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刚备受瞩目的电影《抓特务》 6 月上映后遭遇票房惨败。这部电影描绘了北京邻里关系如何被毛泽东时代的残酷政治（包括惨烈的文化大革命）所扭曲。对于不熟悉那段动荡历史的年轻观众来说，这可能缺乏吸引力。此外，中文片名让人误以为这是一部枯燥的政治宣传剧。
对冯小刚来说，让这部电影上映并不容易。该片原本预计在 2025 年 10 月上映，但敏感的政治内容可能促使审查机构对其进行了额外审查。到了年底，网民对冯小刚 2017 年的热播旧作《芳华》重新产生浓厚兴趣，这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那部电影的部分背景也是文革时期，网民的热烈讨论显然触碰了官方的敏感神经。
显然，官方并不喜欢公众对文革进行反思和哀怨。中国现任领导人习近平对这种做法尤为反感，称其为“历史虚无主义”。看看官方对今年多场文革相关重要周年纪念活动的集体沉默就知道了。这场动荡的十年始于 1966 年 5 月，随着 1976 年 9 月毛泽东逝世而宣告结束。
事实上，与 20 世纪 90 年代中期根据同一故事改编的热播电视剧相比，冯小刚新片对文革的剖析要温和得多。但真正让官员对网民讨论《芳华》感到不安的，其实是另一回事。在极少数被允许讨论该时期的语境下，人们必须严格遵循官方的定调，即文革是一场“严重灾难”，主要责任在毛泽东的妻子江青以及“四人帮”的其他成员身上。
但对许多上了年纪的中国人以及极度谨慎的官员来说，怪异甚至令人反感的是，年轻网民正试图将“四人帮”之一的王洪文重塑为英雄。这种将王洪文偶像化的行为，对中共而言无异于一种如鲠在喉的挑衅。这几乎和揪住当年狂热分子屠杀逾百万人、迫害数千万人的历史不放一样令人难堪。例如在内蒙古，政府至今仍向当年惨遭军队和红卫兵屠杀的伤残幸存者发放微薄补贴；据官方统计，那场屠杀导致约 1.6 万人死亡，超过 12 万人受伤。
对于对当年苦难知之甚少的年轻一代中国人来说，王洪文显然成了被重塑为网络迷因的绝佳人选。这位曾经的纺织厂保卫科干部，年仅 37 岁就被从上海一个工人造反派组织中提拔出来，直接跃升为北京的党中央副主席。当时许多人都认为他会是毛泽东的接班人。在网民眼里，他仿佛是一个逆袭成功的草根，长相俊朗如电影明星，对自私自利的官僚阶层充满了令人敬佩的蔑视（哪怕他在北京其实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
王洪文于 1992 年在狱中服无期徒刑期间去世，他并未在电影《芳华》中出场。然而，饰演男主角的演员黄轩与他有几分神似。这就足够让网络上的阴谋论者大做文章了。在视频平台 B 站（Bilibili）上，有博主发布了三段视频，声称该片暗藏对文革的隐喻，将其描绘为一场将群众从统治阶级中解放出来的积极运动；而“四人帮”则是替罪羊，背负了实际上由当时统治精英犯下的暴行。
该片编剧严歌苓直言这种说法荒谬至极，并表示自己“恨死了文革”。然而，这些网络视频却获得了数百万次的播放量，评论区里刷满了诸如“人民万岁！”和“坚持到底！”等文革时期的口号。王洪文的粉丝们也并未收手。为了规避审查，他们用“小王”等绰号或者用演员黄轩的名字来代替他。他们把王洪文的照片与演员的照片剪辑在一起，还给王洪文当年的历史影像配上凄美、诉说委屈的流行音乐。
因此，王洪文俨然成了那些心怀不满的中国年轻人的某种精神象征。这些年轻人在网上抱怨就业难、买房贵，或者宣扬“躺平”——这个用来表达退出无休止恶性竞争的流行热词。除了王洪文的高颜值，他身上那种叛逆的、工人阶级特有的气质也让这群人深感着迷，至于历史事实到底如何，他们根本不在乎。
2016 年，中共党媒《人民日报》在文革爆发 50 周年之际发表评论，称其“在理论和实践上都是完全错误的”。然而今年，官方媒体却集体失声。今年 4 月，王洪文 86 岁的遗孀崔根娣去世，媒体对此也是只字未提。官方试图埋葬这段极其尴尬的历史，但中国年轻人却正从这段历史中挖掘素材，将其转化为宣泄现实不满的隐喻。
编译自《经济学人》，原文链接：点击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