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 —— 美军可能会对中国领导层实施「斩首」打击，这种担忧很可能存在于中国的军方，甚至可能存在于最高领导层。对美国人来说，这听起来可能有些夸张，但有确凿的证据表明：北京确实非常担心美国会搞「斩首」行动。而这种担忧意味着，中美一旦发生冲突，升级的风险要比之前想象的高得多。
风险的来源：误判与核升级
导致冲突升级的风险，不只是来自美国实际的「斩首」打击，也来自解放军和中共领导层认为美国是在尝试或准备「斩首」的任何行动。中国一旦误判美国的行动，就可能导致螺旋式的升级，甚至可能促使中国首先使用核武器。
虽然美国不太可能完全打消中国的疑虑，但美军可以采取一些措施来降低风险。例如，在潜在冲突中，要特别谨慎对待针对北京周边的任何打击；评估美国未来采购的武器装备，对中国观感的影响；并明确传达：对中国大陆的任何打击都只是为了阻止「入侵台湾」，而不是为了「斩首」。
中国的长期忧虑：美军的「斩首」战术
中国军方长期以来一直在研究美军，不仅是为了追踪战争的一般演变，也是为了为与美国的潜在冲突做准备，重新设计自身的军事体系。中国军事规划人员得出的一个关键结论是：美军的作战方式包括「斩首」打击，尤其是在冲突爆发之初。
例如，一本 2020 年出版的中国官方军事书籍就解释道：「美军在最近的几场局部战争开始时，总是选择敌方的军事和政府首脑、指挥机构以及电视台和广播电台作为重要的打击目标。」
中国官员对于美国对其首都构成的威胁有着非常清晰的认识。一本 2013 年解放军官方出版物指出，「大规模战略突袭」是中国面临的最大外部安全威胁之一。此外，一些可能负责北京防空的解放军研究人员在 2019 年的一篇文章中写道，他们未来的主要任务是防御美国的「高强度持续空袭」。尽管这些文字可能反映了军方「最坏情况」的典型规划，但其所透露出的威胁感知和对美军意图的评估，仍然值得关注。
领导层的高度关注与新兴技术加剧的担忧
这种担忧似乎已经超出了军方基层，延伸到了中国最高领导层。作者曾看到一份 2017 年 7 月关于北京首都防空的内部讲话稿，其中，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警告解放军：针对首都的空袭风险已急剧增加，并抱怨军方在管理北京防空方面的能力仍然薄弱。他告诫解放军要创新防务，并再次呼吁进行更贴近实战的训练。
为表明习近平和高层领导对此议题的个人关注度，习近平曾表示：「我一直非常重视首都的联合防空问题」，后来又补充说，「中央军委要加强对首都防空的统筹协调和指导」。为了强调来自美国的威胁，习近平还特别指出：「『抗美援朝』期间，美国就曾考虑轰炸北京、上海等主要城市，甚至对我国进行空中核打击。」
远程精确打击和高超音速武器等新兴技术，加上精密的侦察情报能力，使得瞄准领导人成为可能，这很可能加剧了中国的担忧。据报道，习近平在 2014 年的一次讲话中提到，美国「加快了全球快速打击能力的发展」，这显然是在暗指美国的「即时全球打击」计划（现已更名为「常规即时打击」）。习近平接着解释说：「一旦实际部署，［这项技术和其他先进武器］将从根本上改变传统的攻防作战模式。」在他 2017 年关于首都防空的内部讲话中，习近平也将这种担忧与武器趋势联系起来，指出「远程化、精确化、隐身化、无人化、智能化、高速化［的武器］越来越多……空天战略打击对战争胜负的影响越来越大。」
中国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参照美国过往行为
中国的这种认知可能会让美国官员感到不解，因为他们深知：中国拥有可信的核二次打击能力，这意味着对其实施「斩首」将带来巨大的升级风险。
然而，如果回顾美国过去的行为，北京的担忧并非毫无根据。在两次海湾战争中，美国确实试图打击伊拉克领导人萨达姆·侯赛因，并且多年来一直例行性地针对恐怖组织的领导层。最近，中国外交部也批评了 2020 年 1 月美国用无人机炸死伊朗高级军事官员、「圣城旅」指挥官苏莱曼尼（Qassem Suleimani）的行动。而且，北京并非「孤独」的：据报道，朝鲜领导人金正恩也对美国的「斩首」打击有着类似的担忧。此外，当然，五角大楼对于「斩首」打击也有许多委婉的说法，例如高价值目标锁定、打击指挥与控制（C2）节点、甚至是反 C2 目标锁定等等。
无论中国的担忧是否理性，其领导层都在采取行动来保卫他们的首都。兰德公司（RAND）一份 2016 年的报告记录了解放军空军地对空导弹的训练情况，发现中国的防空系统集中部署在首都周边，并且北京总是率先获得最新、最强大的系统。2022 年的中国媒体报道显示，当时中国最新、能力最强的地对空导弹 HQ-19，最先部署的地点就是北京周边的中部战区。
深层体制担忧：被视为「政权更迭」的一部分
对美国「斩首」打击和战略的担忧，是中国共产党对于美国被认为「想要在中国搞政权更迭」的更广泛和长期担忧的一部分。在冲突期间，这种担忧可能会尤为强烈。
例如，解放军研究人员将 2011 年美国试图推翻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的行动描述为「舆论斩首」。在中国共产党看来，美国应对了苏联解体、2000 年代初东欧的「颜色革命」、甚至是 2019 年的香港抗议活动。在这种背景下，中国军事研究人员也担心美国可能采取非动能的行动来支持政权更迭，包括美国的信息作战。
鉴于中国领导层根深蒂固的担忧，最大的风险实际上并非美国「斩首」尝试失败。相反，风险在于北京会误判美国的行动并进行报复，甚至可能动用核武器。
误判的风险场景与核门槛
美国对北京周边的打击可能会带来特别的风险。例如，华盛顿可能会寻求通过打击首都附近的关键弹药设施来削弱中国的国防工业基础。在这种情况下，出于对作战效率和部队生存能力的考虑，美国空军可能会先打击北京周围的防空系统，然后再派遣轰炸机去打击弹药工厂。然而，中国领导人不太可能知道美国仅仅是想摧毁弹药生产。他们看到的将是首都防空系统被削弱，紧接着美国空军轰炸机飞向城市。
但即使是远离中国的美国行动，也可能被误解。例如，一名前解放军研究人员、现就职于中国外交部智库的学者，在 2017 年的一次采访中声称：当年美军向韩国部署远程打击力量进行双边演习，就是美国「斩首」能力的展示。
这些担忧可能会推动中国升级冲突。2004 年的《第二炮兵战役学》（一本用于中国导弹部队的机密教材）明确指出：「对我国首都进行中、高强度常规打击」是可能触发中国核示警的四个条件之一。此外，兰德公司最近的一份报告认为，这些条件实际上代表了中国最可能首先使用核武器的触发因素之一。
降低风险：华盛顿可以采取的六项具体措施
虽然利用中国对「斩首」的恐惧，或许有助于美国的威慑战略，但挑战在于很难预测这种恐惧何时会失控。在最坏的情况下，北京可能会采取先发制人的核打击，以阻止其担心的美国「斩首」企图。
华盛顿不太可能说服北京相信它不会进行此类「斩首」打击。但它仍可以采取一些措施，通过涉及采购、目标选择、武力运用、和平时期训练和公开声明的步骤，来减轻风险，更好地管理冲突升级。
第一步，是简单地承认中国的这种认知，并认识到无论美国意图如何，其行动都可能被误解。
第二步，美国在采购可能被视为旨在「斩首」的武器时，应该考虑到中国的看法。例如，如果美国研发数量有限、但容易受到对手打击的远程高超音速武器，北京可能会认为它们是旨在「首次打击」的武器，并专门针对「斩首」行动。同样，采购明确设计用于攻击坚固和深埋目标（HDBT）的弹药，也可能被视为侧重于「斩首」。五角大楼应该考虑真正需要哪些超远程、高速和 HDBT 能力来支持「以拒止达成胜利」的理论。
这些「战略同理心」和「军力结构调整」的例子，并非是对北京的让步。相反，它们是减少失控升级风险的合乎逻辑的措施。华盛顿以前也这样做过——布什政府在 2000 年代中期推迟了「即时全球打击」的研发，部分原因就是认识到战略升级的风险大于假设的军事作战效益。
第三步，美国应该仔细权衡在或围绕北京进行任何打击的「作战效益」与「战略风险」。为了做到这一点，规划者应该确保他们为寻求实现的任何作战目标都有多种目标选择，并对任何可能被视为针对北京的发射轨迹保持谨慎。
第四步，美国可以避免收集任何针对中国领导层的情报数据。如果发生冲突，它可以避免削弱任何专门用于保护中国领导层的防空系统。
第五步，和平时期的训练应避免任何可能被视为「准备斩首打击」的活动。
最后，如果美国真的对中国大陆发动打击，华盛顿至少应该明确表示：这些打击仅仅是为了阻止「入侵台湾」，而不是「斩首」企图。
这些行动本身都无法纠正中国的看法。然而，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是承认问题的存在。总之，这些步骤将开始减少中国误判的风险，避免中美之间的一场常规战争演变成核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