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Publica —— 爱达荷州的《医疗自由法案》（Idaho Medical Freedom Act）规定，强制要求任何人接种疫苗或接受「医疗干预」属于违法行为。这项法律背后的活动家莱斯利·马努基安（Leslie Manookian）希望让它成为美国其他地区的「社会规范」。
在一段发布在社交媒体上的影片中，三位女性在宣布这个消息时激动得哽咽。坐在中间的莱斯利·马努基安说：「大家，我们做到了。」她是推动这场运动的关键人物，这场运动正在一点点侵蚀爱达荷州现代公共卫生的根基。她们刚刚成功让立法者通过了她所说的美国第一个真正的「医疗自由」法案。马努基安说：「这简直是里程碑式的，它正在改变一切。」
与马努基安一同出现在影片中的是她的两位盟友，即 Health Freedom Idaho 组织的负责人。那是 4 月 4 日，州长签署《爱达荷州医疗自由法案》成为法律的几个小时后。
法案禁止强制接种疫苗
这项法案规定，州和地方政府、私营企业、雇主、学校和日托中心，都不得强制要求任何人接种疫苗或接受任何其他「医疗干预」。
这项法律是否真的会改变爱达荷州的日常生活，目前还是个未知数。因为爱达荷州此前就已经很容易绕开少数现有的疫苗接种要求了。
但是，对于那些尚未放松限制的其他州来说，这项法律可能会产生重大影响。同时，正值美国曾一度通过接种疫苗而消除的疾病又开始卷土重来。
这项法律与现代公共卫生的一个标志性原则背道而驰：即一个人能否全面参与社会生活，取决于他们是否愿意遵守某些规定。（想让孩子上公立学校吗？他们需要接种麻疹疫苗。想在流感季节去养老院工作吗？你可能得戴口罩。）
爱达荷州的新法律完全颠覆了这一原则。它不仅取消了遵守此类规定的义务，甚至让这些规定本身变得不合法。
这项新法律让爱达荷州与佐治亚州等保守派州也区分开来。就在佐治亚州，最近有两所学校在麻疹疫情爆发后，隔离了超过 150 名未接种疫苗的儿童。
一个人在出现症状前的四天内就能传播麻疹。该州卫生部门本月表示，在佐治亚州学校的隔离期间，有五名学生开始出现症状，但隔离阻止了他们传播病毒。
而现在，这种预防措施在爱达荷州将是非法的。
活动人士希望将此法案推向全国
爱达荷州的这项法律吸引了许多与马努基安持相同信念的人。他们认为，与「数百年的公共卫生证据和美国严格的法规」所证明的相反，疫苗比它们所预防的疾病危害更大。
它也引起了像珍妮弗·赫里克斯（Jennifer Herricks）这样的人的关注。赫里克斯是路易斯安那州的「支持疫苗倡导者」，也是 American Families for Vaccines 的宣传总监。
赫里克斯和她在其他州的同仁们表示，疫苗要求「为我们的孩子和社区带来了巨大的益处。」
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去年发布的一项分析发现，「常规儿童疫苗」在过去三十年里，为美国避免了超过 110 万例死亡和 3,200 万次住院。这节省了 5,400 亿美元的直接成本，并为社会节省了约 2.7 万亿美元。这项分析范围有限，并没有将流感或 RSV 疫苗所节省的生命和资金计算在内，这些疾病每年都会导致婴儿和儿童死亡和住院。
赫里克斯说，爱达荷州的举动「非常令人担忧，尤其是考虑到联邦政府目前的发展方向」。
这项法律是反疫苗运动十年积累的结果，这场运动在疫情期间获得了助力。
它的根源在于一种不信任体制的信念体系，这种信念认为，政府卫生机构、疫苗制造商、医疗协会等机构只是为了金钱和控制。
马努基安在一次采访中说，她认为绝不应该告诉一个人要「理论上」为了服务他人而牺牲自己的健康。
现在，马努基安和她的盟友们有了一个新目标：让爱达荷州的立法成为全国性的标准。
爱达荷州放宽疫苗接种规定的历程
爱达荷州在疫苗规定方面，原本就比其他州更宽松。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家长只需签署一份表格，说明疫苗接种与他们的宗教或个人信仰相悖，就可以让未接种疫苗的孩子入学。
但这对于自称是健康自由倡导者的爱达荷人来说还不够。他们致力于一点点改变这种模式，现在，家长想要获得疫苗豁免，比向学校出示孩子的实际接种记录更容易。
近年来，立法者要求学校和日托中心，在传达任何有关免疫接种信息时，都要告知家长「爱达荷州允许的豁免」。
该州还决定，允许家长通过写便条的方式让孩子获得豁免，而不是必须填写一份表格。过去，那份表格要求他们承认不接种疫苗的风险。
（关于这些改变是否真正影响了疫苗接种率，还是只是让更多的家长省去了提交疫苗记录的麻烦，数据存在矛盾。从 2021 年开始，爱达荷州报告的幼儿园儿童中，拥有完整接种记录的比例持续下降。但相比之下，针对家长的「电话调查」显示，疫苗接种率基本没有变化。）
爱达荷州短暂的 COVID-19 强制令引发的持久反弹，为马努基安的运动增添了更多动力，最终促成了今年她认为是爱达荷州演变过程中的终极一步。
法案的制定与签署
马努基安曾从事金融业，在纽约和伦敦工作。后来，她转行成为一名顺势疗法治疗师和倡导者，最终回到了家乡爱达荷州。
她起草的法案规定，几乎任何人都不应被要求接种疫苗、接受任何检测、医疗程序或治疗，以此作为入学、就业或日常生活的条件。实际上，这意味着学校即使在麻疹爆发期间也不能让未接种疫苗的孩子回家，私营企业和日托中心也不能要求在其场所内的人员遵守公共卫生指南。
爱达荷州在 2023 年刚刚通过了《停止冠状病毒法案》，禁止了几乎所有 COVID-19 疫苗要求。马努基安推断，如果立法者能对 COVID-19 这样做，他们也可以对所有传染病和所有医疗决定做同样的事。
她最终的推论是对的。
她在 2024 年夏天起草的法案，于 2025 年初在共和党控制的众议院和参议院获得通过。
该法案送到州长布拉德·利特尔（Brad Little）的办公桌后，马努基安在社交媒体上呼吁民众支持。
但州长否决了它。他在一封信中解释说，他认为这项法案是政府对「父母确保孩子保持健康的自由」的干涉。他说，在疫情爆发期间，学校将无法让患有麻疹等「高度传染性疾病」的学生回家。
在否决的几天后，马努基安再次尝试。在法案的下一个版本中，疾病爆发期间的保护只适用于「健康」的人。
这一次，利特尔签署了法案。
在全美推广爱达荷州模式
法案签署几周后，马努基安和志同道合的倡导者一起登上了华盛顿特区的一个舞台，参加「马哈研究所」（MAHA）的启动活动。该组织与小罗伯特· F ·肯尼迪关系密切（MAHA 是“让美国再次健康”的首字母缩写）。新上任的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长在被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总统任命前，曾多年抨击疫苗。
在这次聚会上，马努基安宣布了她的下一个任务：让「任何人不能支配其他人的医疗选择」成为「一种社会规范，并将其编入法律」。
马努基安在 5 月告诉听众：「我们要将它推广到其他州，我们要让美国再次自由。」
从那时起，马努基安致力于将这种模式推广到全国的决心一直没有动摇。
她的非营利组织 Health Freedom Defense Fund 现在正在分发「示范立法和操作指南」，其中包含说服立法者的论点。马努基安在播客采访中表示，她正与非营利组织 Stand For Health Freedom 合作，动员每个州的活动人士。
在接受 ProPublica 采访时，马努基安说，她的目标是让人们「理解并珍视，最基本和最根本的人权是指导我们自己医疗治疗的权利，并将这一权利写入每个州的法律中。」她认为，「打破爱达荷州的障碍证明了这是可以做到的，美国人理解其重要性和人道性，应该在其他州也这样做。」
今年夏天，她的努力得到了回报：肯尼迪亲自到访。他参观了博伊西，并与马努基安和州立法者一起参观了一个农场。
肯尼迪在一个不允许记者提问的新闻发布会上告诉记者：「这个州比美国任何其他州都更符合 MAHA 的运动。」肯尼迪称爱达荷州是「医疗自由之家」。
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没有回应 ProPublica 要求肯尼迪或其工作人员对爱达荷州法律和他的访问发表评论的请求。
肯尼迪创立的 Children’s Health Defense 组织是反对儿童疫苗最激烈的组织之一，他们很早就对爱达荷州的法案产生了兴趣。
该组织在法案送到州长办公桌、州长否决以及马努基安成功推动法案复活并签署成法期间，都对法案进行了宣传。
该组织的线上影片节目在三月底和四月初五次介绍了马努基安。其中一位节目主持人告诉观众，他们可以效仿爱达荷州「非常聪明的策略」：拿一个反对 COVID 相关强制令的法律，「划掉『COVID』，做一些其他修改，之后你就会得到一个令人惊叹的健康自由法案。」
「儿童健康保护」的首席执行官玛丽·霍兰德（Mary Holland）说，她认识马努基安超过 15 年，并推动该全国性组织宣传马努基安的工作。她在华盛顿特区的活动中介绍了马努基安。
法案对社会的影响与潜在冲突
大多数州都将选择不遵守强制接种规定的人视为例外，要求他们说明理由。而爱达荷州的立法则将未接种疫苗的人视为常态，将配合的责任转移给了支持接种疫苗的人。
现在，那些孩子还小、不能接种麻疹疫苗的父母，不能选择要求免疫接种的日托中心。那些免疫功能低下的学生的父母，必须决定在可接种疫苗预防的疾病爆发期间，是否让孩子待在家里。他们知道未接种疫苗的孩子不会被隔离。
霍兰德说，爱达荷州的父母如果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在具有「群体免疫」水平麻疹疫苗接种率的学习环境中，可以成立一个私人「协会」，而不是学校（因为学校不能要求接种疫苗）。就像那些不喜欢疫苗的父母为了躲避加利福尼亚州和纽约州等地的要求所做的那样。
霍兰德说：「我认为在爱达荷州你当然可以这样做。它不会是公立学校。它可能是『牛痘教会学校』（Church of Vaccinia school）。」
路易斯安那州的一名立法者在爱达荷州《医疗自由法案》签署的当天，提出了「路易斯安那州医疗自由法案」。在后来的听证会上，她指出爱达荷州是一个榜样。
路易斯安那州在 2024 年曾效仿爱达荷州一次，当时它通过了一项法律，要求学校在传达任何有关免疫接种的信息时，都要说明父母可以使用的豁免。爱达荷州在三年前通过了一项几乎相同的法律。
路易斯安那州的支持疫苗倡导者赫里克斯说，她怀着「非常担忧的心情」关注着《爱达荷州医疗自由法案》的进展，担心它会取得多大进展。赫里克斯说，现在它已经开创了一个先例。
「儿童健康保护」首席执行官霍兰德表示，她期待爱达荷州的这种方法得以传播。
她指出，佛罗里达州卫生局长约瑟夫·拉达波（Dr. Joseph Ladapo）博士在 9 月宣布，他打算清除该州所有的疫苗强制令。霍兰德说，她预计其他共和党控制的州也会认真考虑爱达荷州的法律。（拉达波的办公室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霍兰德说：「这是一个巨大的变化。它不只是与疫苗有关。它打击了『可以强制医疗』的观念。」
一些人支持「强迫人们接种疫苗或戴口罩将带来巨大的集体利益，足以抵消任何不便或对个人自由的微小侵犯」这一持续了一个多世纪的观念。
而另一些人，比如霍兰德和马努基安，则不这么认为。
宾夕法尼亚大学和费城儿童医院的儿科医生和疫苗学家保罗·奥菲特（Paul Offit）表示，像爱达荷州这样的法律的核心是这样一种感觉：「『我要为自己做我想做的事，我不希望任何人告诉我该做什么。』这与公共卫生是直接冲突的。」
奥菲特是轮状病毒疫苗的共同发明者，也是肯尼迪的批评者，他于 9 月被免去一个联邦疫苗小组的职务。
一个更根本的冲突在于，一些人认为疫苗和防止疾病传播的其他工具，比如口罩，是有害的。这种信念与科学家和健康专家，包括肯尼迪自己的「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和「疾控中心」的绝大多数共识是相悖的。
这两种紧张关系都在爱达荷州上演。
对疫苗科学的质疑
和全国情况一样，爱达荷州的「健康自由」运动长期以来一直反对被贴上「反疫苗」的标签。爱达荷州的立法者和倡导者强调，他们的目标是「身体自主权」和「知情选择」。
然而，他们在堕胎问题上并没有采取「身体自主权」的原则。几乎所有投票支持《爱达荷州医疗自由法案》的州议员，如果他们在两次投票时都在任，也都投票支持禁止堕胎。
马努基安说：「每一个行为都必须根据其『个体道德』进行评估，而不是根据它是否能为最多的人带来最大的好处。」
但马努基安对疫苗强制令的反对，超越了自由主义哲学。
马努基安曾公开表示，她认为疫苗是「以利润为目的的毒药」，继续允许日托中心要求接种疫苗将「把我们的孩子置于危险之中」，麻疹对「身体是有益的」，这种病毒可以预防癌症，并能使人「完全缓解」（这是她在 4 月份的一个爱达荷州健康中心播客上提出的断言）。
马努基安告诉 ProPublica，她相信传染病已被渲染成「吓人的东西」。
对于这些说法，研究表明，感染麻疹会「抑制对其他疾病的免疫力」。这种现象被称为「免疫失忆」（immune amnesia），它可能使从麻疹中恢复的儿童「更容易感染肺炎和其他细菌和病毒」。根据「疾控中心」的数据，大约 20% 未接种疫苗的麻疹感染者需要住院，每 1,000 名被感染的儿童中，有 1 到 3 人会死于该疾病的并发症。
虽然研究人员已经研究了使用「工程麻疹病毒」来治疗癌症，但「这些研究人员也写道」，他们对于自己的研究被一些反对疫苗接种的人「误解感到沮丧」。他们表示，他们「强烈建议」给孩子接种麻疹疫苗，因为「没有证据表明感染麻疹可以预防癌症」，而且麻疹是「一种危险的病原体，不适合用作癌症治疗」。
（马努基安说，她相信自己有证据支持她的「癌症缓解」说法，但不能轻易地提供，并补充说她可能弄错了。）
与此同时，美国儿科学会、美国传染病学会、以及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等机构都认为，麻疹-腮腺炎-风疹疫苗是安全且高效的。疾控中心表示，「最常见的负面反应」是手臂疼痛、发烧或轻微皮疹。根据「疾控中心」的数据，接种两剂疫苗可提供接近完全的保护。
马努基安说，她不相信对疫苗的研究是充分的。
她将有机会在 11 月再次在一个著名的平台上传播她的观点。届时，她预定在德克萨斯州奥斯汀（Austin）的「儿童健康保护 2025 年大会」上发言。
她将与反疫苗运动中的名人同台：肯尼迪前总统竞选团队的公关总监德尔·比格特里（Del Bigtree）；演员拉塞尔·布兰德（Russell Brand）；肯塔基州参议员兰德·保罗（Rand Paul）和威斯康星州参议员罗恩·约翰逊（Ron Johnson）；以及佛罗里达州卫生局长拉达波。拉达波因推动结束佛罗里达州的疫苗强制令而成为新闻头条，而这距离爱达荷州将这一概念写入法律仅过去了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