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 2 月，一位来自新西兰、名叫哈里·张的博主在 YouTube 上发了一个视频，标题叫《这个 AI TikTok 小店视频让我赚了 67420 美元（方法在这里）》。视频里，哈里·张和另一位 YouTuber 吉米·法利聊起，他如何帮一家叫罗莎贝拉的保健品公司制作了一个爆款营销视频，名字叫“尼日利亚人护肝的秘密！！”
哈里·张透露，他直接复制了一个叫“liverboosthub11”的账号发过的视频脚本。他稍微改动了一下，暗示他推广的这款保健品是“一种在亚洲或非洲用了很久，但很多美国人还不知道的神秘配方”。他先用谷歌的 VEO 3 工具，在视频前景生成了一个戴着医用口罩的 AI 黑人女性，手指着上方。接着，他又用 HeyGen 工具生成了另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站在舞台上的 AI 黑人女性。他给前景里的女人设定了“浓重的非裔美国人口音”，让她说：“怎么没人聊聊这女的说的话？！肚子有问题的赶紧看！”
“这就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和探知欲，”哈里·张谈到自己的作品时说，“人们会想，‘天呐，她说了啥？这女人到底说了啥？’”为了让舞台上那个 AI 生成的女人读出他从“liverboosthub11”抄来的脚本，他打开了著名的 AI 配音工具 ElevenLabs 。他划拉着自己创建的声音列表，里面有“非裔美国女性自然音”、“黑人男性 1 号”、“自然美国南方白人口音”和“车里难过的黑人女性”。最后，他选定了一个叫“Latisha 1”的声音。然后，他在视频剪辑软件 CapCut 中把这个声音和 AI 视频同步。这个 AI 视频随后在 TikTok 上获得了 130 万次的播放量，据说给他带来了数万美元的带货佣金。
在另一个视频中，哈里·张解释了它是如何用 AI 网红赚到几万美元的。“我帮客户卖了太多货，他们甚至送了我劳力士手表，”他说。
这个视频的标题是：《我是如何用 AI 网红月赚 5.1 万美元纯利的（感觉像在干犯法的事）》。
而最近的一桩诉讼指出，这种套路确实违法。（在 404 Media 就此事寻求置评后，本文提到的好几个 YouTube 视频都已被删除）。
今年 2 月，一家名为 Humann 的保健品公司起诉了竞争对手安布罗西亚品牌。起诉书称，安布罗西亚通过其旗下的保健品公司罗莎贝拉，指使并操纵制作了数百个 TikTok 小店视频和广告。这些视频由 AI 生成的“医生”出镜，极力夸大罗莎贝拉产品的保健功效。关于罗莎贝拉的 AI 营销套路，此前 404 Media 和纽约时报都曾报道过，但最详尽的扒皮还要数播客节目 Conspirituality 的一期精彩节目。
诉讼文件披露了这群 20 来岁的 YouTubers 是如何打造他们的 AI 网红大军的。实际上，罗莎贝拉与其说是一家保健品公司，倒不如说是一个靠社交媒体 AI 内容和 AI 营销来圈钱的局。这个案子里的套路，和我们多次报道过的“狂发垃圾内容、卖课教人一夜暴富”如出一辙，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用 AI 垃圾内容把保健品卖给了老年人。他们的收益不是靠社交媒体上的播放量，而是靠卖货的佣金。这起诉讼是由律师罗布·弗洛伊德在 X 上最早发现的。
“这帮人以前全都是做’无货源一件代发’（dropshipping）的，”专门研究大健康和保健品行业、并主持了那一期 Conspirituality 节目的马洛里·德米尔告诉 404 Media 。“他们本可以用 AI 内容来卖任何东西，但偏偏选了保健品。有意思的是，之所以选保健品，是因为这个市场几乎没人管，他们可以随便造出任何产品去卖，几乎没有监管。在营销方面同样没人管，很多真人网红也在乱吹各种保健功效，而且不用承担任何后果。说到赚钱的难易度，他们选大健康这一行绝对是有原因的。这种套路门槛极低，实践证明确实行得通，而且因为太容易了，他们现在已经卖得疯狂爆单了。”
之所以选保健品，是因为这个市场几乎没人管，他们可以随便造出任何产品去卖。
诉讼中重点列举了一系列 TikTok 视频——就像我上面描述的那样，其中大部分至今还在网上。视频里有 AI 生成的医生、 TED 演讲风格的演讲者，其套路跟哈里·张在 YouTube 上反复教大家做的一模一样。而在 TikTok 上，随手一搜就能找到几百个诉讼中没提到、但同样在推广罗莎贝拉的视频。其中许多视频都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播放量，并对罗莎贝拉保健品的功效做出了各种荒唐的保证。
在另一个视频中，哈里·张解释了为什么他最喜欢卖的产品属于“老年健康”类别：“家人们，这是一个暴利细分市场，尤其是在美国。”
“在美国，人们对保健品的需求极高，”他说，“他们没有免费医疗，对吧？35 岁以上的人真的很在乎自己的身体……那些妈妈们一买就是上百瓶保健品，把整个柜子塞得满满当当。这太疯狂了，简直疯了。”
“当你在做这样一个痛点极强的细分市场时，写脚本变得非常容易，做创新也非常简单，你只需要源源不断地捞钱就行了，”他还补充道，他通常会生成一些看起来上了年纪的 AI 网红来做推广。
“他们让人产生共鸣，而且显得很可信，”他在屏幕上展示了三个看起来年纪较大的 AI 虚拟人并介绍道，其中一个正在推销罗莎贝拉的甜菜根粉。“为什么？因为他们年纪大。人们更愿意听老年人说话，只因为觉得他们更有智慧、更聪明……看看他们看起来多有说服力。他们在台上演讲，感觉就像在做 TED 演讲，这能让目标受众更有共鸣，因为他们的年龄和我们想要吸引的人群相近。如果你想向 50 岁的人卖保健品，那就把你的虚拟人也做成 50 岁。”
如果你想向 50 岁的人卖保健品，那就把你的虚拟人也做成 50 岁。
诉状称，罗莎贝拉在 TikTok 上同时雇佣付费网红和 AI 生成的虚拟角色，对自家产品以及甜菜根的功效进行毫无医学依据的宣传。“在数条 TikTok 帖子中，视频看似由医生、医疗专业人员或其他医学权威人士在宣讲被告产品的健康益处。然而，这些 TikTok 视频中出现的‘医生’几乎全都是 AI 生成的虚构人物，这导致广告中的宣传内容存在虚假和/或误导性，”诉状指出。“例如，在 2025 年 6 月 14 日的一条 TikTok 视频中，网红‘poormaninla’发布了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视频，宣扬被告产品的种种保健功效。而在‘医生’开口说话之前，屏幕上还叠加了另一个穿着外科手术服或护士服的发言者。”
这些 TikTok 视频中出现的‘医生’几乎全都是 AI 生成的虚构人物。
目前，这个名为“poormaninla”的账号仍在 TikTok 上活跃，其发布的视频几乎完全由 AI 生成。其中几条视频的播放量已达数十万。在一条视频中，一个 AI 生成的、身穿实验服的男子宣称：“黑人女性想要瘦肚子，最好的食物不是姜黄，不是生姜，绝对也不是蓝莓。只需一茶匙这种食物，就能减少肠道炎症。”
您可以在这里观看部分推广罗莎贝拉的视频：
起诉书指出，罗莎贝拉“通过其网红网络在 TikTok 上精心策划了一场虚假宣传活动”，这些网红“对被告甜菜根产品的健康功效进行了各种毫无依据的虚假陈述”。起诉书指控称，罗莎贝拉通过一个私密的 Discord 频道，向创作者提供大量培训，教他们如何制作 AI 生成的 TikTok 广告；这些广告大量起用了假医生和其他刻意伪装成权威人士的 AI 虚拟人；部分视频甚至涉嫌种族歧视；当用户通过这些视频中的 TikTok 小店链接购买罗莎贝拉的产品时，视频创作者就能获得佣金。 Humann 认为，罗莎贝拉的“虚假和误导性宣传，削弱了公众对其他甜菜产品的信心，例如 Humann 旗下的 SUPERBEETS 产品”。
安布罗西亚品牌辩称，本质上没有证据表明他们在 Discord 频道中指使创作者怎么做。在法庭文件中，安布罗西亚品牌坚称，Humann“未能指控任何能合理证明安布罗西亚诱导或实质性促成其所控第三方行为的‘任何’事实”。在美国监管尚不完善的膳食补充剂行业中，罗莎贝拉的这些操作是否违法，以及竞争对手能否在这样的虚假广告诉讼中胜诉，目前都还不好说。但毋庸置疑的是，罗莎贝拉的套路和意图昭然若揭，他们与那帮制作了至少数百条 AI 视频的创作者网络之间，存在着极为紧密的联系。
这场诉讼揭示了纯 AI 生成的营销方式在 Instagram 和 TikTok 等平台上已经泛滥到了何种地步。它也顺带提及、但未深入探讨背后的深层原因：那些在 YouTube 上教人走捷径暴富的“网赚老哥”织起了一张复杂的关系网，正是他们极大地推动了这种套路的流行；同时，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也在为 AI 垃圾信息和那些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膳食补充剂草台班子提供流量扶持。事实上，罗莎贝拉此前就曾因“耐药性沙门氏菌”污染而被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召回过产品。不过，与其说它是一家膳食补充剂公司，倒不如说它是一场品牌包装和竖屏短视频的“吸金套路”——操盘的正是我们过去几年多次报道过的那些 AI 垃圾信息制造者和“卖课大师”。
在在线课程销售平台 Whop 上，一个名为“卢卡·瓦申科”的账号发布了一段视频，宣传“为什么你必须和罗莎贝拉合作”。视频中一名男子炫耀道：“我们上个月给创作者发了 40 多万美元。”他声称有个人赚了 30 多万美元，并展示了“创作者持续获得海量播放量的证据和时间，瞧，这儿就有 5500 万播放量……我是罗莎贝拉服务器里的核心导师之一”。
但卢卡·瓦申科不仅仅是帮罗莎贝拉做广告的创作者。他就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一段 YouTube 视频多次暗示了这一点，并提到他和他手下的创作者大军通过在 TikTok 小店上销售罗莎贝拉的产品赚了多少钱。根据我发现的几份商标申请文件，卢卡·瓦申科也被列为罗莎贝拉的联合创始人。他的领英档案显示他是 “MNY Ventures” 的创始人，而这家公司在领英上使用的正是罗莎贝拉的 logo 。点击 “MNY Ventures” 会跳转到 “罗莎贝拉” 的领英页面，上面有几个招聘 AI 视频编辑的帖子：其中一份领英招聘启事写道：“MNY Ventures 拥有全球增长最快的膳食补充剂品牌之一，我们的企业文化注重高效、死磕结果。我们不只是做广告，我们还要打造行业领先的营销活动，带来巨额收入。你的任务是快速、高质量地主导我们高转化率 AI 视频的制作。你将负责根据已验证的模板，持续创作符合品牌形象且合规的视频内容，以最大化传播效果，确保 MNY Ventures 保持其在电商 AI 视频营销领域第一的地位。”招聘启事还补充道，应聘者需要按照“我们预设的脚本和风格，每天制作 10 个高质量的 AI 视频”。
在一档名为《走进百万美金创作者的 TikTok 小店聚会》的视频中，罗莎贝拉的商业策略、卢卡·瓦申科的动机，以及罗莎贝拉与那些批量制造 AI 垃圾视频来推销其产品的人之间的亲密关系，都暴露无遗。罗莎贝拉只是卢卡·瓦申科的最新作品。他上一次出名是因为在 TikTok 上卖咖啡因电子烟。
“通过与罗莎贝拉合作，现在有些创作者已经成了百万富翁，”卢卡·瓦申科在聚会视频中说。“自己赚钱是一回事，能帮身边的每个人赚钱又是另一回事。像这样的活动，大家能面对面握手，他们对我说：‘你改变了我的人生。’我也会说：‘你们也改变了我。’这些时刻太特别了，尤其是在一切都靠远程联系的时代。网上交流、 Discord 沟通是一回事。但当你看着他们的眼睛，听他们说：‘我失业的时候，因为帮你做视频，我才能还得起房贷。’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卢卡·瓦申科解释了为什么大家应该制作推广罗莎贝拉的内容，原因有两个：“如果你想成为创作者里的泰格·伍兹，想成为凯特琳·克拉克，想成为迈克尔·菲尔普斯，如果你想要金牌、想成为最伟大、最顶尖的创作者，这就是我们的追求。这就是罗莎贝拉大家庭，”他说。“在这个过程中，你还能赚大钱。”
在视频的后半部分，卢卡·瓦申科站在台上对着人群喊话，向“从第一天起、这 18 个月来一直在 Discord 上和我交流的所有人，我是在我妈的地下室里创办罗莎贝拉的”致敬。他向所有他帮着变富、同时也帮他发财的创作者致谢。接着，他说今天“我还要特别感谢另一个人”。他叫上了哈里·张，也就是制作了《我如何用 AI 网红每月稳赚 51,000 美元利润（感觉像在犯法）》这段视频的 YouTuber 。卢卡·瓦申科送给他一块劳力士。“能和你一起经营这个品牌，我感到无比自豪，为此，我今天要把这块表送给你。顺便说一下，这是一块劳力士。”
在 404 Media 要求对此视频发表评论后，该视频已从 YouTube 上被删除。
马洛里·德米尔制作了 Conspirituality 的一期节目，深入探讨了罗莎贝拉、卢卡·瓦申科和哈里·张。她告诉我，这几个人“简直是在网上公开炫耀。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讨论这件事。”
“这些 AI 垃圾网红的许多视频，都在模仿现实中健康类博主的成功话术。但他们把这些套路直接塞进 AI 系统里，让视频里的人随意变成他们想要的任何年龄，”马洛里·德米尔说。“内容粗制滥造，背后毫无思考。他们用 AI 机器复制这些视频来卖货，但这些视频又被重新生成别的东西去卖别的东西。这简直就像是一场由那些根本不在乎产品的人制造的‘虚假信息盗梦空间’。”
“这些 AI 垃圾网红背后的家伙已经证明了他们根本不在乎。显然，他们更关心金钱和财富，而不是大众的健康，”她补充道。
卢卡·瓦申科未回应置评请求。安布罗西亚品牌未回应置评请求。
发送给罗莎贝拉的采访请求由一名叫埃马纽埃尔·奥邦加的人回复。回复中写道：“我们目前没有正在运行的联盟计划。不过，我们很乐意保留您的信息，如果我们未来重新评估或推出此类计划，会与您联系。”在 404 Media 之前报道关于 AI 网红公司 Doublespeed 的故事时，罗莎贝拉曾告诉 404 Media，该公司“没有使用 Doublespeed 或任何 AI 生成的账号在 TikTok 或任何其他平台上推广我们的产品。我们致力于真实互动，与我们的社群建立真诚的联系。至于在 TikTok 上爆火的说法，这源于喜爱我们产品的真实客户和创作者创作的自然内容。我们看到了许多积极的反响和用户原创视频，这些都在自然地帮助我们做宣传。”
代表 Humann 的律师丹尼尔·马滕斯告诉 404 Media，罗莎贝拉的策略“让整个膳食补充剂行业蒙羞。如果你伪装成医生，向消费者吹嘘根本不存在的各种功效，那是很有害的。”
编译自 404 Media，原文链接：点击阅读。作者杰森·科布勒 (Jason Koebler)是 404 Media 的联合创始人，曾任 Motherboard 总编辑，热爱《信息自由法》和冲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