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懂，就不要乱动。
有个寓言叫「切斯特顿栅栏」：一个人看到路中间有道栅栏，觉得它碍事，便打算拆掉。别人问：“你为什么想拆？”拆除者回答：“我看不出这道栅栏有什么用。”对于一定岁数的美国保守派来说，“切斯特顿栅栏”早就是金科玉律：如果你不懂，就不要乱动。但唐纳德·特朗普的首席贸易政策推手彼得·纳瓦罗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纳瓦罗白宫办公室发布了一篇名为《大转运骗局》的新报告，指控从日本到约旦的数十个国家暗中协助中国规避美国关税。尽管这一指控荒谬至极，但报告却生动地暴露了特朗普政府在贸易问题上的混乱逻辑。
先来看看纳瓦罗所谓的“大重新配置”。这个词指的是 2018 年特朗普对中国商品加征第一波关税后出现的贸易转移。当时，自由贸易派就曾警告，中国与世界其他地区之间的关税税率差会带来反噬：这不仅会阻碍经济增长，还会驱使人们通过合法或非法的手段去逃避关税。美国对此其实心知肚明。早在 20 世纪 40 年代，美国就是以非歧视原则为基石的全球贸易体系的主要缔造者。
但特朗普还是不管不顾地干了。去年，中国与世界其他地区面临的美国平均关税税率差，从 2018 年初的 0.9 个百分点猛增到了 29 个百分点。结果不出所料：在美国的进口份额中，中国商品的占比从 21% 暴跌至 9%，而其他国家的占比则一路飙升。在越南、马来西亚和墨西哥等“连接器”经济体中，从中国进口的商品和向美国出口的商品同步增长。现在，特朗普和纳瓦罗不得不面对自己一手造成的烂摊子。
纳瓦罗将追求更低关税的行为称为“《大转运骗局》背后的财务引擎”。这也呼应了特朗普去年的威胁——他对“转运”商品征收 40% 的关税（转运是一个模糊的概念，通常指通过第三国转运的中国商品）。然而，通过重组供应链来改变货物的原产国，从而降低关税，这并不是什么骗局——这与通过简单地贴上新标签来隐瞒原产地的欺诈行为截然不同。
美国贸易主管机构表示，传统的法律判定标准是“实质性改变”，即要求商品的“形式、外观、本质或特性发生根本性变化”。但这并非非黑即白。大多数自由贸易协定都会针对每种产品，制定经过艰难谈判才达成的“原产地规则”。总部位于新加坡的智库欣里希基金会的德博拉·埃尔姆斯指出，为了给《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的原产地规则进行博弈，各方耗费了将近十年的时间。特朗普在 2017 年废除了这项包含 12 个国家的贸易协定。
就连纳瓦罗自己也勉强承认，“合法的制造与实质性改变”和“通道贸易与原产地转移”之间存在区别。他的报告汇编了五份来自私营和公共机构对“非法转运流量”的估算，数据高达每年 3030 亿美元——这相当于 2018 年美国从中国进口总额的 56%，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然而，即便是在这些估算中最具说服力的一份——高盛的一项分析显示 2023 年有价值 400 亿美元的中国商品“表面转口”到了美国——也没有断言这些贸易流量是非法的。毫无疑问，其中确实有一部分属于海关欺诈，美国完全有权予以打击。自去年成立以来，特朗普的贸易欺诈工作组声称已从逃税者手中追回了 10 亿美元。
如果纳瓦罗仅仅针对违法行为，那么第三国利用中国零部件建厂生产商品就应该毫无问题。但他却猛烈抨击那些“不一定申报为中国制造”的商品，只因这些商品涉及“中国原产的投入或零部件、中国所有权或融资、与中国供应商或制造商的关系、在中国进行的生产步骤，或中国原产的路线历史”。
这种反对范围之广，令人咋舌。现代制造业构筑在全球价值链网络之上，生产的每个阶段都将产能分布在不同的国家。但是，如果仅仅因为靠近中国原材料或中国企业，就被视作参与反美骗局的证据，那么美国就是在与贸易本身开战。埃尔姆斯指出，这相当于“重新定义了贸易，让万物皆可成转运”。
纳瓦罗的报告描绘了一个延伸至 43 个国家、占美国非中国进口总额 70% 以上的“影子转运网络”的“功能架构”。从东南亚的组装中心，到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和加拿大的物流中心，这个所谓的骗局穿行于“生产端转型声明、物流端路线通道、加工区、海运门户、陆路通道、保税仓库和重新开具发票系统”之中。这几乎就是全球贸易的全部基础设施；要对其进行监管，无异于建造一个无所不包的“全景敞视监狱”。不过，纳瓦罗倒是很想试一试。他含糊其辞地威胁说，要建立一个由 AI 赋能的“边境侦探”系统。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纳闷，在纳瓦罗看来，进口到美国的商品到底还能不能含有任何中国元素？如果有，上限是多少？一个极端（但逻辑自洽）的解决办法是设定一个中国含量的最高上限，并禁止或对所有超标的进口商品征税。如此一来，特朗普就可以利用 40% 的转运关税，来要挟那些出口产品中含有过多中国元素的国家。
这类措施目前并没有出台。大概是因为如果真这么做，会进一步推高物价，让对生活成本早已满腹怨气的美国民众怒上加怒。不过，纳瓦罗先生这篇“大作”倒是立了一功。它再次生动地说明，他老板对全球贸易秩序的攻击，究竟造成了多么混乱的局面。
编译自《经济学人》，原文链接：点击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