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挤满了单身男女，他们穿着自己最性感的行头，脸上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尴尬。每个人都笑得有点过头，表现得有些用力：他们只想立刻、马上带一个陌生人离开。可要是配对太快，可能会碰上个让人受不了的怪咖；要是等得太久，凌晨 3 点就只能独自坐地铁回家，还得假装看不见旁边那些旁若无人狂吻的甜蜜情侣。
请问：这是《仅此一夜》（One Night Only）的电影剧情，还是美国大城市里某个普通周五晚上的真实写照？
这部新片由威尔·古勒执导，他曾执导过《绯闻计划》和《只想爱你》等爆款爱情喜剧。电影的设定极其疯狂：美国政府宣布婚前性行为违法。政府利用生物监控来强制执行这一禁令，通过追踪人们的多巴胺、血清素和睾酮水平，一旦发现两个单身人士的荷尔蒙同时飙升，就会向执法部门报警。全年中唯一的例外是一个 12 小时的窗口期：在这一晚，未婚的饥渴男女们可以彻底放飞自我，像 17 岁的青少年一样在街头肆无忌惮地亲热。欧文（卡勒姆·特纳饰）本来以为自己会和女朋友一起度过这个夜晚——直到女友宣布，她想抓住这仅有的一次机会去“探索”一下，其实就是想和别人上床。（于是，欧文也决定自己去探索一番。）艾莉（莫妮卡·巴巴罗饰）则极不情愿地和朋友一起出门物色今晚的伴侣——结果朋友刚出门就和一个刚认识的帅哥跑了，留下艾莉一个人面对一群让人反胃的追求者。
抛开那些漏洞百出的科学设定不谈，《仅此一夜》显然算不上现实主义作品。首先，如果酒吧里的陌生人真的能聊得这么投机，美国恐怕也不会陷入现在的恋爱低迷期了。在这个虚构的曼哈顿里，到处都弥漫着极其亢奋的荷尔蒙气息——这和我们现实的生活截然不同。据报道，威尔·古勒甚至不得不删掉片中的裸露镜头，因为试映观众的反应实在太反感了。影片暗示，当人们一年只能在这一晚发生性关系时，性欲就会彻底爆发。（一个配角甚至调侃道：“也许那些法西斯在这件事上没说错。”）
不过，《仅此一夜》确实精准地捕捉到了现代单身人士的焦虑与压力。选择看似铺天盖地，却又乏味得令人震惊。不努力去争取，感觉像错失了机会；但要是真的去“努力”，情况可能会更糟。艾莉渴望真挚的感情，但她也知道这并不容易。她很怀疑，如果和一个自己根本不感冒的人发生一夜情，能有什么乐趣可言。这种处境太不公平了：结婚的朋友想什么时候亲热就什么时候亲热，而艾莉和欧文却必须经历重重考验和羞辱，生生凑够 102 分钟的片长。遗憾的是，这种不平等在现实中完全是真实的。研究人员发现，自认为性生活满意的单身人士，其幸福感往往更高。但实际上，只有大约 15% 到 30% 的单身人士有规律的性生活：根本不需要政府下达禁令，庞大的单身群体本就处于禁欲状态。
电影里弥漫着一种孤独感：艾莉和欧文似乎总是独自走在街头，或者在对他们视若无睹的人群中穿行。但他们的孤立不仅仅是因为渴望陪伴，这种疏离感还来自于一个专为情侣设计、由情侣主导的社会。在现实的美国，单身人士在房租和日用品等基本生活开销上往往要多花很多钱。他们享受不到已婚夫妇享有的减税、医疗福利以及其他各种优惠。与此同时，如果他们想早日摆脱这种“单身税”，就不得不花钱去订阅约会软件、参加活动以及应付各种昂贵的约会晚宴。
在这方面，电影中虚构的美国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主角们一次又一次面临着对单身身份的惩罚，或者有人企图从他们的单身状态中捞取油水。黑心商家把最后一个避孕套卖到了 200 美元。约会软件骗子四处寻找下手的目标。 K-Y 销售员在街头强推免费样品。全城的广告都在针对单身人士（“你一直在为这一晚做准备，”艾奎诺克斯嘲弄道；“为了这一晚，快去学门语言吧，”多邻国催促道）。你会觉得艾莉和欧文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无休止的内卷竞争：他们四处奔波，试图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块乳酪，却被那些限制和剥削他们的权威困在迷宫里。
所以，这不仅是单身人士与整个世界的对抗，也是他们彼此之间的内耗。艾莉和欧文遇到的人，要么带着色眯眯的眼神打量他们，要么对他们态度恶劣（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两位主角自己也是一对冤家：这是爱情喜剧的经典套路。但在这部电影里，两人结怨的唯一原因，仅仅是他们初次见面时，欧文吐在艾莉鞋子附近。（不过说真的，如果吐在身旁的人是卡勒姆·特纳，谁会真的那么介意呢？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接下来，两人互相欺骗、人身攻击对方的长相，甚至在危急时刻抛弃对方。这里毫无团结可言，片中的角色似乎没一个是真正善良的。
归根结底，《仅此一夜》并没有对法西斯式的过度管辖进行太多反思，也没有深入探讨一夜情的欢愉与失落。它更像是一幅抽象的画卷，勾勒出了单身生活的真实“体感”。编剧特拉维斯·布劳恩也是这个意思。他向《好莱坞报道》透露：“我写这部电影，是为了展现现代约会这出荒诞滑稽戏。”而他呈现出来的也确实是一场马戏：混乱又荒谬，满场是卖力表演、争夺眼球的滑稽角色，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哀伤。
如果这部电影显得滑稽多过深刻，这也许正是它的用意所在。在布劳恩的剧本中，单身路上那充满无情阻碍的重重关卡，看起来简直荒谬至极。《仅此一夜》是过去几个月里上映的一大批“特意不性感”的性喜剧之一；《请柬》、《戏剧》、《后座》以及《我想要你的性》都以各自的方式，调侃了那些走向跑偏的激情。用尴尬和恋爱失误来制造笑料，它们绝对算不上先例。但这些电影大多甚至根本不描绘性爱，它们展现的更多是男女之间化学反应的缺失，而不是历经坎坷后依然留存的火花。也许我们已经到了这样一个阶段：现代恋爱已经尴尬到了极点，反而退化成了一种纯粹的坎普风。
《仅此一夜》更进一步，最终给人一种货真价实的“反性”倾向。古勒和布劳恩对主角的同情，完全与他们对背景配角旺盛性欲的道德审判混杂在了一起。这部电影被批评为保守和退步，我也无法否认这一点。但也许它只是站在了观众的角度——毕竟现在的很多观众对性充满怀疑，对求爱冷嘲热讽，也完全没有心情去歌颂自由恋爱。毕竟，这部电影展现的是一个反乌托邦：它本就应该显得阴冷压抑。这也许正是它最能引发共鸣的地方。
编译自《大西洋月刊》，原文链接：点击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