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 年，中国 15 至 64 岁女性的劳动参与率接近 80%，位居世界前列；如今，这一比例已滑落至 70% 以下，低于日本和欧盟。
对于不习惯广告说真话的人来说，中国雇主在招聘启事上的坦白程度，简直令人吃惊。湖北黄石最近招聘 35 岁以下的招商专员，指明“男性优先”。兰州一家高铁运营商招女乘务员，却要求年龄 25 岁以下、身高 160 厘米以上，还得“五官端正”。相比之下，苏州一家包装公司在寻找销售代表时，把年龄限制放宽到了堪称“老龄”的 45 岁，但加了一个条件：女性候选人必须已婚已育。换句话说，请勿休产假。
这些只是中国女性在劳动力市场上面临的几个刺眼歧视案例。更多普遍存在的歧视，大多隐藏在聚光灯之外。比如，女性面临不能怀孕的压力、男同事薪资更高，以及女性职业生涯晋升空间的缩水。
20 世纪 50 年代，毛泽东提出“妇女能顶半边天”。从狭义的经济角度看，当时的中国似乎很平等。男女做着相似的工作，拿着相似的收入，尽管大家都过得苦不堪言——这还得算你足够幸运，没有成为那场无休止革命的牺牲品。如今，中国女性在受教育程度上已经超越男性：51% 的大学生是女性，比 1995 年上升了 14 个百分点。
然而，职场上的景象却在变糟。目前，男性平均收入比女性高出大约三分之一。 1990 年，中国 15 至 64 岁女性的劳动参与率接近 80%，位居世界前列。如今，这一比例已滑落至 70% 以下，低于日本和欧盟。中国的商业领导层中，男性占了压倒性多数。在政界高层，女性更是凤毛麟角。在截至 2022 年的四分之一个世纪里，中共最高权力机构政治局里至少还有一两位女性。自那之后，一个也没有了。
性别歧视是原因之一。对商人和官员来说，酒桌往往是谈生意的地方。但那种推杯换盏的漫长晚宴（在习近平治下，官方已明令禁止）会让女性感到不适，甚至可能带来危险。在富裕的东部城市杭州，最近有一名高级官员和一名地产高管因涉嫌在饭局后侵犯一名年轻女员工而遭到指控。这起事件引发了公众的强烈愤慨，人们再次呼吁整治饭局文化。
对女性来说，更常见的职场体验虽然没这么具有攻击性，但同样令人感到屈辱。“我们老板不会直说，但他们希望我们充当花瓶，”曾在科技行业工作的窦女士表示。然而，事情并非非黑即白。 20 多岁、在活动策划行业工作的埃里卡表示，相比男老板，她和女老板之间的摩擦反而更多。“我们是一个父权社会，所以当女性突破重围获得权力时，她们往往会表现出更强的控制欲，”她说。
更普遍的问题，与其说是露骨的性别歧视，不如说是女性作为母亲（或潜在母亲）的角色与工作之间的冲突。“生育惩罚”几乎在世界各地都很常见。但在中国，这种代价尤其沉重。这归咎于残酷的加班文化、陈旧的退休制度，以及国家主导的催生政策与根深蒂固的职业模式之间的激烈碰撞。
与处于同等发展水平的其他国家相比，中国的产假很宽裕：母亲可以带薪休假大约半年。但是，国家只负担产假期间的一部分工资，大头还是由雇主支付。五位年龄在 30 至 40 多岁之间的女性告诉《茶馆》专栏，她们的老板要求她们在准备怀孕时必须提前报备。“作为前主管，我自己都不太愿意招聘 35 岁以下的女性，”曾在媒体工作的陈女士说。“万一她一入职就怀孕怎么办？”为了扭转急剧下滑的生育率，政府最近大力推广“二孩家庭”政策，这进一步加深了雇主的担忧，他们害怕已婚女性会动辄长期休假。
养娃难关
怀孕之后，女性面临着更多障碍。社会普遍期望母亲能辅导孩子读书，但这与中国许多职场岗位要求的超长工作时间几乎无法调和。“同龄的男性处境比我好，”40 出头的窦女士说。“大家都默认他们不需要承担太多家务。”招聘广告中经常写着要求候选人能“承受高压”、“经常加班”并且“随时保持联系”。这些要求虽然不直接针对女性，但足以让任何带娃忙得不可开交的家长望而却步——而这个人通常是母亲。
对于那些重返职场的女性来说，如果年龄到了 40 岁出头，剩下的职业跑道已经不长了。在白领岗位上，女性的法定退休年龄仅为 55 岁零几个月，男性为 60 岁（到 2040 年，这些限制将逐步提高，分别达到 58 岁和 63 岁）。对于那些为了照顾孩子而中断工作的职场中期女性，企业投资她们的意愿更低。“就业市场对女性本来就够有偏见了，”曾因生孩子而辞职的前网页设计师吴女士说。“到了 35 岁之后，更是雪上加霜。”现在，她决定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正在接受重新培训，准备成为一名无人机飞手。
政策上的微调会有所帮助，比如让产假和陪产假更加对等（父亲最多只能休 15 天，如果他们真能休的话）。国家加大对带薪假期的资金补贴，也能减轻企业的财务负担。此外，男女的退休年龄也应该统一。
然而，女性面临的最大阻碍并非失衡的政策，而是强大的社会观念，尤其是强加在母亲身上的重担。在这些观念改变之前，中国实际上是在削弱自身的潜力。在受教育程度上，如今的中国女性早已撑起了大半边天。但在职场世界里，她们分到的，却只有大约三分之一。
编译自《经济学人》，原文链接：点击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