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文学期刊的发行量通常较小，很少有读者读过津巴布韦作家辛巴拉谢·斯泰恩·昆迪泽扎的短篇小说《告密者》。这篇作品于 2021 年发表在《过渡》期刊上，堪称一部情节紧凑、观察敏锐的微型政治惊悚小说。故事的讲述者是一名生活在津巴布韦的计算机专业毕业生。他聪明却缺乏经验，在商场偶遇了一名情报官员——也是他过去的老师。这名官员如今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起初，这名毕业生感到紧张，但后来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方向：“我和他的外甥女阿加莎谈过一段短暂的恋爱。我不知道他是否知情，如果知道，也不晓得他会怎么想。”
昆迪泽扎的新作《蓝色战士》必然会吸引更多读者，因为上周它荣获著名的凯恩非洲文学奖。该奖项专门表彰非洲作家的短篇小说，奖金为 10,000 英镑（约合 13,000 美元）。以往的获奖者中，包括纳姆瓦利·塞尔佩尔和诺维蕾特·布拉瓦约等，如今都已成为举世闻名的作家。
审美品味因人而异，但请相信我，这篇小说写得真的很烂——伤感滥情，而且充斥着老套的陈词滥调。在这故事里，津巴布韦籍的叙述者有个倒霉的父亲。父亲喜爱养鱼，把家里的钱挥霍一空，这让母亲大为光火。小说中写道：“一天晚上，当父亲正在测试最新成果的密封性时，母亲把通知单摆在他面前，说：‘我们再也住不起这栋房子了。’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终将到来的平静与无奈。”在结尾处，叙述者把最后一条幸存的鱼比作自己的家庭：“没有破碎，只是在学会以不同的方式生活。有时孤独，但仍在游动，仍在这里。”
这名叙述者带有聊天机器人的全部性格特征，这恐怕并非巧合。 AI 检测工具 Pangram 将整篇小说的绝大部分内容标记为 AI 生成。唯一的显著例外是题记，那段同样关于一个痴迷于养鱼的父亲的文字，摘自凡吉莱·甘肖一首据称尚未发表的诗歌。这并不是 Pangram 标记的第一篇获奖小说。在此之前，今年的英联邦奖和龚古尔奖这两个知名文学赛事也爆出了类似丑闻，Pangram 在其中检测到了入围者使用 AI 的痕迹。
在英联邦奖的案例中，其中一位涉嫌使用 AI 的入围者最终获了奖；而在龚古尔奖中，一名作家不仅被怀疑使用 AI，还叠加了早期作品涉嫌抄袭的指控，最终被取消了评审资格。这些事件中的任何一起，或许都可以被当作偶尔发生的意外。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揭示出一场针对作家与技术的信任危机，甚至有可能动摇全球文学认可体系的根基。
AI 检测并非万无一失，这也引发了部分读者和作家对误报可能的担忧。不过，使用 AI 进行文本分类的 Pangram 却有着极高的准确率。该公司表示，其工具将人类撰写的文本误标为 AI 的概率大约只有两万四千分之一。外部研究也发现，误报的情况极为罕见。当我将此前全部 25 篇获凯恩奖的小说放入 Pangram 进行检测时，系统判定它们 100% 由人类创作。昆迪泽扎的《告密者》同样获得了这一判定。
关于 Pangram 对《蓝色战士》的检测评估，我通过昆迪泽扎的经纪人——瑟伦迪皮蒂文学经纪公司的艾德里安娜·英格鲁姆联系了他。英格鲁姆在回复中称，经纪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蕾吉娜·布鲁克斯将向我发送“证明材料，以表明作者以及我们瑟伦迪皮蒂团队完全确信这篇小说是辛巴的原创作品”。然而，直到本文发表前，英格鲁姆和布鲁克斯均未再作进一步跟进。
我还与凯恩奖理事会主席埃拉·瓦卡塔玛进行了深入交谈。作为一名资深图书编辑，瓦卡塔玛告诉我，AI 生成的虚构作品没有资格参评该奖项。在她得知我就 Pangram 对昆迪泽扎小说的检测结果提出询问后，她和同事便立即展开调查，并与作者取得了联系。瓦卡塔玛表示，她将与一名同事访谈奖项的评委，她自己也会重新阅读昆迪泽扎的小说，并就创作方法与他进行详细沟通。她补充道，同事一直在与昆迪泽扎的经纪人沟通，探讨核实流程是否可以包含审查早期草稿等环节。
不过，瓦卡塔玛强烈反对使用 AI 检测器来衡量是否有 AI 参与创作。她说：“作为该奖项的负责人，我的立场是，如果存在这样的指控，我希望获得并非来自机器的证据。”她表示，自己打算怀着“同理心”和无罪推定的诚意来对待昆迪泽扎。瓦卡塔玛也是津巴布韦人。“作为一名非洲人，”她说，“我的首要立场是，如果我问你：‘你有没有说实话？’只要你回答有，我就选择相信你——更何况指控者并非来自我们同胞内部。”
瓦卡塔玛谈到了昆迪泽扎小说中的一些细节，在她看来，这些细节极具津巴布韦特色，必然出自津巴布韦人之手：比如从高档郊区搬到贫困乡镇的羞耻感，以及母亲最初对父亲的忍让最终转变为亲自掌控局面的过程。瓦卡塔玛还读出了其中的多层含义。她不认为 AI 模型能够理解这种文化与文学上的细腻微妙之处。
然而随后她也承认，自己从不使用 AI 或 AI 检测器。“当有人让我使用 AI 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想到水和能源，”她说——指的就是 AI 公司对水资源和能源的过度消耗。“说实话，这让我感到负担沉重，所以我不想用。”
埃拉·瓦卡塔玛并不参与评选凯恩非洲文学奖的获奖者——所有参赛作品都由评审团负责审阅。不过，她在对待 AI 方面的态度，在颁发作家奖项或荣誉的机构中相当普遍。某种程度上，这是对“误报风险”的一种务实回应。英联邦基金会总干事拉兹米·法鲁克在其奖项陷入丑闻期间告诉我：“不能仅凭某个工具的一面之词，我们就去质疑作家的诚信，这在法律层面上是不合规的。”
但这种警惕也反映出文艺界普遍对 AI 产品抱有反感，甚至不愿意去深入了解它们——包括 Pangram 。这家初创公司的产品本身基于 AI，属于硅谷生态系统的一部分。据知情人士透露，该公司最近完成了 5000 万美元的融资。
这种怀疑态度不难理解，但可能有些短视。研究表明，最熟悉 AI 输出内容的人，最擅长辨别这类文字。我跟踪报道 AI 将近十年，写小说的时间则更长。简单来说，我对文学作品和聊天机器人的输出内容都非常熟悉。根据我的经验，AI 模型在捕捉文化细节方面其实并不差。
读到《蓝色战士》时，我被文中铺天盖地的 AI 常见表达深深震住了：比如“不是……而是……”这类句式结构、过度的比喻修辞，以及陈词滥调般的格言警句。故事里的母亲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怒火终会熄灭，饥饿却不会。”相比之下，辛巴拉谢·斯泰恩·昆迪泽扎早期的作品并没有这些风格特征，其散文笔触和对话要平实、自然得多。比如情报官员曾问道：“那我侄女近来怎么样，嗯？”
更让人不安的是，我还注意到了外人对非洲生活的刻板印象：一个屡屡犯错、失业在家的大叔；一位坚韧不拔、总说些套话警句的家族女尊长；以及极度匮乏的生活环境。各项研究一再表明，AI 产品会不断复制文化陈规，包括与非洲大陆相关的刻板印象。
小说家兼评论家托佩·福拉林曾获得凯恩非洲文学奖，他撰文探讨过白人主导文化如何塑造全球文学。他在读完故事后告诉我，如果辛巴拉谢·斯泰恩·昆迪泽扎确实依赖了 AI，那将非常遗憾，因为这个故事的情节“富有深厚的人性”，并且“值得用人类语言来表达”。他还补充道：“许多来自全球南方的作家都承受着巨大压力，不得不顺应某种预期来写作，好让西方读者看懂，而聊天机器人显然抓住了这一点。”他将这次事件称为一场“悲剧”。
至于埃拉·瓦卡塔玛，她在解释自己为何怀疑 AI 检测工具时，引用了科学被用来压迫有色人种的漫长且充满张力的历史。在持怀疑态度的读者看来，她拿种族问题说事听起来像是在预先找借口。但在我们的交谈中，她表现得十分开明和坦诚。我认为她对硅谷的警惕是有根有据且合理的——尤其考虑到今年卷入三大文学丑闻的作家，全部是非白人且非美国籍。
Pangram 的内部研究发现，在不同种族、不同语言以及用英语写作的英语学习者中，误报现象极其罕见甚至根本不存在。在另一项同行评审的研究中，布鲁塞尔自由大学的研究人员发现，非母语者的英语写作误报率为零。同样值得注意的是，Pangram 在以往任何一届凯恩非洲文学奖的获奖作品中，以及辛巴拉谢·斯泰恩·昆迪泽扎在 ChatGPT 问世前撰写的故事中，都没有检测出 AI 痕迹。不过，针对 Pangram 对不同国籍作家的检测有效性，第三方研究依然有限。
尽管如此，文艺界对 AI 的排斥似乎反而害了自己，导致人们缺乏动力去搞清楚 AI 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也无法想出办法抵御 AI 公司对文化领域的蚕食。如果某种 AI 检测工具确实非常有效，我们难道不能把它与其他方法结合使用吗？退一步讲，我们难道不能通过传统方式——借助人类的训练和直觉——培养识别伪作的专业能力吗？
肯尼亚小说家恩古吉·瓦·提安哥曾写道：“语言承载着文化；而文化，尤其是通过口头文学和书面文学，承载着我们用来认识自我以及自身世界定位的全套价值体系。”他补充道，语言“因此与我们密不可分，因为我们是一个拥有特定形式与性格、特定历史以及与世界相处特定方式的人类群体。”沿着这一思路，恩古吉在用英语写作建立起知名度后，选择重新回归用他的母语吉库尤语创作。也就是说，他分析了现状，然后改变了自己的应对策略。
也许整个文艺界都可以从中汲取教训。在对话快结束时，埃拉·瓦卡塔玛告诉我：“我虔诚地祈祷你是错的。”如果我是错的，事情反而简单了；说不定我真的错了。但如果我是对的，这就意味着世界上最负盛名的几个文学奖项，已经被一种语言所侵蚀——这种语言代表的不是人类真实的价值观和文化，而是全球最有权势的公司和人群所开发的产品对人类文化的破坏性模仿。现在，是时候采取行动了。
编译自《大西洋月刊》，原文链接：点击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