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面看，这座教堂就像一间普通的砖砌店面。反光的窗户有些斑驳，上方挂着一块白底蓝字的招牌。上面写着“水井教会”，下方写着“复兴中心”。
玛丽维尔是田纳西州东部的一座大学城，镇上有许多更古老、更宏伟的教堂。在这里开车，几乎每分钟都能路过一个十字架或耶稣的标语。不过在 2016 年，迈克·布鲁尔与安德烈娅·布鲁尔创立水井教会时，他们认为自己参与的事业比任何现有教派都更神秘、更具革命性。这是一场基督教灵恩运动，它承诺让人与上帝发生超自然接触，并向人们展示宇宙之战的愿景，借此吸引了数百万美国人。
据迈克自己描述，他曾是一名身心俱疲的工厂工人，也是一个沉迷色情、堕落的五旬节派信徒。某天晚上，他在家里祈祷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这时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呼唤他，他相信那就是上帝。他后来写道，几天后在教堂里，他感觉胸口发生了“真实的爆炸”，随后“上帝的纯洁与公义如潮水般涌遍我全身”。他开始相信，一个恶魔已经被逐出他的身体，而圣灵占据了那个位置。他认定上帝选中了他，要交给他一项神圣的使命。
布鲁尔夫妇开始前往宾夕法尼亚州的兰开斯特和密苏里州的斯普林菲尔德等地，参加名为“先知之声”和“使徒之声”的会议。迈克声称在一次聚会上看到了真正的天使。在另一次聚会上，他见到了圣灵显现。他向我描述那场景“就像开了 5 台烟雾机，一团云雾直接涌进房间”。他与安德烈娅逐渐相信，上帝正在释放新的神迹和奇事，并正在兴起现代的使徒与先知。事实证明，这其中就包括他们俩。
他们以传教士的身份前往印度和海地。这些经历证实了他们对宇宙的新认知。他们认为宇宙分为三个截然不同的领域：天界、人间和冥界，而地球正是精神世界交战的战场。一边是由圣灵、天使和信徒组成的上帝大军。另一边则是撒旦的势力，这些恶魔军团拥有名字、等级和个性，可以附身于人类、地理区域甚至整个国家。在印度，布鲁尔夫妇声称与湿婆、梵天和迦梨展开过搏斗。在海地，他们则与巨蟒和水神交锋。此外还有马尔杜克、奥西里斯、拉、荷鲁斯、黛安娜、阿尔忒弥斯、舍沙等等。这一大批恶魔代表了古代的宗教与文明，它们在人间的活动对于理解当今时事至关重要。
当布鲁尔夫妇回到玛丽维尔时，他们已经将自己视为久经沙场的精神战士。为了继续战斗，他们创立了水井教会，并加入了一个名为“全球觉醒”的国际教会与事工网络。该网络还设有一所神学院，安德烈娅开始在那里研究恶魔的历史与等级制度。今年 3 月我去拜访时，迈克告诉我，当他向上帝请示他们的具体任务时，“主说得非常清楚。他说，‘我要交给你和水井教会一项使命，彻底根除这个地区的巫术与恶魔活动。’”
正是这项使命，让布鲁尔夫妇在几年后的一天望向街道对面。他们断定，该地区恶魔活动的中心枢纽就在大约 100 码外。那是一家名叫“南方”的书店。
书店老板名叫丽莎·米索斯基。一天下午，她正和顾客聊天，突然得知镇上的人都在指控她参与恶魔活动，而且这绝不是什么比喻。
在玛丽维尔生活的 30 年里，丽莎·米索斯基将南方书店与咖啡馆打造成了当地的一个标志性场所。这里就像一座由旧书架拼接而成的庞大迷宫。人们能在这里找到皮质封面的马克·吐温著作、平装本的查尔斯·布考斯基小说、摆满军事历史书籍的书架，还有当地麻将小组的宣传单。米索斯基还在楼下经营着一家酒吧，经常举办智力竞赛之夜、读书会、不限年龄的朋克演出，以及有时包含变装表演的筹款活动。她偶尔也为当地民主党提供活动场地。过去这些事情从未引发过公众抗议，直到这家新教堂搬来了街对面。
“你绝对不敢相信这种鬼话，”一位朋友给她发来短信，随后附上了一个男人发布的系列视频的第一段。这名男子自称迈克·布鲁尔，是“水井教会”这个“使徒中心”的领袖。在视频中，他坐在书桌前，平静而有条理地解释说，这家书店已被定性为“地区性的恶魔据点”。米索斯基后来才了解到，这件事牵扯到一个名叫莉莉丝的高级别恶魔。她的书店成了所谓“战略级精神战”的打击目标，而这场战斗的目的正是“清除敌人”。
米索斯基在玛丽维尔土生土长。她 58 岁，是一名天主教徒，也是同性恋。她告诉我，她早就习惯了在保守派基督徒中间生活。不过，“恶魔”这个词还是让她吃了一惊。“这可能是我听过最蠢的事了，”她回忆起看完第一段视频时的想法。当时她还没意识到，这家教会属于全国增长最快的基督教流派，也没意识到她在 2022 年秋天听到的这套说辞，正在整个基督教右翼甚至更广泛的政治圈子里蔓延。
在随后的几年里，唐纳德·特朗普指责整个民主党都是恶魔。塔克·卡尔森声称自己在睡梦中被恶魔袭击。史蒂夫·班农把帮助移民的路德宗和天主教活动人士称为恶魔。一名联邦应急管理官员谈到自己被瞬间传送到 50 英里外的一家华夫饼屋（Waffle House），并详细说明自己不确定这种传送力量是“善”还是“恶”。 J.D. 万斯在谈到不明飞行物（UFO）时说：“我不认为它们是外星人。我认为它们是恶魔。”而那些曾声称上帝膏立特朗普为总统的使徒和先知们，也鼓励他把与伊朗的战争看作是一场与名为“波斯王子”的恶魔实体的宇宙大决战。
不过在最初那一刻，米索斯基只是在想，这些指控对她的书店和来光顾的客人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他们要针对她？南方书店与咖啡馆到底哪里跟恶魔有关？是因为打麻将？浪漫奇幻小说区？还是那个叫伊基·星尘的变装表演者？又或者是因为她自己？她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加强安保措施。
她开始寻找相关主题的书籍，了解到有一门专门的学科叫做“恶魔学”。她找到了一本德州东部一对夫妇写的指南，名叫《客厅里的猪：驱魔实用指南》，里面有一章专门列出了 53 种不同的恶魔分类。
她站在自家门前，一直留意着街对面的动静。一家烟草店挡住了她看教会的视线，但在周四和周日，她能看到汽车和卡车驶入那坑坑洼洼的停车场。
当然，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自公元一世纪起，对撒旦力量的信仰就一直是基督教的一部分。真正比较新鲜的，是那股正在给这些概念推波助澜的复兴运动。这股运动最早在 20 世纪 90 年代的灵恩派圈子里生根发芽。早期的领袖们把他们的理念称为新使徒改革运动，声称一股圣灵的力量正在全球涌动，预示着一个“新使徒时代”的到来。新使徒改革运动的领袖们对常见的“末世”叙事进行了一次堪称革命性的改写：他们认为，基督徒不应该从尘世中退缩并等待耶稣基督的归来，而是应该此时此刻就在地球上建立上帝的国度。
他们构想的这个“国度”，与社会保守派、自由意志主义者以及近年来 MAGA 运动的政治目标完美契合。在这个国度里，政府权力受限，市场自由，只有两种性别、一种婚姻模式和唯一一位上帝。同时，“此时此刻”的理念提供了一个急迫的范式，动员基层信徒走出教会，投身选举政治、政府机构、教育系统以及其他各个生活领域，以彰显上帝的统治。新使徒改革运动的新使徒和先知们，通过去中心化的教会网络、国际祷告事工、学校、复兴集会和祷告大会来传播这些理念。这吸引了大批信徒，他们在建设上帝的国度中找到了力量感和目标感。领袖们将信徒称为“战士”、“上帝的军队”甚至“特种部队”，把教会称为“军事基地”，把某些使徒称为“将军”。他们坚信，作为一名基督徒，就意味着要始终处于属灵战争的状态中。
在最基本的形式中，这仅仅意味着祈求上帝根除邪恶。但新使徒改革运动的领袖们开创了一种更加激进的模式，他们称之为“战略性属灵战争”。这种模式的核心理念是：恶魔可以控制城市和机构，而基督徒可以通过亲临现场、密集祷告、唱歌、游行等策略，去锁定并驱散这些恶魔。
其中一种表现形式是，20 世纪 90 年代，一个新使徒改革运动的领袖团队攀登了珠穆朗玛峰。他们在不同海拔高度花了数周时间祷告，试图驱逐一个名叫天后的高阶恶魔。他们认为正是这个恶魔阻碍了基督教在中东和亚洲的传播。另一种表现形式则发生在 2021 年 1 月 6 日暴乱前夕。当时，著名的使徒和先知们举行了祷告大会，呼吁“天国的民兵”奋起反抗恶魔势力，因为他们认为正是这些势力窃取了 2020 年大选的果实。随后，他们的许多追随者参与了冲击美国国会大厦的行动。还有一种表现形式，就是布鲁尔夫妇回到玛丽维尔之后发生的事情。
水井教会的早期聚会是在一家前二手车行的办公室里举行的。当时只有几个家庭一起祈祷，恳求上帝揭示敌人的真面目。随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搬到了一栋办公楼。某个星期天，迈克·布鲁尔决定是时候开启战略性精神战役的第一阶段了。他的目标是他所认为的底层恶魔。他邀请任何带有“情感痛苦或饱受思想折磨”的人走到房间前面。据他和安德烈娅·布鲁尔讲述，当时一名刚出狱的年轻男子走上前来。安德烈娅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当迈克命令所有恶魔现身时，这名年轻男子开始浑身发抖并大哭起来。迈克宣布这种情绪宣泄是上帝战胜了恶魔。因为该男子曾加入崇拜北欧神话的白人至上主义监狱帮派，他们后来将这个恶魔认定为奥丁。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走到台前。正是在这段时间里，迈克认定自己领受了使命，要彻底根除该地区的巫术和恶魔活动。
2021 年，教会搬进了一栋砖砌建筑。这里原是镇上主干道旁的一家杂货店。他们将周四晚上专门用于拯救玛丽维尔的民众。招牌挂了起来。圣殿里摆放着大约 100 把椅子。椅子呈半圆形排列，围绕着架子鼓、吉他和扩音器。一面墙上挂着该地区的地图，上面覆盖着看似巨大蜘蛛网的图案，将该地区划分为多个祈祷区。原本应该是教堂讲坛或十字架的地方，布置着琥珀色聚光灯和发光的无焰蜡烛。当人们来到这里时，会看到这场运动中常见的自由形式礼拜——人们挥舞着彩色祈祷旗跳舞，在房间里踱步，或是俯伏在地上，乐队演奏着一首又一首激昂的圣歌。
名叫萨莎（Sasha）的女子当时是 Uber Eats 的司机。她告诉我，在水井教会的第一个晚上，“我不由自主地大哭起来”。她相信那是恶魔离开了她的身体，让她从子宫切除术带来的身心痛苦中解脱出来。 62 岁的帕姆（Pam）告诉我，驱魔团队对她进行了“灵魂评估”，以确定恶魔是如何进入她体内的。他们问她是否有过灵魂出窍、算过塔罗牌、做过冥想或瑜伽，或者是否曾感到嫉妒、愤怒、抑郁或不安。随后，团队引导她完成了一套复杂的仪式，包括解除诅咒和撤销恶魔的权利。仪式结束后，她说：“我真的相信自己是上帝的孩子。”一名患有严重焦虑和抑郁的年轻男子告诉我，在完成净化后，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爱”。一位曾沉迷于毒品和色情制品的中年妇女告诉我，经过几次驱魔后，她感到“欣喜若狂——完整、圆满、合一，与三位一体融为一体”。她还表示，无论上帝要求她做什么，“我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做”。
人们从亚拉巴马州、佛罗里达州、密歇根州和明尼苏达州慕名而来。迈克说，印第安纳州的一位富商甚至专程飞来参加私人驱魔。驱魔负责人告诉我，他们通过一个人受折磨的方式来识别恶魔。让人感到一无是处的恶魔是彼列。导致性别认知混乱的可能是耶洗别。引发愤怒的可能是索尔，而他听命于奥丁。布鲁尔夫妇估计他们已经拯救了数百人。这足以让他们决定进入精神战役的下一阶段。这意味着要找出级别更高的领地恶魔。安德烈娅将这个过程称为确定该地区的“地狱叙事”。
她开始收集所谓的“精神情报”。她记录了在水井教会驱魔期间发现的恶魔。她告诉我，当她开车在附近转悠时，她会留意共济会分会、塔罗牌占卜师，以及任何让她感到不安的事物。她还非常关注自己的梦境。后来有一天，迈克注意到 Facebook 上发布的一场活动。那是一场即将为当地寄养儿童举办的筹款活动，内容包括死亡金属音乐和变装表演。这场名为“Murvul Punk Toy Drive”的活动就在街对面的一家书店举行。
布鲁尔夫妇以前没怎么听说过南方书店与咖啡馆。但在浏览这家店的 Facebook 页面时，他们看到了彩虹旗。他们看到了关于当地民主党会议和击鼓圈活动的帖子，以及过去变装表演的视频。在其中一段视频中，伊基·星尘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金属版《白色婚礼》表演了一套复杂的动作，并把假血倒满了裙子。迈克觉得他在观众群里看到了一个青少年。
“这很明显，”安德烈娅说。影响该地区的高级恶魔是莉莉丝。她是美索不达米亚的风之女神，掌管着被禁止的性欲。而南方书店与咖啡馆就是它的据点。迈克将据点定义为某种违背上帝的思想、态度和行为泛滥的地方。迈克把这件事告诉了教会的长老。他告诉我：“我说，‘我们不能就这么不管了。’我说，‘这是邪恶的。’”
看完视频后，米索斯基开始四处打听布鲁尔夫妇的情况。她比迈克稍微年长一点。她打了几个电话就查出，迈克来自附近一个叫汤森（Townsend）的小镇。那里是大烟山（Great Smoky Mountains）的旅游门户。她的妹妹和一个朋友曾跟迈克的表亲共事过。另一位曾在南方书店与咖啡馆工作的朋友加入了水井教会，自那以后米索斯基就再也没见过她。她还了解到，安德烈娅曾在当地的一家五金店工作过。
“半吊子牧师，”每当有人提起迈克的名字，米索斯基就会这样嘟囔。
她从未想过要成为一名政治活动家。但在特朗普时代，南方书店与咖啡馆逐渐成为了许多南方小镇常见的那种社交避风港。玛丽维尔学院就在街边。师生们经常在这家咖啡馆里闲逛。有时会有一位教授在这里举办关于宪法的讲座。年长的同性恋伴侣也会聚在这里喝杯啤酒。 2019 年，也就是水井教会 领受“使命”的那一年，米索斯基决定举办该县首届“骄傲”（Pride）活动。她原本以为只会来十几个人，结果却吸引了 700 多人。这让她感到意外且感动。在那之后，她举办了更多活动，包括变装表演募捐活动。未成年人可以在父母或监护人的陪同下参加活动。这次引起水井教会 注意的朋克风格玩具募捐活动也是如此。
米索斯基翻阅了《客厅里的猪》。书中名为“最终冲突”的一章写道：“今天是属灵争战与属灵胜利的日子，战争已经打响！”
她上网搜索了莉莉丝。一段介绍写着：“远古女妖”。另一段写道：“因违抗亚当而被逐出伊甸园”。
“每个故事都需要一个主角和反派，”她回忆起当时的想法。“所以我想我就是他们的反派，跟莉莉丝串通一气。”
她本想对这一切置之不理，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她曾认为“匿名者 Q”（QAnon）阴谋论荒诞不经。然而，这种阴谋论曾促使一名男子带着一把 AR-15 步枪开车前往华盛顿特区，甚至在一家披萨店内开了枪。时任众议院议长的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曾被称为恶魔。随后，她的丈夫遭到了一名男子的袭击，而该男子嘴里一直念叨着“邪恶势力”。
在街道对面，布鲁尔夫妇把水井教会 的一间会议室改造成了他们所谓的“作战室”。他们在墙上挂满了周边各县的地图。这些地图代表了他们眼中的“属灵战区”。迈克开始向自己成千上万的社交媒体粉丝发帖，谈论这场募捐活动。他称该活动来自“地狱深渊”。他表示，在此期间有人显然对他的言论感到不满，给他寄了一个装满粪便的信封。不过也有人寄来支票，鼓励他继续行动。几名教会信徒开始在书店附近进行“祈祷漫步”。这是一种“属灵争战”策略。在 1 月 6 日国会山骚乱发生前的几周里，人们就曾动用过这一策略。当时人们在美国最高法院和各州议会大厦周围游行，呼唤圣灵加入战斗。
与此同时，安德烈娅开始研究田纳西州的法律。她找到了一项旧法规，上面规定禁止在距离教堂 1000 英尺的范围内进行歌舞表演。布鲁尔夫妇将这一信息发给了当地地方检察官、警方、警长以及市县委员。很快，更多活动人士和牧师加入了这一行动。其中一位牧师最近还在大约三小时车程外的朱丽叶山镇（Mt. Juliet）举办过一场焚书活动。当时点燃了一堆巨大的篝火，吸引了一群欢呼雀跃的人们。他们把《哈利·波特》等被视为“恶魔之书”的书籍扔进了火堆。
在水井教会，迈克向信徒们展示了变装表演的图片。他不断进行视频直播，把在南方书店与咖啡馆发生的事情斥为“邪恶”。随后，在 2022 年 11 月，也就是募捐活动开始前几天，迈克与米索斯基通了一次电话。
据米索斯基回忆，是她主动打给迈克的。迈克在电话里大谈在海地对抗巫毒教首领的“属灵争战”。她则回应道：“那太好了，迈克。要不咱们一起喝杯咖啡吧？”
迈克则回忆说，电话是他打给米索斯基的。“我说，‘我打电话来不是为了解决分歧。我们不可能达成共识。我打这个电话，是要求你把活动对象限制在 18 岁以上，’”迈克说。“我还说，‘如果你们把这里的孩子作为目标群体，我们将穷尽一切法律和属灵手段来阻止你们。我们绝不会对你进行人身伤害。’我说，‘我打这个电话是出于尊重。’”
那也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
没过多久，米索斯基接到了反诽谤联盟的电话。该组织监控的新纳粹论坛上，出现了一些要在南方书店与咖啡馆举行抗议的讨论。当时，全美各地的 LGBTQ 活动正沦为极端组织的目标。一名枪手刚刚在科罗拉多州的一家 LGBTQ 夜总会里开枪，导致 5 人死亡、 19 人受伤。米索斯基报了警。她还联系了自己认识的当地牧师，请求他们穿戴好牧师领出席那场募捐活动。她在 Facebook 上发帖，称“MAGA 法西斯分子”正在威胁这场玩具募捐行动。
第二天傍晚，她和几十名支持者站在书店门口。他们看着九名男子沿着小街走到入口前的人行道上。其中一些人用头巾蒙着脸。警察在人行道上拦住了他们，禁止其继续靠近。据当地媒体报道，这群男子举着标语，上面写着“诱骗者就是恋童癖”以及“身为白人没毛病”。他们当中至少有一人身上似乎带着枪。
布鲁尔夫妇表示，他们完全不知道抗议者是谁，事发时他们正待在家里。迈克在脸书上猜测，米索斯基策划了一场“假旗”行动，企图抹黑基督徒。后来，反诽谤联盟与另一个监督组织确认，这些男子是一个名为“田纳西活跃俱乐部”的新纳粹组织成员。该组织是遍布全美的同类俱乐部网络的一部分。第二年，该组织成员又出现在富兰克林镇（距 玛丽维尔 约三个半小时车程），为一位名叫加布里埃尔·汉森的市长候选人提供安保。在竞选期间，汉森 宣称要与威胁国家的未知势力作斗争。她还在一场帐篷复兴会上接受了就职膏抹，这场集会的宣传海报上写着：“我们将驱逐恶魔势力，迎接他的荣耀，夺回这片土地。”（汉森后来发表声明称，她并未雇佣这些到场的男子，并否认自己与“任何白人至上主义或纳粹附属组织”有牵连。）
在南方书店与咖啡馆门前，抗议者与米索斯基的支持者互相大声叫骂。几个小时后，这些蒙面男子回到停在几个街区外的车上；其中一些人向警方报案，称有人割破了他们的汽车轮胎。
筹款活动照常进行，但米索斯基依然感到不安。她指责水井教会 “把我们当成了靶子”，并为那些企图将暴力合理化的人提供了“道德掩护”。在抗议发生的那天晚上以及之后的几个晚上，她都带着一把 0.38 口径手枪、一把 9 毫米口径手枪、一把霰弹枪和一根棒球棒，在南方书店与咖啡馆的地板上打地铺过夜。
迈克告诉我，他和安德烈娅只是在揭露南方书店与咖啡馆存在恶魔活动的真相。“真相总是伤人的，”他说。“我们无法化解彼此的分歧和世界观差异。我绝对不会在肉体上伤害任何人，但我会唤起大家的警惕。”
当我联系到当地新闻报道中提到的一名抗议者时，他告诉我，他从未听说过水井教会，但他明确表达了自己对变装表演的看法。“诱导儿童参与性活动，这难道不是恶魔行为吗？”他在一条短信中写道。
筹款活动结束后不久，米索斯基通过中间人收到了县警长的口信，询问她是否想为员工报名参加应对活跃枪手的培训。
与此同时，安德烈娅则收到了来自上帝的旨意。这道旨意是通过她的一位导师传达的。这位导师是科罗拉多州的一名先知，专门培训人们进行属灵争战。她告诉安德烈娅，她得到一个预言：水井教会 即将与莉莉丝展开最终决战。与其说这是一个预言，布鲁尔夫妇更愿意把它看作是一项指示。
直到最近，所有这些事情可能只会被视为美国边缘宗教的一段轶事。然而，如今在 玛丽维尔 扎根的这些观念，正变得越来越主流。
尽管 美南浸信会、联合卫理公会 及其他教派的规模在持续萎缩，但数以百万计的美国人正在转向一些名为 Oasis 、 Elevation 和 Harvest Rock 的非宗派教会。在那里，他们开始了解恶魔的复杂性、属灵争战以及其他 新使徒改革运动 的理念。美国一些最大的巨型教会，例如佛罗里达州的 El Rey Jesús 和佐治亚州的 Free Chapel，都由该运动的使徒和先知领导。其中一位名叫 宝拉·怀特-凯恩（Paula White-Cain）的使徒，还是特朗普总统的信仰顾问。
丹尼森大学 的政治学家 保罗·朱普 是少数试图追踪 新使徒改革运动 理念如何改变基督教的学者之一。他开展的一项调查显示，到 2024 年，大约 61% 的美国基督徒同意“现代依然存在使徒和先知”的说法；约一半的人认同“存在控制物理领土的恶魔‘统治者’和‘势力’”。朱普 在后续调查中发现，截至 2025 年 12 月，约 59% 的福音派基督徒和 22% 的非福音派信徒同意“教会应该组织属灵争战和祈祷活动，以驱逐高阶恶魔”。
该调查还表明，人们在社交媒体上接触到这些概念的比例，超过了在教会中接触的比例。这说明人们正通过网络事工和祈祷网络来追随使徒与先知；同时也表明，在更广泛的基督教右翼阵营中，影响力人物们正在利用这些理念来吸引粉丝，并可能使他们走向极端。
在去年 查理·柯克 遇刺后的纪念活动上，这一点表现得尤为明显。国防部长 皮特·海格塞斯 将眼下的时刻描述为一场“属灵争战”。右翼意见领袖 本尼·约翰逊 敦促特朗普内阁成员“挥舞利剑，震慑我国的邪恶之徒”。极右翼活动家 杰克·波索比克 呼吁人们“穿上上帝赐予的整套盔甲，直面高处的邪恶势力以及我们面前的属灵争战”。随着中期选举的临近，这类言辞只增不减。
在谈到今年早些时候明尼阿波利斯爆发的反对美国移民及海关执法局（ICE）抗议活动时，颇具影响力的 新使徒改革运动 战略家 兰斯·沃尔诺 表示：“恶魔正在显形。”最近，印第安纳州副州长 迈卡·贝克威斯 在谈及民主党企图通过不公正划分选区来操纵国会选举时，称该党正被“黑暗的爪牙和声音”所领导。
“醒醒吧，基督徒们。他们冲你们来了，”他在一档名为《闪点》的节目上说道。这档节目堪称使徒与先知群体的晚间新闻。“你不能去安抚恶魔。我知道人们喜欢说：‘嘿，恶魔，待在那边别动。只要不伤害我们，我们也不会伤害你。’但事情不是这么运作的。邪恶总会找上门来。除非强硬的男人站出来采取行动，以牙还牙，否则我们将继续节节败退，我们的孩子将被扭曲，诅咒将笼罩这片土地。”
随着 MAGA 联盟出现分裂，特朗普的一些前支持者开始用这种说辞来攻击他。比如，塔克·卡尔森曾质疑特朗普是否可能是反基督者，而卡尔森的批评者则暗示卡尔森本人可能受到了恶魔的蛊惑。保守派作家罗德·德雷尔试图解释这位昔日好友日益增长的反犹主义情绪。他最近写道，他怀疑“塔克居住的新英格兰森林里是否存在某种恶魔力量，而且这种力量是否一直在影响他的心智。”
罗德·德雷尔是万斯的朋友，信仰东正教。他最近写了很多关于恶魔的文章，并告诉我他相信美国文化中正在发生一些更大的变化。“我认为我们一直赖以生存的整个唯物主义体系正在崩溃，”他说。“无论人们是否愿意，这个世界正在重新被施了魔法。这一切都非常真实。人们——那些特权阶层、专业阶层——只是没有看到，也不想看到。”在书籍和采访中，罗德·德雷尔一直在推广关于恶魔的寓言式故事。这些故事似乎旨在触动这些人，或者可能想移动某种精神层面的奥弗顿之窗（Overton window）。其中一个故事讲述了路易斯安那州一座闹鬼的豪宅。另一个故事讲述了纽约市一位富有的妇女，她的丈夫把她交给了驱魔人照顾。还有一个故事讲述了一位芝加哥律师被外星人造访吓坏了，结果发现那些其实是恶魔。
从更直接的意义上讲，召唤恶魔可以成为剥夺政治敌人的人性、取消其合法性的一种手段。这往往是真正战争和政治暴力的前兆。乔治城大学信仰与正义中心的访问学者马修·泰勒告诉我：“这是一个绕开基督教‘爱你的敌人’这一戒律的有效方法。”“在很大程度上，这是一项铁律。那么，你如何让基督徒仇恨他们的敌人呢？或者即使他们爱敌人，又要如何让他们产生仇恨呢？恶魔很容易招人恨。它们是无可救药的仇恨对象。”
2021 年，水井教会搬进了南方书店与咖啡馆对面的一家废弃杂货店。
丽莎·米索斯基明白了这一点。她告诉警长办公室，是的，她想报名参加应对活跃枪手的培训。
于是，在玛丽维尔对抗恶魔力量的精神战争进行了三年之后，她和她的员工学会了拨打 911 后警察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到达，以及在这几分钟内该做什么。他们学会了如何寻找掩体躲避，以及如何跑向出口。培训师建议丽莎·米索斯基在每扇门旁准备一些喷雾，用来喷射潜在枪手的眼睛。她买了几罐黄蜂喷雾，并把它们巧妙地放在了两个入口附近、几个书架后面、通往楼下空间的门旁，以及吧台下面。
在楼上，她把棒球棒和一把枪放在办公桌下。她调整了桌子的位置，以便能面对正门，审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坐在那里，她有时会发现自己心里想：“我知道他们会先向我开枪。”
在街道对面，布鲁尔夫妇感到越来越有胜利的喜悦。 2023 年，田纳西州立法机构通过了全国首个禁止在公共场所或未成年人可见场所进行变装表演的法律。随后，亚利桑那州、肯塔基州、俄克拉荷马州、阿肯色州和爱达荷州等州也通过了与田纳西州类似的法律。虽然该法律正在法庭上面临挑战，但对他们来说，这仍然像是神国的胜利。
根据安德烈娅从科罗拉多州得到的预言，水井教会在 2024 年春天进入了对抗莉莉丝的精神战争的最后阶段。这包括连续 40 天祈祷，祈求上帝解放玛丽维尔。布鲁尔夫妇说，每天都有人来，有时会一直待到深夜。“我们就是敞开大门，人们就进来了，”迈克说。他描述了自己如何相信这些祈祷得到了回应：当时州立法机构通过了一项决议，宣布当年的 7 月为全州的祈祷和禁食月。
那年夏天，一位共和党州众议员为田纳西州所有 95 个县协调了祈祷集会。安德烈娅受邀在玛丽维尔的集会上发言，与她一起发言的还有州和地方官员。在布鲁尔夫妇看来，法律、政府和整个州都在齐心协力，完成上帝赋予他们的使命。
集会在县法院的台阶上举行。那天有点阴天，来了几百人，其中许多人来自水井教会。一些人口袋里装着美国国旗。许多人跪下，然后鞠躬，把额头贴在温暖的混凝土地面上。轮到安德烈娅发言时，她感到充满了上帝的权威。她以耶稣的名义命令莉莉丝离开这个地区。她说，就在那时，她听到了警笛声响起。她抬头看天时，她说自己看到了类似云层拨开的景象，她辨认出天空中有一个彩色的“光环”。
“有些事情发生了转变，”她说。“有些事情改变了。在那个瞬间，上帝说，‘我正在突破这种局面。’ 在场的所有人——你都能真切地感受到。”
而现在，这是水井教会一个春季的星期天，就像在这座精神战争从未真正结束的教会里的许多个星期天一样，几十个人走进礼拜堂，来聆听上帝可能希望他们下一步做什么。
一名会众分享了一段关于悲伤的信息。不过大部分时间里，大家都在乐队的伴奏下祈祷。鼓声阵阵，气氛越来越热烈，琥珀色的聚光灯在四周闪耀。两名妇女拿着祈祷旗在房间里跳舞，其他人则躺在地板上。这样过了 45 分钟后，有人大喊：“就在刚刚，我感觉我们冲破了大气层。”另一个人接着说：“此时此刻，这间屋子里正有一股力量在突破，它将突破这座城市，突破整个地区。”还有人大喊：“奉耶稣的名，所有的恶魔都滚出去！”
在我在水井教会待的两周里，祈祷团队几乎每天都在进行驱魔仪式。其中一些仪式是为新人准备的，但更多的是为老会众做的一种“属灵维护”。他们不断回来，渴求更多——更多的净化、更多的力量、更多属于他们这个版本的自由与使命。人们告诉我，在驱魔过程中，他们看到了蛇、士兵、门和各种颜色的幻象。
曾做过 Uber Eats 外卖员的萨莎告诉我，她一直深受童年创伤、同性恋倾向和毒瘾的折磨。她正在进行第五或第六次驱魔，试图摆脱这些以及她认为不属于上帝的其他邪物。这种仪式在情感上极度消耗。她说，她的驱魔向导曾向她解释，为了自身安全，应该把两次仪式的间隔拉长：“她对我说：‘亲爱的，你经历得太多了，你的身体承受不了。’”到那时，萨莎已经摆脱了蟒蛇、奥西里斯、阿波罗、莉莉丝等恶魔的控制，但她怀疑体内还有更多恶魔。
与此同时，她和其他人表示，驱魔不仅是为了净化自己。这段经历也改变了他们看待世界以及自身角色的方式。“就像当战士一样——没有休息的机会，”萨莎说，“灵界正在发生变化，而人们根本没有为即将到来的事情做好准备。”
她和其他人向我描述了他们现在眼中撒但在世界上作恶的种种方式。比如杰弗里·爱泼斯坦，还有儿童贩卖和地下隧道。比如伊朗，还有那些用萨莎的话说“企图靠人口优势取代我们并接管世界”的穆斯林。比如“骄傲月”活动和跨性别主义。还有那些压制圣灵的教会。对他们来说，这个国家的问题不仅是政教分离，更深层的问题是人类与他们所认定的“唯一真神”彻底脱节了。
“如果我们把所有事情都割裂开来看，就没人能看清全局。”萨莎说道，并向我讲述了她每天早晨的例行公事。
“我早上醒来，会先用圣油膏抹自己，”她开始说道。她说她会祈求上帝开启她对超自然现象的感知，因为有时候她能闻到恶魔的气味。她把手放在头上，祈求上帝“奉耶稣的名，让控告者的声音安静下来”，并“奉耶稣的名，让我内心的杂念平息”。她祈求“戴上救恩的头盔，拥有基督的心智”，并将“每一个心思意念都降服于神”。随后，她踏入这个世界，化身为一名属灵战士。
在街对面，丽莎·米索斯基也开始了她的一天。门边依然放着防身用的黄蜂喷雾，办公桌下依然藏着棒球棍和枪，书架上则摆着那本破旧的《客厅里的猪》。
与此同时，布鲁尔夫妇认定，他们在玛丽维尔的工作已经完成。“滩头阵地已经建立起来了，”迈克说。水井教会仍将继续运作。但他和安德烈娅正准备奔赴下一个前线。他们搬到了佛罗里达州棕榈滩以北的一个小镇。在那里，迈克创立了一个新事工，专门培训商界人士和其他领导者参与“国度争战”。安德烈娅则在他们的新社区里构建关于地狱的叙事，因为那里有许多街道是以希腊神明命名的。
“水井教会为了拯救这片领土，已经战斗了近 10 年，”安德烈娅在离开玛丽维尔前说道，“现在是一个相对平静的时期。但下一波浪潮终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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