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
多年以后，面对逼迫他赐死宠妃杨玉环的兵变，唐玄宗将会回想起，两个人在那个遥远的七月七日夜晚，在长生殿上的短暂幸福。
似乎，以前还没有人指出过，李商隐的怀古诗，咏叹马嵬造化弄人，对照当年海誓山盟，与千年以后被过分夸奖的《百年孤独》小说开篇语句，有着相似的手法和意境。这个比较引起了我的兴趣，引发了这一篇文章。
「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从唐朝以后，民间一直不断有传说，说杨贵妃并没有真正死在马嵬坡，而是去了海外仙山，开启了另一段人生，并从此为自己而活，在新的环境里成为传奇，就像本文后面要提到的那两位美女。「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人空死处。」据说，杨贵妃的坟茔里面是空的，她早已逃脱了。据说，她当时只是被卫士掐晕了，过后又苏醒过来。又据说，她被隐匿起来，成功地躲开了厄运。天生丽质难自弃，作为唐朝最知名的网红，霓裳羽衣舞曲的创作者，她从此不在君王侧婉转承欢。
「渔阳鼙鼓动地来」。安禄山起兵造反，盛唐从此中断。当时的朝廷难道看不出让一名蕃将兼任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的巨大隐患？传统史书上面讲，是口蜜腹剑的李林甫，鉴于当时节度使（地位相当于军区司令，或者直辖市市委书记）经常入朝当上宰相，为了避免对他宰相位置的威胁，而欺骗皇帝：「开元年间，张嘉贞等皆以节度使之职入朝知政事。李林甫欲杜绝『出将入相』之源，尝奏曰：『文士为将，怯当矢石，不如用寒族、蕃人，蕃人善战有勇，寒族即无党援。』自是高仙芝、哥舒翰皆专任大将，李林甫利用这些人不太识文字，无法入相，以巩固自身的权力，但此举使安禄山趁机上位。」这段话来自维基百科，引用了《旧唐书》《新唐书》里面的李林甫杨国忠传。
「横看成岭侧成峰」。陈寅恪先生研究隋唐历史，却又提出了新的说法：经过了五胡十六国南北朝，以及东突厥复兴，东北华北，河朔地区，胡汉混居，唐代中央政府若羁縻统治而求一武力与权术兼具之人才，为此复杂胡族方隅之主将，则安禄山实为适应当时环境之唯一上选也。「岂得仅如旧史所载，一出于李林甫之私谋而已耶？」
「九重城阙烟尘生」。如前所述，安史之乱的爆发原因，众说纷纭，有复杂的历史经纬，绝不是杨贵妃所能够引发或者改变的。但红颜祸水永远是现成的理由和借口。商朝是妲己弄亡的，周朝是褒姒搞坏的。汉朝中衰，有赵飞燕；盛唐不再，也就自然要甩锅给杨玉环。虽然如此，文人，民间，历史，仍然记得她的好处。她入选上下三千年的四大美女，历朝历代的诗词咏叹她的美丽和悲剧，各种传说认为她没有死而是成仙到了海外。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资治通鉴》记载，高力士劝唐玄宗说：「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而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愿陛下审思之，将士安则陛下安矣！」杨贵妃就这样作为白手套被牺牲掉了。李商隐的马嵬诗，结尾发问：「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答案不是很简单吗。正是因为接近天子，反而被天子作为代价放弃了。
《旧唐书·杨贵妃传》记载：既而四军不散，曰「贼本尚在」。指贵妃也。帝不获已，与贵妃诀，遂缢死于佛室，时年三十八。当初，她被当成政治包袱；等到后来，事过境迁，君王却又想起了芙蓉如面柳如眉，云鬓华颜金步摇，回眸一笑百媚生，想起了梨花带雨，雪肤花貌。
但是杨贵妃已经离开了，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再想再反思也没有用，想整夜也没有用。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不能复返，无法改变。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海外徒闻更九州」。杨贵妃的时代，润也只能润去离海不远的仙山，或者传说中的日本。现在科技发达，可以润到世界的另一边，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这方面的实例不胜枚举。伊朗国王巴列维，在 1979 年弃国出逃，距离杨贵妃出逃马嵬驿，已经有一千两百多年。历史进步，版本更新。老国王在第二年就病逝，而他美丽的妻子（见下面的照片）至今仍然居住在美国首都华盛顿郊区的 Potomac，距离我们新未名律师事务所不远。她的太子也一直生活在她旁边。她前后当了二十一年王后（比杨贵妃多十年），在国王（此前有过两任妻子，比她大十九岁）去世后又已经旅居海外四十多年，至今尚在。当代世界，同样是卷入政治，面对巨大变革的美女，运气却比古代要好得多了。
另一位是菲律宾的伊梅尔达马科斯，前总统夫人，现任总统的母亲。她比上面这位还要大九岁，至今尚在。她年青时当过歌手，还曾经当选马尼拉小姐。当了二十多年第一夫人以后，1986 年菲律宾民变，她和丈夫一起润去美国。同样的故事，丈夫去世后，她继续定居美国一段时间，后来又重返菲律宾，当了九年国会议员，然后她的儿子又当了菲律宾总统。她有三千双鞋，归来池苑仍依旧，但是鞋子只剩下一千双了，其余的不知去向（当时的菲律宾女总统阿基诺夫人说，不是她穿走的，鞋子的尺码太大，她穿着不合适）。也罢，总比「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要好多了。悠悠生死别经年，现在的戏码，都是君王先离去，一别音容两渺茫，而贵妇尚在，蓬莱宫中日月长。从杨贵妃的时代，到现在，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进步。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杨妃故事万古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美女出，各领风骚三五年。调查显示，中国留美学生学者专业人士里面，往往是女性更愿意留在美国，定居生活，办理移民，办理美国绿卡。这也许是因为女性有更敏锐的直觉，更不容易被误导和埋没吧。过去，贵为杨妃，也难以决定自己的命运；现在，有幸生在这个时代的人，可以更好地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石壕村民早筹措，幸福比长生殿上多。
两处茫茫皆不见。多年以前，我还是十四岁孩子的时候，曾经在北京市的一场沙尘暴中，坐在中学操场上，一边看运动会，一边全文背下了唐代诗人白居易八百四十个字的《长恨歌》。背到这个地方，惊喜地发现有我的名字出现。当年，我在一所普通中学读书，不可能想到后来会有一天到美国留学，读完博士，成为律师，为来自中国的无数俊男美女们办绿卡。
但是，少年时读过背诵过的诗词，包括白居易李商隐咏杨妃咏马嵬的名篇，却一直到中年以后还清晰地记得，成为个人生活的一部分。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几十年寒来暑往，星月轮转，青春已逝；然而，人世间美好的事物，优美的辞章，感人的咏叹，却一直都在那里，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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