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美国人并不指望用 401(k)计划来寻求刺激或搞实验。相反，他们更看重稳健的储蓄和理性的规划，以此来保障晚年生活。然而，特朗普政府想要改变这种由来已久的退休投资模式。为此，政府正着手削弱员工退休资金所享有的主要保护机制。负责放宽这项监管规定的是一位业内人士。他以前的客户正是那些极有可能从该计划中获利的大型企业。
自去年上任以来，唐纳德·特朗普总统高调呼吁，要求在退休计划中加入私募股权和加密货币等监管较少且通常具有高风险的投资。为了实现这一目标，美国政府正在削弱美国员工享有的一项最强有力的法律保护：当退休储蓄遭到不当处理时，员工有权追究雇主的责任。这项改革旨在为雇主提供庇护。这样一来，即使员工的 401(k)计划因投资产品昂贵、不透明或未经市场检验而缩水，雇主也能免受追责。
“他们的所作所为降低了各个方面的标准，”劳工部前高级官员阿里·卡瓦尔表示。劳工部负责执行管理退休储蓄的联邦法律。
华尔街公司是这项改革的幕后推手。美国的 401(k)计划资金规模高达 10 万亿美元，它们希望从中分得更大的一杯羹。美国各大企业也支持这一做法，因为它们想借此避免遭到员工的集体诉讼。在这项由劳工部牵头的工作中，他们拥有一个强大的盟友，也就是唐纳德·特朗普亲自挑选的负责人丹尼尔·阿罗诺维茨。他曾经营一家公司，专门帮大型企业抵御员工诉讼。如今，正是丹尼尔·阿罗诺维茨在推动修改这些企业所遵守的规则。
当 401(k)计划取代传统养老金，成为美国人储备退休资金的主要方式时，投资风险就从雇主转移到了员工身上。员工不再像过去那样能获得每月固定领钱的承诺。取而代之的是， 401(k)计划的参与者会获得一个避税账户。雇主通常会按比例匹配员工的存入金额，但没人能保证这笔养老钱能增值多少。然而，旧制度的痕迹依然存在。雇主依然要负责监督公司的退休计划。他们会挑选所有的金融服务提供商，并对员工可以获得哪些投资选项拥有最终决定权。但是，购买这些服务的费用往往是从员工的 401(k)计划储蓄里扣除的。如果退休计划的投资选项表现不佳，承担储蓄缩水苦果的同样是员工。
对于 401(k)计划的储户来说，前面暗藏着许多陷阱。负责管理 401(k)计划的“记录保存方”可能会诱导员工购买其内部自营基金。至于这些基金是不是最佳选择，他们并不在乎。他们还可能会推销一些毫无价值的咨询服务。此外还有投资管理费。这是计划参与者面临的主要成本。这笔费用按照每笔投资额的百分比来收取。简单来说，如果你投资了 1 万美元， 1% 的费率意味着你每年要交 100 美元的管理费。记录保存方往往能从这些费用中抽成，这类公司包括富达、信安、先锋领航以及 Empower，其他服务提供商也是如此。这就意味着，他们有足够的动机去推荐那些收费更贵的投资选项。
如果雇主在监管上敷衍了事，员工最后可能不仅多交了钱，还投资了那些业绩糟糕的基金。无论是在费用还是在业绩表现上，哪怕只是微小的差异，经过时间的复利累积后，也会对一个人的退休储蓄总额造成巨大影响。在职业生涯的尽头，这笔差额可能会高达数万美元。根据劳工部自己的计算结果，仅仅额外增加 1% 的费用，就能让某人的退休金大幅缩水 28%。
在监督退休账户时，雇主负有受托人义务。他们必须做出谨慎的决策，并始终把员工的利益放在首位。如果他们放任金融机构压榨计划参与者，那么根据《 1974 年雇员退休收入保障法案》，他们将被追究法律责任。这是一项在传统养老金时代出台的法律，目前用于监管 401(k)计划。
在过去 15 年间，由于不必要的高昂费用或糟糕的投资选项，员工起诉大型雇主的案件日益增多。包括联合健康、波音、威瑞森以及通用电气在内的多家公司，都在未承认违规的情况下，选择支付数千万美元来达成诉讼和解。丹尼尔·阿罗诺维茨将这种诉讼激增的现象称为误导法官的“骗局”。他主张此类案件应交由专门的法庭进行审理，并将整个法律诉讼产业链斥为“骗局”。
2025 年，针对大型雇主的此类集体诉讼立案数量超过了 90 起。在丹尼尔·阿罗诺维茨看来，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他之前所在的公司曾跟踪并公开过这类诉讼不断上升的趋势，这也是该公司为雇主承保责任险业务的一部分。不过，与全国超过 70 万个 401(k)计划的总量相比，这只是九牛一毛。
雇员退休收入保障法案(ERISA) 并没有明确规定哪些类型的投资才算稳妥。它只是设定了一个关照标准，并没有提供一份获批的投资选项清单。雇主需要自行做出判断。通常情况下，雇主对于将加密货币、私募股权或对冲基金纳入退休计划都非常谨慎。这是因为它们比常见的股票和债券更加复杂，往往缺乏市场检验，而且费用也要昂贵得多。尽管如此，唐纳德·特朗普仍在去年发布了一项行政命令。他将这类产品接受度不高的原因归咎于“监管过度”以及“投机取巧的诉讼律师提起的法律诉讼”，并呼吁出台全新的规定。
丹尼尔·阿罗诺维茨作为雇员福利保障局的负责人，负责落实这一工作。该局是劳工部负责执行雇员退休收入保障法案(ERISA)的部门。他最重大的一步是出台了一项新规，让员工起诉变得困难得多。该提案可能会在今年晚些时候最终敲定。它概述了雇主在批准投资前要考虑的一系列因素。只要走完这个流程，雇主的决定就能获得法院的“极大尊重”。这就好比一个“避风港”或法律保护盾，旨在保护这些决定免遭质疑。一家公司可以在计划中塞入高收费的私募股权基金。只要证明自己遵守了规定并考虑了费用问题，公司就能免受诉讼。
阿里·卡瓦尔等反对者认为，这纯粹是一种“走过场”的做法。阿里·卡瓦尔在乔·拜登总统任内曾担任雇员福利保障局(EBSA)的二把手。他比喻道，这就好比只要数学学生写出了计算过程，哪怕最后答案是错的，老师也会直接给个 A 。
阿罗诺维茨对此类批评感到愤怒。“绝对不是，”他在 4 月的一场行业活动上表示。“去看看拟议的规定吧。我们要求的是一个严谨、客观、彻底且注重分析的信托流程，并且必须记录在案。”
与此同时，阿罗诺维茨也在放松对各项计划投资选择的监管。今年 4 月，雇员福利保障局(EBSA)发布了一份公告，更新了其执法重点。公告不仅宣布该局员工现在必须在采取任何重大执法行动前获得阿罗诺维茨的批准，还为调查人员设定了新准则。公告称：“雇员福利保障局(EBSA)必须避免处理那些不公平地事后批评基于流程的信托判断的案件。”这意味着，如果雇主能证明自己遵循了适当的步骤，调查人员就不应质疑其投资选择。无论这给员工带来什么后果都不重要。
蒂姆·豪瑟在雇员福利保障局(EBSA)工作了 34 年。在去年退休前，他是该局级别最高的职业文官。他表示，这种想法破坏了雇员退休收入保障法案(ERISA)的核心。他指出，无论是在共和党还是民主党政府时期，雇员福利保障局(EBSA)一直“致力于保护计划参与者”。但在阿罗诺维茨的领导下，情况发生了变化。豪瑟说，当雇主在选择 401(k)计划投资时判断失误，法院和监管机构有能力追究他们的责任，这“对整个系统来说至关重要”。“他们现在提议降低追责的优先级。同时，他们还在鼓励各项计划投资于更复杂、更不透明的项目。这太让人气愤了。”
雇员福利保障局(EBSA)的这种转变在法庭上也表现得很明显。在过去一年里，劳工部在几起集体诉讼中提交了“法庭之友”意见书。这是为法官提供法律论点的文件。劳工部在这些案件中都站在了被告公司一边。而在过去，劳工部的意见书通常是支持员工的。这些法庭之友意见书往往颇具影响力。最近，该机构在最高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中出面支持家得宝。随后，原告便撤销了诉讼。
劳工部发言人在给 ProPublica 的一份声明中表示，为了保护参与者，雇员福利保障局(EBSA)将优先处理“风险最高的事务”。
在推动放宽规定并放松执法力度的过程中，特朗普政府和华尔街的目的远不止是让工人有机会投资所谓的替代资产。他们预测这会成为一种普遍现象，成为新常态的一部分。
近年来，典型的 401(k)计划已经形成了一种模式。事实证明，这种模式深受投资者欢迎。但对为这些计划提供服务的记录保存机构和资产管理公司来说，利润却不那么丰厚。几十年前，主动管理型共同基金占据主导地位。专业人士负责挑选投资标的，并为此收取费用。这类基金的收费较高，通常每年超过基金总额的 1%。但随着时间推移，被动型基金开始吸引投资者。这类基金通常追踪标普 500 指数等股票或债券指数。它们承诺以不到 0.1% 的费率，实现相同甚至更好的收益。
401(k)计划的投资和管理费用平均而言在稳步下降。一个主要原因是被动型基金的兴起。但专家表示，另一个原因则是诉讼的威胁。如今市面上到处都是便宜的选择。因此，大公司很难向法官解释，为什么他们要强迫员工选择收费高出 10 倍的基金。
科恩·米尔斯坦的律师凯·里希特表示，费用下降挤压了 401(k)计划领域的利润空间。他长期专注于处理雇员退休收入保障法案(ERISA)的集体诉讼案件。“因此，金融业正在寻找其他赚钱的途径。”
按惯例，私募股权等非公开投资都属于主动管理型。这就意味着更高的收费。如果 401(k)计划开始普遍纳入这些投资，费用下降的长期趋势就会停止，甚至可能发生逆转。
广泛引入替代资产确实是政府的目标。 401(k)计划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就是默认投资选项。因为大多数员工往往直接把钱留在里面。通常，默认选项是目标日期基金。它会根据投资者的目标退休日期进行调整。随着这个日期的临近，基金的配置会逐渐从主要是公开交易的股票转向主要是债券。随着人们离用钱的时候越来越近，投资组合就会变得更加保守，风险也会相应降低。在过去的 20 年里，目标日期基金越来越受欢迎，但其运作模式并没有太大变化。它们提供了一站式的简单体验。而且由于通常是被动型投资，成本也很低。将私募股权或对冲基金等复杂投资作为标配加入组合，将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项拟议规则声称保持“中立”，不对新的宽松标准将如何影响投资表态。但该规则也自信地预测，随着时间推移，各公司将在 401(k)计划中纳入更多另类资产。毕竟，这正是该规则的意义所在。正如唐纳德·特朗普的行政命令所言，此举旨在让人们更容易获得“与另类资产投资相关的潜在增长和多元化机会”。提案显示，一旦该规则最终敲定，覆盖约 500 万名参与者的计划将新增或修改目标日期基金，从而纳入另类投资。而且，这一数字还将逐年增长。
在过去一年里，401(k)计划行业迎来了一波产品发布热潮。各家金融公司紧跟政府的政策导向，准备为退休计划提供新的投资选项。贝莱德、阿波罗和高盛等管理私募投资的大型机构，已经宣布推出包含私募资产的 401(k)计划基金。
在这项拟议规则正式通过前，第二大退休计划记录管理机构 Empower 就已经开始行动。他们通过托管账户扩大另类投资选项，让参与者可以请专业顾问来打理自己的 401(k)计划投资组合。 Empower 首席执行官最近表示，已有约 1000 家公司同意向员工提供这类投资选项。
不过，政府这些举措的最终影响绝不仅限于另类资产，最终结果还存在很大变数。这项拟议规则几乎肯定会面临法律挑战。尽管有阿罗诺维茨的保证，雇主们可能依然不愿对现有的退休计划进行大手术。即便没有引发诉讼，雇主也会担心遭到员工的强烈反对。调查显示，员工们目前对传统的投资选项非常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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