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州有太多葡萄酒滞销，以至于让葡萄烂在藤上往往比收割它们成本更低。黑皮诺（Pinot Noir）的兴衰折射出整个葡萄酒行业的艰难处境，因为年轻一代正转向其他饮料。
在加利福尼亚州——这个以发达的葡萄种植业闻名世界的地方，去年酿酒师们的葡萄酒产量却创下了过去 25 年来的新低。由于大量滞销的葡萄酒堆满了仓库和酒行的货架，果农们往往发现，与其雇人采摘葡萄，不如任由它们烂在藤上，因为后者的成本反而更低。
因此，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在因作家约翰·斯坦贝克而闻名的加利福尼亚州索莱达的一处山谷里，杰森·史密斯向简单的经济规律妥协了。
一名工人毫不客气地开着拖拉机，把史密斯先生的黑皮诺葡萄藤连根拔起。另一名工人点火烧掉了多年来支撑葡萄藤的木桩。史密斯先生则靠在他那辆白色的 Suburban 越野车上，躲在海岸橡树的阴凉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片黑皮诺葡萄园化为灰烬。
他决定卖掉所有的土地，关闭这家撑了 51 年的家族企业。“我真的完全赚不到钱了，”现年 57 岁的史密斯先生说。
在全美范围内，葡萄酒销量已跌至 20 多年来的最低水平。随着公众健康警告不断增加，人们开始意识到饮酒有害健康，饮酒量也随之减少。此外，许多年轻消费者觉得传统葡萄酒既古板又难懂，他们更青睐罐装鸡尾酒、苏打硬饮料以及无酒精啤酒和烈酒，这也导致了葡萄酒销量的下滑。
加利福尼亚州生产了全国大约 80%的葡萄酒，而黑皮诺的遭遇，或许最能生动地说明该行业近期大起大落的历史。
这种口感轻盈的葡萄酒源自法国勃艮第产区。起初，它在当地普通饮酒者中的受欢迎程度，远不及赤霞珠和梅洛等红葡萄酒。直到 2004 年电影《杯酒人生》上映，情况才发生改变。片中，保罗·吉亚玛提饰演了一位怀才不遇的小说家兼葡萄酒狂热分子，他极力赞美黑皮诺“令人振奋且微妙”的口感。
这部独立电影在加利福尼亚州掀起了一股黑皮诺热潮。电影取景地加州中部原本冷清的品酒室瞬间挤满了顾客。那些已经开始生产黑皮诺的酒庄以创纪录的速度售罄了所有库存。在全州范围内，种植户们在任何能种的地方都种上了黑皮诺。
“你几乎能切身体会到那种疯狂，”马克·麦克威廉姆斯回忆起本世纪初的狂热时说道。他最近刚刚关闭了自己在索诺玛县一家主打黑皮诺的酒庄。“当时大家想要的只有黑皮诺。”
20 世纪 70 年代初，史密斯先生的家人搬到了沿海的蒙特雷县。当时，他的父亲拥有农学学位，一直在实验室工作，却敏锐地看到了这里刚刚兴起的葡萄酒产业前景。该地区位于旧金山以南约 100 英里处，是一个农业中心。这里白天气候炎热、阳光充足，夜晚则大雾弥漫，非常适合种植黑皮诺和霞多丽所需的娇贵葡萄。
起初，史密斯先生的家族协助其他葡萄园主种植葡萄。后来，他们买下了属于自己的土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公司谷地农场管理公司扩展到了 3000 英亩，并将采摘的水果销往加州一些最大的酒庄。
在《杯酒人生》首映时，史密斯先生就已经在种植黑皮诺了。电影上映后，他把一部分梅洛葡萄换成了更多的黑皮诺。（由于片中吉亚玛提饰演的角色将梅洛贬为“泔水”，这也给梅洛的销量带来了沉重打击。）
电影上映后的最初几年，他的酒庄迎来了利润最高的黄金时期。
史密斯先生表示，但随着几年前葡萄酒销量暴跌，市场对酿酒葡萄（尤其是黑皮诺）的需求也开始枯竭。他曾尝试给其他酿酒师打折，但最终还是无法维持收支平衡。
加州的这场行业寒冬对红葡萄酒的打击尤为沉重，因为红葡萄酒往往口感更浓郁、酒精度也更高。 2025 年，该州酿酒师生产的红葡萄酒数量几十年来首次低于白葡萄酒。
黑皮诺目前仍是加州产量第二大的红葡萄酒。专家指出，种植户如今拔掉的一部分葡萄藤，正是《杯酒人生》热播后跟风种植的，而这些地方其实并不适合种植如此娇贵的黑皮诺葡萄。
即便如此，自 2021 年以来，加州的黑皮诺产量还是下降了 30%。在全州范围内，种植户也开始将葡萄替换为更受消费者青睐的冷门白葡萄酒品种，例如菲亚诺和绿维特利纳。
“我们过去太以黑皮诺为中心了，”史密斯先生说，“而现在，需求已经不复存在了。”
杰森·史密斯说，决定卖掉土地和公司让他感到无比悲痛。他也觉得很惭愧，觉得自己辜负了 2015 年去世的父亲。
不过他表示，最近几个月的情况越来越清楚，关闭公司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就在他烧毁黑皮诺葡萄园的那天，他开车路过邻近的一片葡萄园，那里也正在拔掉所有的葡萄藤。
加利福尼亚州有太多葡萄酒滞销，以至于让葡萄烂在藤上往往比收割它们成本更低。
根据加州酿酒葡萄种植者协会的数据，2025 年，加利福尼亚州全境共拔掉了约 3.8 万英亩的酿酒葡萄，占全州种植总面积的 7% 左右。另据行业估算，有超过 50 万吨的葡萄最终无人采摘。
为了偿还债务并避免破产，杰森·史密斯将他引以为傲的招牌葡萄园卖给了杰克逊家族酒业，该集团旗下拥有二十多个加利福尼亚州葡萄酒品牌。他把其他地块卖给了私募股权公司，目前正在变卖设备以换取现金。
“这是我一辈子唯一做过的事，”杰森·史密斯说，“我得去找一份新工作了。”
本月，加利福尼亚州的秋季葡萄采摘季已经拉开帷幕，预计又将有数千吨葡萄被留在藤上自生自灭。专家表示，预计未来两年内还会有数百家酒庄倒闭，届时整个行业可能才会触底反弹。
“在我们涉足葡萄和葡萄酒业务的 54 年里，从未见过现在这样剧烈的变化、动荡和混乱，”J. Lohr 酒庄的总裁史蒂夫·洛尔说道。该酒庄是帕索罗布尔斯和蒙特雷县最大的葡萄酒生产商之一。
加利福尼亚州的酒吧和酒行老板们表示，年轻消费者询问无酒精替代品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们推测，大麻的流行也抢走了酿酒商的部分生意。他们还指出，想要喝葡萄酒的顾客现在更倾向于选择冰镇红葡萄酒、橙酒，以及那些喝起来感觉轻松随意的白葡萄酒。
“就是那种用露营马克杯装着喝，味道也一样好的葡萄酒，”32 岁的亚历克斯·马说。他是旧金山天然酒吧 Ruby Wine 酒吧的联合老板。
许多葡萄酒销售商表示，销量下滑更多是因为顾客（尤其是年轻群体）买不起这种感觉像是奢侈品的饮料，而不是他们不再喜欢这种饮料了。
41 岁的阿德里安娜·法布罗在加利福尼亚州奥克兰经营着 Wine on Piedmont 酒行。她表示，尽管那些更时髦的葡萄酒很流行，但当顾客挑选礼物时，黑皮诺依然是她的首选推荐，因为这是一种入口顺滑的红葡萄酒。不过她也指出，黑皮诺往往价格不菲，因为这种葡萄很娇贵、极难种植，所以可能会超出顾客的预算。
“要酿出便宜的黑皮诺依然非常困难，”她说。
位于圣巴巴拉的奥邦克里玛酒庄种植黑皮诺已超过 40 年。在拍摄电影《杯酒人生》之前，演员们曾专门前往该酒庄，实地了解葡萄酒的酿造过程。
该酒庄的总经理迈克尔·梅卢斯基表示，由于销量下滑，酒庄计划今年减产。长期以来，加拿大一直是美国最大的葡萄酒出口市场，但为了应对特朗普政府加征的关税，加拿大的一些省份已经禁止销售美国酒类。迈克尔·梅卢斯基说，在行业持续多年低迷的基础上，最近的贸易战对奥邦克里玛酒庄的销售打击尤为沉重。
但他同时表示，在 2008 年大衰退时期，面临的财务压力比现在还要大。他有信心自己的酒庄能挺过去，即使其他同行可能无法在这次行业洗牌中生存下来。
“人们热爱葡萄酒，喜欢用它来配餐，”他说，“这就像任何行业一样，都要经历周期。”
“幸好，人工智能抢不走我们的饭碗，”他的酿酒师马克·皮罗开玩笑说。
杰森·史密斯希望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彻底结束他的业务。至于那之后该怎么办，他目前还一无所知。这些葡萄和葡萄园原本是他规划的退休保障。
即使离开了葡萄酒行业，杰森·史密斯计划依然会喝黑皮诺。
不过，他真正最喜欢的酒是什么？
“啤酒和威士忌，”他说。
编译自《纽约时报》，原文链接：点击阅读。作者索米娅·卡拉曼格拉 (Soumya Karlamangla)是《纽约时报》负责报道加利福尼亚州新闻的记者，常驻旧金山湾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