为，让西班牙人（而不仅仅是右翼人士）感到不安的，是两者的结合：一方面，如此多的移民对规则了如指掌——他们清楚规则如何运作，并为了个人利益加以利用；另一方面，当规则变得对自己不利时，他们又厚颜无耻地拒绝服从。协调移民行动的脸书群组名称使用了阿拉伯语方言词汇“Hraga”，意思是“焚烧者”，指的是移民在抵达目的地国家后销毁身份证明文件的普遍做法。这样一来，即使是合法的拘留、追踪和遣返工作也将无法开展。这种一方面极力钻规则空子、另一方面又试图逃避规则的行为，会让许多欧洲人心里不是滋味。
支持大规模移民最强有力的理由，向来是那些无家可归、需要帮助的弱势群体。但休达发生的事件显然不属于这一类。它将为右翼政党注入政治养分，让他们看着休达说：绝不让他们再靠近一步。
编译自《大西洋月刊》，原文链接：点击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