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的爆发让硅谷的一大批科技精英身家暴增。非营利组织正严阵以待,迎接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性慈善捐赠狂潮。
捐给慈善机构的每一美元,起到的效果可能很快就会打折扣。未来几年,挽救一名因疾病或饥饿濒死的儿童,其边际成本可能会从大约 5000 美元飙升至 1.5 万美元甚至更高。这听起来令人担忧,但硅谷最具影响力的资助机构之一“系数赠予”的亚历山大·伯杰认为,这其实是个好消息。他所在的这类非营利机构,会优先投资成本低、易推广的干预措施——比如,先买防疟蚊帐,再买疟疾疫苗。如果大量涌入的捐款把这些省钱的行善渠道全部填满,剩下的资金就会流向成本更高、但能挽救更多生命的利他项目。

而这样一场资金洪流可能即将来临。非营利组织正严阵以待,迎接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性慈善捐赠狂潮。 AI 的爆发让硅谷的一大批科技精英身家暴增。 Anthropic 和 OpenAI 最快可能在今年上市,这两家 AI 实验室的 IPO 估值可能均突破 1 万亿美元,让创始人、员工和投资者赚得盆满钵满。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在盘算如何把钱捐出去。目前,他们累计承诺的捐赠额已达到约 4300 亿美元,这在今天相当于两项马歇尔计划的资金量。
工业时代诞生了卡内基、洛克菲勒和福特,他们的财富资助了大学,建造了音乐厅。互联网时代则带来了“赠予承诺”:比尔和梅琳达·盖茨、马克·扎克伯格等人致力于改善全球最贫困人口的农业、教育和医疗。在支付公司 Stripe 负责公共产品业务的楠·兰索霍夫预测,AI 如今可能会催生第三波、也是规模大得多的捐赠潮。正如前辈一样,如今这些新晋富豪当年用改变世界的野心创立了企业,现在他们也想用同样的野心来解决全球的顽疾。
然而,AI 慈善家们在许多关键方面大不相同。他们不仅手握巨额财富,还带着一种非同寻常的紧迫感,甚至在某些情况下,持有十分新奇的道德观。向全球最贫困人口直接发放现金的慈善机构 GiveDirectly 的尼克·阿拉迪斯表示,该机构正准备迎接数千万美元的新增资金。“这可能是一个让数亿人改善生活的契机,在人类历史上,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事实上,AI 慈善承诺的规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慈善潮。今年 1 月,Anthropic 的所有七位联合创始人(包括公司老板达里奥·阿莫代)承诺捐出 80% 的个人财富。据《福布斯》估算,他们的捐赠总额可能高达 1100 亿美元。楠·兰索霍夫透露,Anthropic 员工存入“捐赠人建议基金”(DAF)的金额很快可能达到 600 亿美元,且公司还会对员工的慈善捐款进行等额配捐。而持有同名公司 26% 股权的 OpenAI 基金会,未来可能有大约 2600 亿美元的资金可用于捐赠。可以预见,OpenAI 的员工也会加入捐赠行列。
总的来看,Anthropic 和 OpenAI 的上市可能会为慈善事业释放约 4300 亿美元。这笔基金的规模相当于 25 个福特基金会。此外,还有许多规模较小的 AI 初创公司,其创始人也承诺将创业所得悉数捐出。保守估计,未来每年可发放的善款约有 205 亿美元。作为对比,2025 年全美个人的捐赠总额为 3940 亿美元。除了一个指标外,这波捐赠潮在各个维度上都让前人相形见绌。由于当今美国经济总量要庞大得多,这波捐赠潮仅占 GDP 的 1.3% 左右,不及当年工业家们 1.9% 的占比——尽管工业家们当时捐赠的资金按今天币值计算仅为 350 亿美元。但它将远超互联网时代的捐赠潮——1990 年至 2018 年间,互联网巨头们共捐出了 2300 亿美元,仅占 GDP 的 0.8%(见下表)。而且,这笔巨额民间慈善资金的注入,正值各国政府的官方援助预算削减之际。
三大慈善捐赠潮对比
行善也需要理由?
我们未来会看到“阿莫代会堂”或“山姆·阿尔特曼博物馆”吗?与前辈相比,如今这些准 AI 慈善家们的行事作风要古怪得多。他们中的许多人(但非全部)都信奉“有效利他主义”(EA)的世界观。这是一场由极端理性主义者发起的运动,主张通过严密的证据和数据分析,找到回报率最高的捐款渠道,以此实现行善效果最大化。因欺诈对冲基金客户而身陷囹圄的山姆·班克曼-弗里德,就曾是有效利他主义的拥趸,信奉其中流传甚广的“为了施予而赚取”理念,即拼命赚钱并将收入的一部分捐出。
科学研究和全球公共卫生领域显然将获得更多资金注入。今年 6 月,Anthropic 、 OpenAI 基金会和 Stripe 联合牵头捐赠了 5 亿美元,用于研发感冒和流感病毒疫苗。位于牛津的智库“有效利利主义中心”的扎卡里·罗宾逊表示,未来的慈善项目可能会更加大胆。例如,有效利他主义的资助正在支持一项通过基因改造蚊子的研究,旨在让蚊子种群崩溃,或者让它们对疟原虫产生抗体。全球每年约有 60 万人死于疟疾,因此这类捐赠的性价比确实极高。
有效利他主义的功利主义视角也十分宽广。帮助科技精英进行捐赠的机构“创始人承诺”的大卫·戈德堡预计,动物福利领域获得的资金将迎来暴涨。捐赠者很可能会支持一些项目,比如防止生长过快的肉鸡因自身体重过重而变残疾,或者在渔业中大规模推广人道击晕鱼类的方法。大型资助机构还会向一些项目投钱,比如提高人类预测未来的能力,以及支持西方富裕国家的“主张建房”(YIMBY)住房改革(有人质疑这到底算不算慈善)。由于他们只盯着那些能衡量产出的项目,导致他们往往忽视了诸如提升女性地位、保护文化遗产等无法被简单量化的事业。
在有效利他主义捐赠人中,影响最深远的理念或许与 AI 有关。有些人担心那些概率极低、但影响巨大的风险,比如人类灭绝。亚历山大·伯杰表示,自 2015 年以来,系数赠予(前身为开放慈善项目)就一直在资助针对失控 AI 所带来的“生存风险”的研究。 Anthropic 和 OpenAI 的创立,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了有效利他主义观点的启发,其初衷就是为了安全地构建 AI 。 Anthropic 的内部哲学家阿曼达·阿斯凯尔长期以来一直与这一运动紧密相连。她的前夫威尔·麦卡斯基尔则是有效利他主义的创始人兼精神领袖。
因此,很大一部分 AI 慈善资金,将被花在那些帮他们赚取巨额财富的聊天机器人上。今年 7 月,系数赠予宣布向 Resolution 捐赠 1.6 亿美元。这是一个当时刚刚成立一个月的组织,致力于让 AI 的价值观与人类保持“对齐”。 OpenAI 基金会控制着预计高达 4300 亿美元 AI 慈善资金的半数以上。该基金会并不自认为是一个有效利他主义机构,其使命是“确保通用人工智能造福全人类”。它将在探究“后超级智能时代”的研究上投入巨资。
这种做法也伴随着风险。首先,AI 安全领域的研究成果几乎无法衡量。捐赠人也承认,对于人类灭绝这种事,根本没有“反事实”的对照组。因此,人们很难搞清楚那些可能耗资数十亿美元的“对齐”研究到底有没有起作用,还是说花更少的钱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这似乎动摇了“有效”赠予的核心出发点——即慈善必须基于证据。而其他与 AI 相关的捐赠,特别是那些不属于有效利他主义阵营的捐赠,则更像是给科技行业花钱买名声,或者是为了推广其产品。今年夏天,OpenAI 基金会就向使用其技术的社区团体捐赠了 5000 万美元。
另一个挑战在于,如何确保这波捐赠浪潮能真正用于拯救生命,而不是沦为向熟人朋友输送职位的工具。随着大量资金涌入,新的慈善机构纷纷成立,现有的机构也开始招兵买马、提高薪酬。然而,非营利组织在硅谷普遍不受欢迎。在科技界拥有大批拥趸的经济学家泰勒·考恩指出,“非营利组织并不是一种设计完善的组织形式”,因为它们往往会导致激励不足和机构臃肿。他指出,最顶尖的人才可能会选择在 AI 实验室拿高薪,而不是去非营利组织工作。
一些富豪(比如埃隆·马斯克)认为,初创公司能更有效地解决问题。(他此前还大幅削减了美国国际开发署——即美国对外援助机构——运营的项目。)扎卡里·罗宾逊表示,资助方正在寻找“一种不一样的非营利组织员工”,他们或许需要具备科技公司创始人的特质。他说:“给非营利组织提供更充足的资金,意味着顶尖人才在想要发挥影响力时,不用再冒着财务不稳定的风险。”为了吸引和留住人才,系数赠予今年给其 AI 技术员工加薪了 30%。
钱要怎么花,现在就花出去
最后一个障碍是,如何确保这些钱能尽快花出去。捐赠总额几乎完全取决于 Anthropic 和 OpenAI 这两家公司的估值,而这两家公司的估值有时看起来并不稳定。亚历山大·伯杰还指出,目前的估值预测“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些机构自己的说辞,即他们计划以多快的速度扩大规模或花掉这些钱”。硅谷的许多人通过捐赠者建议基金 DAF 进行捐赠。这种账户允许捐赠者提前享受税收优惠(比如在重大 IPO 之前),然后再慢慢决定如何把钱捐出去。目前,美国 DAF 中已经有大约 3260 亿美元的资金处于闲置状态。大卫·戈德堡表示,当这类基金由企业赞助时,可能会变相鼓励其囤积慈善现金。
然而,AI 慈善家们却充满了紧迫感。尼克·阿拉迪斯表示:“在以前的慈善浪潮中,很多人都只会说漂亮话,但往往光说不做。”他认为,历史重演的可能性不大,部分原因是这波新晋富豪中,有些人“对自己财富增长的速度感到困惑”,因此他们把钱捐出去的速度可能也一样快。 Anthropic 的员工已经开始变卖 DAF 中持有的部分股权,以便让捐赠资金运转起来;其中一位员工解释说,他之所以及早捐款,是为了帮助非营利组织扩大规模。
还有人深信,AI 很快就会改变世界,消灭疾病和贫困。今年上半年,系数赠予就已经开出了 10 亿美元的支票,这几乎赶上了其在 2025 年全年的捐赠总额。今年 7 月,该机构将此前对另一家慈善机构 GiveWell 的捐赠承诺提高至原来的六倍,达到 10 亿美元。这在一定程度上源于一种乐观的信念,即现在必须迅速行动以拯救生命,因为到了未来,可能根本就不再需要拯救生命了。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楠·兰索霍夫表示,慈善的目的将从确保人类生存(无论是免受疾病还是失控 AI 的威胁)转变为帮助人类繁荣发展。她表示,这将需要捐赠者去思考那些关于生命意义、美与美学的“更务虚的问题”。也许到那时,真的会有新的音乐厅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