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1960-1970 年代，以西雅图和塔科马为中心的太平洋西北地区，涌现了包括泰德·邦迪和查尔斯·曼森在内的大量连环杀手？
By Murderland: Crime and Bloodlust in the Time of Serial Killers）的序言。这是一部融合了回忆录、社会与环境历史以及法医调查的非凡之作。
书的开篇一如既往地干练：「太平洋西北地区以五件事闻名：木材、飞机、科技、咖啡和犯罪。也就是惠好、波音、微软、亚马逊、星巴克，以及连环杀手。」
接下来，作者试图解开两个相互关联的谜团：为什么「连环杀手的黄金时代」会在 20 世纪 60 年代突然兴起，又在世纪之交戛然而止？为什么这些暴徒——几乎全是男性——大多聚集在西雅图普吉特湾周围这一新月形地带？
弗雷泽承认，她自己也沉迷于制作所谓的「疯子墙」（crazy wall，指侦探电影中贴满照片和连线的墙板）。「作为一名业余制图师，我画线，制作与时间线挂钩的地图，标注乡村道路、杀人现场和抛尸地点的地图。」
她将自己定位在这些地图中最令人费解的一张上：「那是 1961 年 8 月。我七个月大。有三个男性住在这一带，以塔科马为圆心的范围内。他们的名字是查尔斯·曼森、泰德·邦迪和加里·里奇韦（绿河杀手）。这得是多大的概率？」
对于优秀的侦探来说，「疯子墙」是一种工具，因为他们相信世上没有巧合。对于糟糕的侦探来说，他们也相信没有巧合，但这往往出于阴谋论或审美偏好，最终将自己困在其中。
弗雷泽的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悬疑小说，因为凶手是谁我们早已知晓。泰德·邦迪是书中的核心人物，他在 70 年代残忍地强奸并杀害了数十名女性。弗雷泽以临床般的精确度详述了这些暴行，但她拒绝美化邦迪所谓的「狡猾」，而是强调那些被缩短的无辜生命，以及执法部门在追捕过程中的笨拙与失误。
工业阴影下的「毒素」：铅与暴力
弗雷泽并没有在邦迪的道德心理上浪费太多时间，她更关注宏观层面的失控。
数据令人触目惊心：1940 年有 55 名连环杀手，1950 年有 72 名，1960 年有 217 名。到了 1970 年，这个数字飙升至 605 名。1980 年更是达到了 768 名。
美国（和全球）连环杀手数量
（数据：Radford University）
在邦迪疯狂作案的 1975 年，西雅图、塔科马和斯波坎的暴力犯罪增加了 14%。塔科马的谋杀案增加了 62%，强奸案增加了 28%。
当时，人们对这种野蛮的犯罪浪潮提出了各种理论，从「家庭解体」到「电视的恶劣影响」。甚至杀手本人也有说法。1978 年，自称「B.T.K.杀手」（捆绑、折磨、杀害）的丹尼斯·雷德给报纸写信，声称自己受到了一种「X 因素」的影响，并列举了包括「杰克开膛手」和「西海岸的泰德」在内的一系列杀手，认为他们都受此控制。
弗雷泽认为，解开谜题的关键在于：这些连环杀手不成比例地来自她童年生活的那些县市。
西雅图南部和西南部曾是大型矿石加工设施的所在地。她、她的同学以及这些杀手，都在这些工厂阴暗的颗粒物阴影下长大。「给冶炼厂和烟羽留点红线吧，」她在描述她的「疯子墙」时写道，「那些阴险的杀手，冥界的阴影。」
冶炼厂导致该地区空气和水中的重金属含量激增。在战后塔科马儿童的血液中，发现了浓度惊人的铅和砷等毒素。有些人因此变得迟钝或堕落，而少数人则变成了恶魔。邦迪就是这一长串「生活在塔科马冶炼厂烟羽之下、极度放荡的恋尸癖杀手」中最著名的一位。
这场环境犯罪的肇事者几代人以来一直隐藏在众目睽睽之下。弗雷泽写道：「建立一座连环杀手之城需要两笔巨大的美国家族财富：洛克菲勒家族和古根海姆家族。」
洛克菲勒家族建立了美国冶炼和精炼公司（ASARCO），1901 年古根海姆家族接手了所有权。ASARCO 几乎控制了美国所有的铅生产，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庞大的塔科马工厂。弗雷泽对这些家族的描绘，就像帕特里克·拉登·基夫在《疼痛帝国》中揭露萨克勒家族推动阿片类药物流行一样犀利。这两个家族都在明知故犯，并用巨额慈善来洗白自己。
20 世纪，美国疯狂的工业化本身变成了一种狂躁症。自然环境逐渐被混凝土和金属覆盖，弗雷泽将其视为一种鲁莽和傲慢的流行病。含铅汽油更是将这种毒性扩散到了全国，尤其是在沿主要道路居住的贫困社区。
有时，这种代价是直接的权衡：为了大众的流动性和便利性，不得不容忍一些「轻微的大规模死亡」。弗雷泽反复提到连接她家和西雅图的一座设计拙劣的浮桥。这座桥完全无视当地环境的不稳定性，事故频发。「这位漂浮的蛇蝎美人主宰着混乱，仿佛她就是为此而生、为此而建。1961 年，这座桥杀死的人比泰德·邦迪还多。」
归因的争议：除了铅，还有什么？
弗雷泽的观点很明确：我们关注了错误的事情。这不是神秘学，而是历史。邦迪的受害者是繁荣的附带损害——就像浮桥事故一样，是我们国家对增长的贪得无厌所带来的间接后果。
贪婪的人破坏了我们的栖息地，进而破坏了邦迪和他那群黑暗兄弟的大脑，最终导致年轻女性受害。过度建设的环境和连环杀手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真正的犯罪，」弗雷泽写道，「在于我们对这片土地所做的一切。」
然而，到了 1990 年，也就是邦迪被处决后的第二年，汽油中的铅几乎被完全淘汰。随后，连环杀手也开始逐渐消失，这与铅暴露的时间线有 20 年的滞后：90 年代全国有 669 名连环杀手，2000 年代降至 371 名，2010 年至 2020 年仅有 117 名。
《谋杀之地》是一部厚重的著作，拥有长达 50 页的尾注。但弗雷泽的论证风格更像是联想，就像一堵巨大的「疯子墙」，用红线将谋杀案、冶炼厂和实业家强行连接起来。
作为一部社会、文化和环境史作品，这本书堪称杰作。但作为一部犯罪学著作，它还有所欠缺。
弗雷泽在书中引用了经济学家杰西卡·沃尔波·雷耶斯 2007 年的一篇著名文章，该文章将铅暴露与暴力犯罪联系起来，即所谓的「铅-犯罪假说」。
尽管弗雷泽强调要对真实犯罪进行「严谨、准确和分析性的关注」，但她却忽略了雷耶斯的研究引发的长达 20 年的争论。
毫无疑问，微观层面上，铅暴露确实会增加犯罪和攻击性的几率。然而，2022 年一项对 24 项相关研究的元分析发现，该领域的文献存在严重的发表偏差——那些显示强相关性的研究被发表了，而相关性较弱的研究则被束之高阁。这项分析认为，在美国，铅含量的减少最多只能解释凶杀率下降的 28%。这虽然是一个很大的比例，但也意味着还有其他同样重要的因素在起作用。
这就引出了第三种可能的解释，也是当代犯罪学家更倾向的观点：「日常活动理论」。
这种理论认为，连环杀手的「黄金时代」是由特定的技术和生活方式催生的：汽车的普及、州际公路系统的建立以及搭便车的流行，这些都为犯罪提供了便利。
而在过去的四分之一世纪里，随着监控摄像头、手机追踪、跨辖区合作以及 DNA 证据的发展，再加上人们警惕性的提高，犯罪的机会被大大压缩了。
泰德·邦迪可能确实严重铅中毒，但他同时也生活在一个作案后很容易逃脱的时代和地点。
弗雷泽的书中其实充满了支持「日常活动理论」的证据：邦迪开着他的大众汽车，在黑暗、无监管的停车场游荡，寻找毫无防备的受害者，然后将尸体抛弃在偏远的山沟里，再逃往另一个辖区。那时候，门经常不锁，父母不在家，窗户很容易撬开。
这种解释与弗雷泽对铅的指控并不矛盾，同时也支持了她的核心观点：这其中没有神秘，只有赤裸裸的历史。这并不能免除古根海姆家族或洛克菲勒家族的责任。
但这也提醒我们，我们并非生活在一个从美好伊甸园堕落的时代；这种犯罪率的下降，同样也是一个关于社会进步的故事。这也是历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