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下旬，安徽法院批准了一项不同寻常的重组方案。国厚资产原本是一家金融机构，它接收受困金融机构的坏账、“拆除”债务炸弹。但如今，国厚资产成了中国庞大“金融拆弹部队”中首个自身需要被“拆弹”的成员。而它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多年来，中国金融监管机构一直依靠这类公司来清理庞大的企业债务。 1999 年，在中国财政部的牵头下，首批四家专门的“资产管理公司”（AMC，即中国所谓的“拆弹专家”）成立。当时，它们的主要任务是拯救中国四大国有商业银行。每家银行都把最难收回的坏账（连同最不中用的员工）转移到了各自对应的 AMC 中。这四家“坏账银行”原本的计划是在逐步重组并清算这些不良贷款后，自行注销解散。
轰！
然而，这些公司的规模和数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变越大。到 2018 年，这四家公司的资产负债表总额已达约 5 万亿元人民币（当时约合 7550 亿美元），成为中国规模最大的几家金融机构。随着 21 世纪 10 年代初坏账不断攀升，监管机构又陆续批准设立了多批“地方 AMC”，业务范围通常限于单个省份。截至目前，全国已经成立了 60 多家地方 AMC 。它们大多由地方政府和其他国有投资者控股；也有少数是民营企业，其中就包括成立已有 12 年的国厚资产。
这些 AMC 并没有把资金用于剥离银行的坏账，反而开始利用国企身份从银行低价借款，然后再以高得多的利率贷给受困企业。实际上，它们把自己变成了监管宽松的投资银行，而且服务对象往往是当时正风光、后来却在中国房地产泡沫破裂中纷纷倒下的开发商。
更令人担忧的是，它们还开发了一项油水颇丰的“副业”：帮金融机构向监管部门隐瞒坏账。学术界的估算显示，这种行为曾非常普遍。到 2020 年，它们可能隐瞒了中国至少一半、甚至更多的不良贷款。就在那一年，规模最大、行事最激进的 AMC 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华融”）“爆雷”，最终需要国家出资 66 亿美元进行救助。其前董事长赖小民因贪腐等一系列罪行后来被执行死刑。即便如此，依然没有阻挡其他 AMC 继续采取灰色手段。
国厚资产的重组文件和业内分析表明，它复制了许多类似的套路。例如，除了接收处置不良资产外，它还开始发放高息贷款。为了规避监管对债务风险集中度的审查，国厚资产将其中许多贷款包装成股权投资的形式。此外，它还与银行签署“抽屉协议”：在银行需要向监管部门上报数据之前购买其不良贷款，报告期一过，再将这些贷款卖回给银行，自己则坐收一笔通道费。对国厚资产的一项调查发现，该公司已连续多年经营亏损，根本无法偿还其 130 亿元人民币的债务。
这些暗箱操作表明，中国银行业的不良贷款规模可能远超官方数据。账面上看，中国银行业不良贷款从 2022 年的 3 万亿元人民币上升到了今年第一季度的近 3.7 万亿元，但这仅占其总资产的 1.5%，看起来无伤大雅。然而，随着中国房地产危机的持续发酵，作为许多企业借款抵押物的房产价值将进一步缩水，届时可能会有更多坏账以及暴雷的 AMC 浮出水面。
大型央企背景的 AMC 信达本月表示，预计今年上半年净利润将下降多达 70%。这可能反映出其不良资产组合背后抵押资产价值的暴跌。规模较小的地方 AMC 可能会步国厚资产的后尘走向破产。早在 2020 年，中国东北老工业区的一家地方 AMC 就因向一家足球俱乐部发放违规贷款而突然被解散。其他一些地方 AMC 也已被当地信用评级机构下调评级，正处于崩溃边缘。
国厚资产之所以能走上重组而不是直接破产清算，完全是因为投资者对它的 AMC 牌照感兴趣。从去年开始，监管部门已经停止发放这类牌照。至于这些背后的投资者是谁，目前尚未公开。但无论他们是谁，他们的胆量都绝不亚于真正的拆弹专家。■
编译自《经济学人》，原文链接：点击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