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的进步不仅威胁着白领的写字楼岗位,也威胁着蓝领岗位。
李大智在酷似总裁办公室的布景里踱来踱去,反复背着台词。这里是郑州,中国中部的一座城市,如今已成为微短剧的拍摄大本营。这种一分钟一集的连载短剧正席卷全国,抢占了无数人的手机屏幕。在中国,每两个人里就有一个在看微短剧。 2025 年,微短剧产业的市场规模飙升至 1000 亿元人民币(约合 150 亿美元)。它创造了大约 70 万个直接就业岗位,以及可能多达 130 万个间接岗位。在增长乏力的中国经济中,这成了为数不多、活力四射的亮点。
这个蓬勃发展的行业,曾给 32 岁的退役交警李大智提供了一个转行的机会。之前,他每个月都要忙着钻研 8 到 15 部充满奇幻色彩的剧本。然而今年 2 月,科技巨头字节跳动推出了 Seedance 2.0 。这是一款人工智能模型,能够生成逼真得令人惊叹的视频。它迅速颠覆了整个行业。现在,一部微短剧的制作周期从几周缩短到了几天,成本更是暴跌高达 90%(账单上的大头变成了算力代币,而不是人工)。李大智的日薪直接腰斩,通告也所剩无几。他的许多同行纷纷转行,有的去卖保险、摆地摊,有的送外卖,还有的跑起了网约车。“先进技术确实能提高人们的生活质量,”他说,“但对我们这个行业来说,现在绝对是弊大于利。”

中国正在全力推进 AI 的发展。政府坚信,在与美国及世界其他国家的竞争中,掌控这项技术是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同时,在中国社会快速老龄化的背景下,党也清楚地认识到,从长远来看,需要用 AI 来缓解未来的劳动力短缺。为了迎接这个未来,中国正积极推动 AI 的融合应用,尤其是“具身智能”:通过机器人和汽车,将 AI 模型引入物理世界。中国领导人憧憬着一个即将到来的“人机协作”时代。
但与此同时,党也越来越担心 AI 会抢走工人的饭碗。在社会保障体系尚不健全的情况下,AI 的进步不仅威胁着白领的写字楼岗位,也威胁着蓝领岗位。而后者在近年来,正是数百万遭遇裁员或降薪的劳动者最后的退路。微短剧行业颠覆速度之快令人震惊,这也证明了 AI 拥有只需敲几下键盘就能抹杀工作岗位的威力。“这场变革既创造了工作,也消灭了工作。然而,这两种效应是不对称的,岗位的流失往往发生得更早、范围更广,”国家顶尖智库的知名经济学家蔡昉在一本探讨 AI 对劳动力影响的新书中写道。宏观经济形势低迷,让政府的这项任务变得更加艰难,这也可能拉大中国“拥有机器人的人”与“一无所有的人”之间的贫富差距。
一些中国劳动者已经在与终将取代他们的技术并肩工作了。比如贾存奇。几十年来,他一直手握方向盘,开着大卡车在全国各地运送煤炭和大宗货物。由于长时间奔波在路上,他总是腰酸背痛,双眼酸涩。现在,这位 44 岁的司机只需要在汇入高速公路或在城市路段短途行驶时动动手脚。这是因为他的卡车配备了先进的辅助驾驶技术,几乎可以实现自动驾驶。中国的法规目前仍要求驾驶座上必须有人,且双手不能离开方向盘。
在最近的一个周一早上,他在苏州的一个服务区接上了本刊记者,准备驶向最后一站上海。在他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他的副驾驶座上都坐着另一位司机,大家轮流开车。而现在,他可以一边听着武侠小说,一边给 9 岁的孩子打视频电话,孩子对这辆能自动驾驶的卡车惊叹不已。现在的工作轻松了许多,但也更加孤单。他说,如果卡车能学会自己上下高速,那就彻底搞定了。不过,他认为人类依然不可或缺,并一口气列举了许多常见问题:爆胎、气管漏气、发动机突然熄火,还有绕过交通事故现场等。他觉得,等到卡车实现完全无人驾驶的时候,自己应该已经退休了(在体力消耗大、休息时间少的中国,长途货车司机往往在 50 或 55 岁就会退休)。
在中国,像贾存奇这样的卡车司机共有 3800 万名,他们承担了全国 70% 以上的货运量。这支队伍正在老龄化,而愿意入行的年轻人却寥寥无几。赢彻科技的创始人马喆人推销着他的辅助驾驶技术。中国大多数自动驾驶卡车都搭载了该系统。他认为,这项技术不仅能减少事故、节省燃油,更是防止劳动力短缺拖垮物流行业的良药。虽然美国部分州已经允许无人驾驶卡车在没有人类司机的情况下运行,但在那里的实际行驶里程还相对较少。中国才是这项技术真正落地、接受实战检验的地方。赢彻科技已经安装了 7000 套系统,并预计到今年年底这一数字将突破 10000 套。
一家大型物流公司表示,在其 8000 辆卡车中,已有 1000 辆配备了赢彻科技的技术,且未来采购的所有卡车都将标配该系统。一位高管告诉《经济学人》,这项技术可以削减 30% 的司机人力,并节省 3% 到 4% 的运输成本。而这甚至是在监管机构尚未批准卡车完全无人化运营的前提下实现的。
今年 7 月,中国最大的电商集团之一京东在北京郊区开通了一条全长 31 公里的完全自动驾驶卡车送货路线。在该试点项目中,只要车上配备一名安全员,卡车就可以完全自主驾驶,无需人类插手方向盘。这是京东董事局主席刘强东实现其庞大快递帝国自动化的最新举措。去年 10 月,他曾誓言要在未来五年内购买 300 万台机器人、 100 万辆无人驾驶车和 10 万架无人机。
“迟早有一天,快递员这个岗位会彻底消失,”他在今年 6 月的一次活动上表示。“但我们不希望看到我们的 70 万兄弟因此饿肚子。”
美国的掌舵人们总爱预测 AI 将引发“失业末日”,但中国的同行们通常对此避而不谈,生怕惹怒政府。刘强东则极力表明,他打算通过培训机器人维护技能,来保住“兄弟们”的饭碗(京东已与 124 所学校展开合作)。他说:“我们要把蓝领变成白领,让他们坐在办公室里,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然而,即便是这家零售巨头,也并不需要这么多技术人员。
想象 AI 会砸掉哪些饭碗很容易,但要预测它能创造什么新岗位却很难。京东首席经济学家沈建光指出,中国规模达 2 万亿美元的电商行业就是一个例证,表明技术进步如何催生全新行业,并创造出以前难以想象的职业。
沈建光表示,8 年前他加入京东时,公司有 18 万名员工,如今已经翻了 5 倍,达到 93 万人。这一增长是在京东 3600 个仓库不断提升自动化水平,且业务日益融入 AI 的背景下实现的。从售卖商品的 AI 虚拟主播(取代了真人主播),到“最后一公里”的配送机器人,AI 无处不在。沈建光说,随着京东进一步进军服务业(目前已涵盖汽车维修和家政服务),快递员可以接受培训,转行从事养老和医疗护理等工作。他这种乐观的愿景恰好契合了政府提升工人技能、扩大服务业的目标,而这对于拉动就业和内需至关重要。
打造机器人大军
面对人口老龄化加剧和劳动力萎缩,中国正将赌注押在推广 AI 和机器人上,以维持其工业实力。但把握好转型的时机并非易事。从长远来看,机器人显然是解决之道。到 2050 年,中国的劳动年龄人口将减少 25%。联合国估计,到 2100 年,中国目前 14 亿的人口将缩水超一半。然而在短期内,推广机器人可能会带来不少阵痛。
在南方大都市深圳,科技乐观主义与无奈接受现实的情绪并存。当地的人形机器人制造商和供应商野心勃勃,誓要打造一个“机器人谷”。技术人员在测试割草机器人;人类清洁工则在打扫自动扫地机漏掉的地方。一名姓雷的工人坐在一辆扫地车上说,虽然现在的落叶和石子可能还会难倒这些机器人“同事”,但它们迟早会取代人类。他说,看看已经在深圳和中国其他城市运营的自动驾驶出租车就知道了。不过,和许多中国蓝领工人一样,他表现得务实多过恐惧。 45 岁的快递员林迎火经常在城里看到无人配送车 and 无人机,他坦言:“有了科技,你不能指望事情永远一成不变。被取代很正常。”
机器人真的准备好取代人类了吗?2024 年,中国安装了近 30 万台工业机器人,占当年全球总量的一半以上,使其保有量达到 200 万台,是 2021 年的两倍。传统机器人已经取代了部分工厂工人,但在应对更复杂的任务时依然吃力(例如在传送带上,当土豆形状各异时,要抠掉烂掉的部分)。而人形机器人(或者简称人形机)可以学会感知不同的材质、大小和压力,并判断出恰当的力度,在拿住物品的同时既不捏碎也不摔落。
尽管人形机器人被炒得沸沸扬扬,但目前真正进厂打工的还寥寥无几。不过,决策者希望尽快实现规模化。今年 6 月,政府要求地方政府和国企提交方案,计划在年底前让 1 万台人形机器人投入实际工作。投资银行摩根士丹利估计,今年中国的人形机器人销量将达到 5 万台,销售额达 20 亿美元,到 2030 年将增至 44.6 万台,销售额达 150 亿美元。
人形机器人正在成为更具吸引力的“员工”。人形机器人制造商优必选的焦继超预测,明年市场将迎来突破,更多工业客户将从零星订购转向成百上千台地大批量采购。这些客户希望在两年内收回投资,他表示,如果人形机器人的售价降到 30 万元人民币(约合 4.4 万美元)以下,这一目标完全可以实现。他指出,随着生产规模的扩大,与人工相比,机器人的性价比只会越来越高。帕西尼是一家将比亚迪和上汽集团等汽车巨头视为投资者和客户的人形机器人制造商,其高管杰里米·李表示,老板们认为人形机器人的效率更高,而且不容易偷懒。
不过,人类仍然需要给人形机器人当“教练”。在中国,当你下单一个机器人清洁工时,它会由两个人护送上门:一个是机器人培训师,另一个是熟练的清洁工。在帕西尼位于天津的庞大工厂里,500 名身穿传感器的员工在模拟汽车厂、医院和超市里需要的各种操作——以此为机器人生成训练数据。杰里米·李表示,虽然随着技术的进步,监控配送无人机和无人驾驶出租车所需的工人变少了,但由于现实世界的数据实在太匮乏,未来一二十年里依然非常需要这些人类培训师。
尽管企业宣称人形机器人能将人类从危险和重复性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但它们所创造的人类岗位却毫无乐趣可言。 25 岁的深圳大学毕业生刁新月自去年 11 月以来一直在找工作。她以前做过咖啡师,曾应聘过一份给噱头十足的“机器人咖啡师”加料的工作。在面试一份“机器人培训师”的工作时,她发现光是叠衣服叠 30 分钟就无聊透顶,根本无法想象日复一日地做这件事。在继续找工作期间,她只能依靠种苦瓜的父母资助来付房租。站在红绿灯前,她看着无人驾驶出租车平稳转弯,心里盼着它们能出个错,以此证明它们无法轻易取代人类司机。然而,它们开得很稳。
与其他国家一样,年轻员工预计将成为受 AI 冲击最严重的群体。在中国,他们的前景尤为黯淡。随着房地产危机迈入第五个年头,中国经济仍在艰难应对薪资增长放缓和居高不下的青年失业率。今年第二季度,中国的经济增速未能达到预期目标。 7 月,几十年来首次,中国在五年规划中没有设定城镇新增就业目标。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指出,“就业和居民收入增长压力较大,民生保障存在短板”,并将 AI 列为挑战之一。
多年来,中国政府一直在规划一个以技术进步和应用为导向的经济体。随着中国企业向技术前沿发起冲锋,政府现在开始担心 AI 会破坏社会稳定。北京的一位政策顾问表示,一个主要的挑战在于如何把握干预的尺度:政府目前“非常谨慎”,因为既想安抚焦虑的员工,又不想扼杀创新。
政府可以依靠庞大的公有制部门来发挥压舱石的作用,因为那里的工作稳定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私企同样面临着保护员工的压力。智库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马特·希恩表示:“美国公司如果大规模裁员并声称是因为 AI,其股价会立即获得直接的正面反馈。”但中国企业的动机却恰恰相反。咨询公司欧亚集团的王丹最近会见了一些地方官员,这些官员正向企业施压,要求其创造新岗位,以抵消自动化造成的裁员。中国官方工会的机关报《工人日报》也批评了将员工进行“数字克隆”等做法。
在党的领导下,中国法官目前在涉及 AI 的解雇案件中都站在了劳动者这一边。在 AI 产业重镇杭州,一名法官判定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属于违法解雇,该公司此前以“AI 可以代替其工作”为由开除了一名周姓技术人员。这位 35 岁的员工因拒绝降职降薪而被解雇。他的案例以及中国各地的其他类似案件,已被政府用作典型警告:企业不得将 AI 作为裁员的借口。中国企业在因员工“不能胜任工作”而将其解雇之前,必须先尝试对其进行重新培训和调整岗位。政府还希望通过教育和培训人才来推进其 AI 宏图。尽管年轻人目前就业困难,但中国预计在高技术制造业和 AI 研究领域还需要数百万名员工(即便目前中国的 AI 研究人员数量已经超过了美国、英国和欧盟的总和)。中小学正在将 AI 课程纳入日常教学。高校在砍掉数千个以人文社科为主的“过时”专业后,正引导学生报考“具身智能”和“农业机器人”等领域的数千个新增专业。国家还在资助转岗培训,并大力推广“低空经济”(例如飞行出租车)等领域的职业教育。
许多被时代遗漏的人会发现,现有的社会安全网十分简陋,只有微薄的社保和极低的医保。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郑功成去年向立法机构警告称,AI 和机器人代替的人工越多,缴纳社保以供养失业人口的在职人员就越少。他建议对机器人带来的生产力提升征税。曾向中国领导人做过汇报的粤开证券罗志恒也提出,可以对 AI 公司的“超额利润”征税。
急需援手
一些经济学家和前官员希望出台新的补贴政策,比如 AI 失业保险和现金派发。曾担任副部级职务的蔡昉在 6 月中央党校报纸发表的头版评论文章中写道:“技术革命或产业变革的颠覆性越强,创造性毁灭的烈度就越大,市场机制在保护劳动者权益方面的局限性也就越明显。”
中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预测
| 年份 | 灵活就业人数(亿) |
|---|---|
| 2019 年 | 1.6 |
| 2025 年 | 2.8 |
| 2026 年(预测) | 3.2 |
可能会向国家争取更多福利的群体正在不断扩大。智库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预计,由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主播、工厂临时工等组成的中国庞大零工经济体中,“灵活就业人员”的数量今年将激增至 3.2 亿人,高于 2025 年的 2.8 亿人,且是 2019 年规模的两倍(见上表)。企业和政策制定者已经采取了一些温和的措施,将更多零工纳入社保体系,以免他们的生存困境演变成社会动荡。而 AI 的出现,可能会迫使政府采取更多行动。
然而,任何宏大的保障计划在短期内似乎都不太可能实现。政府在考虑补贴时非常精打细算,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也曾表示反对“福利主义”。随着越来越多的无人驾驶出租车驶上街头,网约车司机将只能勉强糊口。演员李大智也是如此,只能在老板们大发横财的同时艰难求生。
在郑州的一栋写字楼里,张雷经营着一家名叫梦昌传媒的工作室。“AI 创作微短剧——创意超乎想象”,一条宣传标语这样写道。张雷以前每天都有十个剧组在同时开机拍摄。
而现在,一排排被称为“抽卡师”的员工——这是一个 AI 时代的专属词汇,字面意思是“抽卡的人”,让人联想到随机抽取卡片并期盼好运——正在撰写提示词。例如,他们会要求给角色一个眉头紧锁的特写,“表情充满感激与期待”。软件随后会生成几秒钟的场景,再由“抽卡师”进行微调和排序。在这里,看不到摄影师、灯光师,也看不到演员。■
编译自《经济学人》,原文链接:点击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