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NN —— 在摄影师 Morris Lum（莫里斯·林）的唐人街摄影档案里，唯一不变的是「变化」。
墙上的壁画画了又被覆盖。餐馆的菜单随着食客口味的演变而调整。色彩鲜艳的店面褪色后被新的取代，因为家族企业不是输给了不断上涨的租金，就是输给了日渐年迈的店主，或他们对生意不感兴趣的子孙后代。
「这就是唐人街的生命周期。」Lum 说道。他花了十多年时间，记录下美国和加拿大各地亚洲聚居区的商业、社区和建筑。
到目前为止，这位摄影师已经走访了 20 多个唐人街，从芝加哥到温尼伯。他的新书通过庭院、小巷和社区建筑，描绘出了一幅多元的图景。这些建筑无论是宗亲会馆还是卫理公会教堂，都为一代又一代的亚洲侨民提供了避难所和友谊。
但最能让这些作品活起来的，还是那些醒目且中英双语的餐馆和商店门面——礼品店、面包房、保险公司、足疗师、花店、杂货店、旅行社和针灸师，应有尽有。
Lum 在多伦多的家中接受视频采访时说，他「真的只是想为唐人街留个记录」。但他的档案所服务的，远不止是历史的留存。他经常在几年内多次回到同一个地方拍摄，捕捉到了移民模式和人口趋势变化的实时视觉证据。
迁移模式与新趋势
在其中一张照片中，费城唐人街一家闪亮的新「K-Beauty」美妆店，矗立在曾经卖 poké bowl（夏威夷盖饭）和茶饮的店址上，这证明了韩国化妆品的迅猛崛起。另一些照片则显示，新的店面用的是简体中文，而不是传统汉字。这反映了来自中国大陆的新移民数量，已大大超过了早期从台湾或香港移民到美国的人。
在其他地方，一些商店和餐馆处于休业或被涂满了涂鸦。自 Lum 拍摄以来，又有好几家店关了门。其中包括纽约市的 New Golden Fung Wong Bakery (新金凤饼家)。这家店在曼哈顿经营了 60 多年，于 2024 年歇业。还有温哥华的 Ho Sun Hing Printers (和生兴印刷所)，经营了一个多世纪，于 2014 年关闭。
情况各有不同。例如，据报道 Ho Sun Hing 难以适应数字印刷。而且关店也不一定意味着没有需求（New Golden Fung Wong 被另一家面包店取代了）。然而，Lum 的照片中有一个突出的主题：士绅化（Gentrification）。
由于历史上的贸易联系，唐人街通常位于市中心，靠近繁忙的港口或人口密集的市区。在许多城市，这些地区的成本已高得令人望而却步。对家族经营的企业来说，这意味着更高的租金和运营成本，以及传统上光顾它们的社区的流失。此外，还有许多其他财务压力，比如来自大型连锁店的竞争，这是所有「夫妻店」都面临的问题。
Lum 谈到 Toronto 唐人街的一处房产，它在火灾后翻新，但在该市严格的 Covid-19 疫情封锁期间一直空置。「就在前几天，一个大招牌立了起来，说一家麦当劳要入驻了。」他说：「这真切地说明了唐人街动态的变化。」
疫情的影响
疫情在唐人街的近代史中占据着重要地位。作者兼学者 Lily Cho 在 Lum 的书序中写道，源于中国武汉疫情爆发中心的反亚洲情绪，表明这些社区「既是避难所，也是暴力之地」。对于 Lum 记录的许多企业来说，口罩强制令和仅限外卖的规定，不仅在商业上是毁灭性的，也与他所说的「唐人街的随性」——即「你走进去，认识那里的人」——格格不入。
「我小时候记忆中那种熙熙攘攘的景象，完全消失了。」他补充道。
「几乎像 Disneyland 一样」
Lum 对唐人街的兴趣可以追溯到他的成长经历。他出生在 Trinidad and Tobago (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父亲是中国特立尼达人，母亲是在香港长大的葡萄牙籍澳门人。他于 20 世纪 80 年代末，以儿童身份移民到加拿大。他的家人定居在多伦多西部的郊区 Mississauga (密西沙加)。尽管那里日益多元文化，但在当时仍以白人为主。
每到周末，Lum 的父母就会开车带着他和妹妹去市里的唐人街。他们会在宴会式餐厅吃饭，购买当地社区没有的亚洲杂货。但这些中资企业的吸引力不只是实用性。「我的父母非常渴望那种熟悉感，那在郊区是体会不到的。」Lum 回忆道。
当他第一次走进唐人街时，即使是在他从未去过的城市，他也会感受到类似的舒适感。「大多数唐人街都有这种共通的风格，一旦你看到一家餐馆或商店同时有两种语言，你就会觉得『噢，这是一个让我感到熟悉的地方。』」
然而，他对每个唐人街的独特性也同样着迷。有些唐人街绵延在一座精美的牌楼后，而另一些则悄悄地融入了城市结构；有些是步行街，而另一些则围绕着主要的十字路口。最古老的可以追溯到 19 世纪中叶，而新的聚居地仅在近几十年才出现，或者像多伦多的唐人街那样，在二战后从其他地方搬迁过来。
Lum 说，每个社区的身份都受到其地理位置和历史的影响。这反映在了他的照片中多样化的建筑风格上。除了那些挂满了灯笼的砖砌公寓（迎合了大众对唐人街的想象，比如电影「Big Trouble in Little China」(妖魔大闹唐人街) 和「Rumble in the Bronx」(红番区) 中所刻画的那样），Lum 还捕捉到了更寻常的景象：一栋平平无奇的 90 年代初高楼前有一个圆形月亮门，或者中资商店挤在一栋改建的维多利亚式房屋里。
不过，这位摄影师最喜欢的唐人街还是最具代表性的旧金山唐人街。它虽然在 1906 年地震后大部重建，但早在 19 世纪 40 年代末的加州淘金热时期就已创立。
「那里的密度，街道的建造方式，以及人流量——你可以看到不同层次的建筑叠加在一起。」Lum 说：「那是我在美国访问的第一个唐人街，和加拿大相比，它几乎感觉像 Disneyland (迪士尼乐园) 一样。」
对未来的希望
Lum 至今仍在使用胶片摄影，而不是数码。到达一个新的唐人街后，他会先拿着一台简单的 35 毫米「傻瓜相机」在街上闲逛。他会记下哪些地址需要带着三脚架和大画幅设备再回来拍摄。
他的拍摄方法需要长时间曝光，所以 Lum 通常会在商店和餐馆开门前的清晨拍摄。同样，他的室内照片也只包含间接的生命迹象（或像 Lum 所说的「刚刚发生过某件事的遗迹」），例如，麻将游戏散场后空着的椅子，或者一个最近刚被献上鲜花的祖先祭坛。
但他的整个唐人街档案并非没有人物。他的书中没有收录那些朋友、购物者、店主和社区成员的肖像和随拍。Lum 总是努力在到达前，联系艺术界、摄影界和侨民社区，或当地历史学家和建筑师的人脉。
正是在这些互动中，他最终对北美唐人街的未来感到乐观。尽管士绅化的幽灵笼罩，他的书中仍然充斥着成功的故事。有旧金山的 Li Po Cocktails (理保鸡尾酒酒吧)，这个深受喜爱的潜水吧以其注册商标的「Chinese mai tai」（中国迈泰鸡尾酒）而闻名。还有 The Lingnan (岭南饭店)，于 1947 年开业，现在是 Edmonton (埃德蒙顿) 第二古老的餐馆。还有像奥克兰的 Yuen Hop Noodle Company (源合面家) 这样的企业，它们不仅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而且克服了对人流量的依赖，成为了主要的经销商和批发商。
「很多年轻人有兴趣在唐人街开店或工作，因为它给他们带来了一种熟悉感、一种家的感觉。」Lum 补充道：「但同时，也有一种想要创造新事物的渴望。」
「Chinatowns: Tong Yan Gaai」《唐人街》一书将由 DelMonico Books (德尔莫尼科图书) 于 2025 年 10 月 28 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