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Publica —— 特朗普政府为公立学校设想的未来是：更爱国、更基督、反觉醒。想知道这会如何展开吗？看看俄克拉荷马州就知道了。
俄克拉荷马州在过去几年里，一直在重塑公立学校。他们将基督教义融入课程，鼓励学生为美国历史感到自豪。政治领导人和立法者正逐步落实保守派改革教育的议程。
无论是学者、教育工作者还是批评家，都将俄克拉荷马州视为推动教育右转的「零点」。一位老师说，它是「草原上的金丝雀」。
早在第二任特朗普政府开始推行「美国优先」议程——包括扩大私立学校代金券和禁止有关种族与性别的课程——之前，俄克拉荷马州就已经「捷足先登」了。
州议会中共和党占绝对多数，其中一些成员自称为「基督教民族主义者」。他们在 2021 年通过了全面的限制法案，规定了种族主义和性别教育的授课方式。这促使学区开始审查教师的课程，看是否会让学生对自己的种族产生「不适、内疚、痛苦」或其他心理困扰。第二年，该州又通过了美国首批反跨性别学校浴室法案之一。该法案要求学生使用与其出生时被指定的性别一致的洗手间和更衣室，否则将面临纪律处分。
前州教育局局长瑞安·沃尔特斯（Ryan Walters）曾要求在每个教室放置《圣经》，并设立了州「宗教自由与爱国主义办公室」。他还鼓励学校使用保守派媒体非营利组织 PragerU 提供的线上「亲美」内容。他称教师工会是「恐怖」组织，猛烈抨击「觉醒」课堂，威胁要取消那些抵制他命令的学区认证资格。他还委托进行一项测试，以衡量来自自由派州的教师申请人是否具备「美国优先」的知识。
州领导人支持的许多改革都带有基督教民族主义的色彩。这种思想认为美国是一个基督教国家，并往往淡化国家历史上那些令人不安的事件，转而强调爱国主义和「上帝赋予的命运」。
沃尔特斯拒绝就此事发表评论。他已于九月底辞职，并成为 Teacher Freedom Alliance 的首席执行官。该联盟是保守派智库 Freedom Foundation 的一个分支机构，旨在「打击觉醒的自由派工会暴徒」。但他在俄克拉荷马州教育政策转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并且他助推的许多变革已成为该州的法规和法律。
「我们是试验场。每个州都需要注意，」珍娜·纳尔逊（Jena Nelson）警告道。她是一位温和的民主党人，在 2022 年州教育局局长竞选中输给了沃尔特斯，现在正在竞选国会议员。
ProPublica 曾报道，教育部长琳达·麦克马洪（Linda McMahon）已引进一支策略师团队，他们正在努力从根本上转变美国儿童的学习方式，即使他们正在执行关闭联邦机构的「最终任务」。其中一些策略师曾表示希望拆除公立教育系统。另一些人则希望将其推向与俄克拉荷马州相同的方向。
沃尔特斯曾邀请保守派智库 The Heritage Foundation 主席协助重新撰写俄克拉荷马州的社会研究标准。该基金会曾出版《Project 2025》及其蓝图。州议会未否决这份改写后的标准。因此，新标准现在纳入了大约 40 个有关《圣经》、耶稣和基督教的知识点，以及对 2020 年总统选举结果和新冠病毒（COVID-19）起源的怀疑。如果这些新标准能够经受住法律挑战，它们可能会沿用，直到六年后的下一次审查。
教育质量与文化战争：错位的焦点
然而，尽管俄克拉荷马州进行了这些转变，但在衡量学生表现的全国性评估中，该州一直排名靠后。全国评估中八年级的阅读和数学成绩非常低劣 —— 仅略高于新墨西哥州。俄克拉荷马的高中辍学率是全国最高的之一，而教育支出却是全国最低的之一。只有犹他、爱达荷和亚利桑那这三个州的人均支出比俄克拉荷马州少。在最新的联邦数据显示的平均教师薪资中，俄克拉荷马州与密西西比州并列垫底。许多学区负责人和家长表示，如果目标是改善学校，州领导人一直关注的都是错误的。
「对文化战争的关注，意味着许多基本需求没有得到满足，」家长艾莎·普拉瑟（Aysha Prather）说。她一直密切关注州教育政策的变化。她的跨性别儿子是 2022 年挑战该州浴室禁令的诉讼原告。此案仍在上诉中。
「学校应该是一个社区里最美好、最快乐、资源最充足的地方，」她补充说，「这才是我们珍视孩子的方式。而显然，我们州的大多数立法者或州政府官员并非如此看待。」
新任州教育局局长林德尔·菲尔兹（Lindel Fields）在给 ProPublica 的一份声明中表示，他正在整理前任的规定和指令。这些规定和指令给学校造成了「许多困惑」，包括标准和 PragerU 教师认证测试等。「鉴于所有这些紧迫的任务，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回顾过去。无论我们在教育方面是第 50 位、第 46 位还是第 25 位，我们都有工作要做，以推动我们的州向前发展，」菲尔兹写道。他说，他的首要任务是「解决一系列阻碍运作的未决问题」，包括为机构制定预算。
公立学校的负责人并非反对过去几年的所有规定。据新闻报道，当沃尔特斯去年指示学校在每个教室放置《圣经》并用于教学时，一位学区负责人发邮件感谢他为融入《圣经》核心课程「提供了掩护」。
另一位学区负责人汤米·特纳（Tommy Turner）来自巴蒂斯特公立学校（Battiest Public Schools）。他说，他们学校的学生一直都可以接触到《圣经》。学区仍举办圣诞节目，并以默哀开始一天。学校董事会在会议前会进行祷告。
「基督从未离开过学校，」他在办公室接受采访时说。
特纳是终身共和党人，在俄克拉荷马州东南部一个偏远地区工作。他对州政府的优先事项表示担忧，认为《圣经》并非最紧迫的问题。
在他的学区，食堂需要维修，尽管紧急更换了屋顶上的一个大洞。许多老师周末要打第二份工，因为工资太低。体育馆薄薄的硬木地板上钉头冒出。学区已经失去了 15% 的学生，他们转去了在线特许学校和家庭教育。选民已经连续三次否决了用于建筑维修和翻新的债券发行。
特纳说他想退休，但他热爱学生，想保护这个小小的学区。他戴上牛仔帽，为办公室地板上的死黄蜂堆道歉——虫害对他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然后走向高中。他说他甚至还没有阅读新的社会研究标准。
「我没时间追着每只兔子跑，」他说。「我得管理学校。」
爱国主义与耶稣：课程内容的转变
俄克拉荷马州课程规则的改变不仅触及了围绕种族和性别的国家问题。在这里，教师不应该告诉学生，1921 年的塔尔萨种族大屠杀（Tulsa Race Massacre of 1921）——俄克拉荷马州历史上一起标志性的种族暴力事件——是种族主义者犯下的。
多年来，州社会研究标准中一直包含对白人塔尔萨人杀害多达 300 名黑人事件的讨论。但 2021 年限制种族和性别教育的州法律通过后，一些教师开始回避这个话题。
该法律禁止教师将特定种族群体单独挑出来，认定他们对过去的种族主义负有责任。它明确规定，不应将某一特定种族的人描绘成「无论是自觉还是不自觉地」具有内在的种族主义倾向。除了教师执照可能被吊销外，屡次不遵守规定，州政府可以撤销学区认证，这可能导致州政府接管。
当教育工作者质疑如何在不违反法律的情况下教授种族大屠杀时，州立法者和保守派家长团体 Moms for Liberty 的塔尔萨县分部介入。他们表示，今天的白人不应该感到羞耻，大屠杀的肇事者不应该被视为种族主义者。「自由妈妈」分部的代表没有回应 ProPublica 的提问。
在 2023 年诺曼公共图书馆的一次演讲中，沃尔特斯暗示教师应该呈现谋杀案的事实，但不应说「肤色决定了它」。即使在法律生效两年后，新闻报道称教师们在谈及种族大屠杀时仍然「小心翼翼」，担心州政府会因让学生接触受禁概念而暂停或吊销他们的执照。这些担忧并非假设；州政府已吊销了至少一名教师的执照，并暂停了另外两名的执照。
通过与 PragerU Kids 的合作，俄克拉荷马州也在重新审视其他揭示种族主义的历史事件。PragerU Kids 制作简短视频，旨在反驳其创始人认为的学校中的左翼意识形态。
州内教师不被要求使用这些视频，但有些老师喜欢并在课堂上播放。这些视频符合保守派推动对美国历史进行正面看待的意图，也符合州政府关于种族和性别教育的规定。例如，PragerU Kids 版本中的布克·T·华盛顿的故事，是关于自立和接受的愉快一课。华盛顿从奴隶制中解放后，在煤矿辛勤工作，做看门人以换取正规教育，最终成为一位伟大的美国演说家和亚拉巴马州塔斯基吉学院的领导人。
该视频并未提及他出生于「最悲惨、最荒凉、最令人沮丧的环境」，也没有提及他写在自传中的，奴隶制是「一种我们迟早要付出代价的罪恶」。
「美国是地球上首批取缔奴隶制的地方之一，」动画版的华盛顿在 PragerU 视频中告诉两个穿越时空的孩子，所以「我感到骄傲和感激。」（美国确实在 1808 年禁止了奴隶进口，但并未执行该法律，直到 1865 年才彻底禁止奴隶所有制，而英国、丹麦、法国和西班牙在此之前就已经这样做了。）
视频中华盛顿的角色说，他毕生致力于教导人们「独立的重要性以及如何使自己尽可能有价值」。当一个孩子说很抱歉他和其它非裔美国人面临隔离和歧视时，华盛顿感谢她的同情，但向这个白人孩子保证，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卡通华盛顿重复了一个保守派的观点：「后代永远不应该为过去的罪恶负责。」
俄克拉荷马大学历史学家杰梅因·蒂博多（Jermaine Thibodeaux）表示，他对 PragerU 视频很熟悉，认为它们是「全国范围再教育项目」的一种意识形态工具，可能会产生误导。
「我不认为那是华盛顿必然会说出的话，」他谈到关于后代的引述时说。
蒂博多补充说，华盛顿对独立的重视「是以奴隶制结束后自给自足的观念为前提的，当时政府提供的帮助很少。」
PragerU 的发言人拒绝对此事发表评论。
自从 2021 年共和党州议员开始推动「脏书」立法，试图审查学校图书馆以来，将社会正义和 LGBTQ+ 问题挤出课堂的压力一直在加剧。其中一项未获通过的法案要求解雇学校员工，并对每次「推广与学生坚定宗教信仰相悖立场」的违规者罚款 10,000 美元。这就是该州去年指控萨默·博伊斯米尔（Summer Boismier）「道德败坏」并随后吊销她教师执照的背景。
俄克拉荷马城附近的诺曼高中英语系告诉博伊斯米尔和她的同事，他们需要撤下那些可能被认为是种族分裂或包含性与性别主题的书籍。或者他们可以将书本在书架上转过来，让学生看不到书名。
「我记得当时坐在座位上颤抖。房间里有同事在哭泣，」博伊斯米尔说。面对清除书籍或隐藏封面的选择，博伊斯米尔两者都没做。她用红色的屠夫纸包裹了教室的书架，并用黑色记号笔在上面写着「州政府不希望你读的书」。她还添加了一个二维码，链接到布鲁克林公共图书馆（Brooklyn Public Library）。学生可以在那里办理借书卡，并虚拟访问在俄克拉荷马州被认为不合适的书籍。随后她将所有这些照片发布在了社交媒体上。
博伊斯米尔因抗议 2021 年的法律而辞职，并在法庭上挑战吊销执照的决定，此案仍在进行中。她说，她不后悔反对这项她认为不公正的法律。州政府则认为吊销执照是有效的。
「我现在正在经历俄克拉荷马州所有教师最可怕的噩梦，」她说。「我失业了。」
在特纳任学区负责人的巴蒂斯特学区，一位小学阅读老师告诉 ProPublica，为了安全起见，她移除了关于多样性和包容不同人群的书籍。她说这让她感到不舒服；她的学生中有一半是美洲原住民，她自己也是。
今年通过的州新社会研究标准提供了更多关于应该教什么的具体细节。其中要求二年级学生了解「影响美国开国元勋和文化的基督教故事，包括拿撒勒人耶稣的教诲（例如，「黄金法则」、登山宝训）」的期望。上个月，一家州法院发布了临时中止令，要求学校在针对新标准的诉讼解决期间，不必遵守这些标准。
此外，新标准接受了特朗普关于 2020 年选举的错误说法。它们规定九年级学生要学习选举结果中的「差异」，包括「关键摇摆州特定城市突然停止计票、邮寄选票的安全风险、突然批量倾倒选票、不可预见的创纪录选民人数」以及其他没有根据的保守派论点。特朗普竞选团队和支持者针对这些论点提起了至少 60 起诉讼；几乎所有都被驳回，认为没有价值，或裁定对特朗普不利。这种对选举的质疑标准，让一位拥有大约 2,000 名学生的塔尔萨北部学区负责人感到困惑。他说，他和其它学区负责人不确定该如何处理这些内容，但希望「植根于事实的标准能占上风。」
「在某个时候，课程内容不能是观点，」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负责人说，他担心遭到报复。「我不想卷入阴谋论。」
恐惧与抵制：公立教育的困境
州领导人推动将更多基督教价值观嵌入学校的举动，并非让州内农村地区的许多学区负责人夜不能寐的原因。他们说，《圣经》从未离开过他们的教室。
「我正处于圣经带（Bible Belt）的中心地带，」一位在该州西部的小学区负责人说。「我们很小，但我们有七座教堂。你说的就是『浑身是劲』（Footloose）那部电影里的地方。」
虽然她不完全反对立法机关和沃尔特斯所做的一切，但她说感觉他们的一些行动损害了公立学校，可能会「关闭俄克拉荷马州的农村地区」。
她和其它公立学区负责人担心，州政府扩大的「择校」计划允许家庭如果选择私立和宗教学校，就可以获得税收抵免。这会从他们的学区吸引走学生，最终削弱他们的资金。国会已于七月通过了第一项联邦私立学校税收抵免。
这是州议会批准的全州范围税收抵免计划实行的第二年。该计划允许学生使用公共资金就读私立和宗教学校。这个学年，这些抵免让州政府损失了近 2.5 亿美元的税收，并为近 40,000 名学生提供了补贴。学区负责人表示，他们的学区迫切需要这笔资金。
该州还鼓励特许学校发展。特许学校由公共资金资助，但私人运营，受到的监管较少。去年，该州第三大学区不是传统的学区，而是 EPIC，一所全州的在线特许学校。沃尔特斯和州长凯文·斯蒂特（Kevin Stitt）支持塞维利亚的圣伊西多尔天主教虚拟学校，使其成为美国第一所宗教特许学校。最高法院阻止了其开办。
即使是私立学校很少的社区，也感受到了州政府推行私有化的威胁。在纳肖巴公立学校，这是一个位于俄克拉荷马州东南部农村地区的学校，周围除了木材和蜿蜒的道路，几乎没有别的。大约 50 名小学和初中学生在混合年级的教室里上课。与俄克拉荷马州数百个学区一样，其中超过四分之三是农村地区，它不只是一所学校，它是社区唯一的学校；普什马塔哈县没有私立学校。
当学生注册特许学校时，他们往往会带走资金，而学区不得不维持与以前一样的运营。
「你饿着你的公立学校来供养你的私立学校和特许学校，」纳肖巴学区负责人小查尔斯·考格恩（Charles Caughern Jr.）说。「我们的基础是为所有孩子提供免费、适当的教育。是所有孩子！」
考格恩担心，随着公立学校的削弱，残疾学生将受到影响。他说，私立学校不必招收残疾学生，许多学校也不会。
领导俄克拉荷马州农村学校联盟的家长埃里卡·赖特（Erika Wright）说，州政府的「深红」政治立场可能让外人认为俄克拉荷马人支持州领导人将教育推向极右翼。但赖特说，情况并非如此。
「他们不明白正在发生什么，」赖特说。「他们只是认为公立学校会一直存在，因为在他们的生命中一直都在。我认为普通的俄克拉荷马人并不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的严重性和复杂性。」
这并不是说没有抵制。一个由大约 15 位家长和公立学校倡导者组成的团体，被沃尔特斯嘲笑为「觉醒的花生画廊」，他们会去参加州教育委员会会议——这是一个视觉提醒，表明人们关心教育政策和公立学校。俄克拉荷马城郊区的一个学区正在制定计划，将新社会研究标准中包含的所有《圣经》课程在同一天交付，让家长可以很容易地选择让孩子退出。针对该州一些右翼政策的法律挑战仍在悬而未决。
一些人希望俄克拉荷马州能够重新调整沃尔特斯任期内那些更极端的政策。上周，州教育委员会决定不吊销沃尔特斯想要惩罚的两位教师的执照，他们是因为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关于特朗普的帖子。新任负责人表示，他将放弃沃尔特斯向每个教室分发《圣经》的计划。
但许多重大的课堂变化来自州议会。今年，州议会继续提出法案，要求清除学校中的「不当材料」，并宣称在俄克拉荷马州，「基督为王」。巴蒂斯特学区负责人特纳说，公立学校已经遭受了很大的损害。
他说，一些家长被右翼电视新闻和俄克拉荷马州领导人关于自由派灌输的言论「洗脑」了。他们认为学区正在教导孩子成为同性恋或将基督教孩子转变为无神论者，他这么说时只是一半玩笑。
几年前，一位母亲在学校停车场拦住了他，说她要让孩子退学，因为学校的教育与她的价值观不符。这位学区负责人感到震惊。
「这就是言辞的力量，」特纳说。
他说，他每周日都会在那位母亲后面两排的长凳上坐着做礼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