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价值数十亿美元、庞大且基本缺乏监管的行业。如今,海外富裕家长甚至无需踏足美国,就可以直接雇佣美国女性为其代孕生子,这种情况正变得越来越普遍。
今年 6 月,凯拉·辛普森开着一辆黑色 SUV,停在佛罗里达州圣约翰斯县警长办公室门前。后座上坐着两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这两个孩子由她亲生,也由她一手带大。
社交媒体上的一段现场视频显示,她说:“妈妈爱你们,知道吗?”
随后,在多名副警长的围观下,她把孩子交给了生父的代理律师。这位父亲住在中国,为了让这两个孩子来到人世,他支付了 30 余万美元,但此前从未与他们见过面。
“我想再亲亲我的孩子们,”辛普森对一名副警长说。随后,这位父亲的律师把这两个正在哭泣的孩子放进安全座椅并扣好安全带。这两个男婴当时已经 20 个月大。
他们原本是三胞胎,但第三个男婴在 9 个月大时不幸夭折。今年 7 月,佛罗里达州总检察长介入了辛普森与这位父亲之间的诉讼,并成功说服州法官在监护权官司进行期间,禁止这两个孩子离开美国。
这起案件几乎触及了美国代孕行业的所有敏感地带。这是一个价值数十亿美元、庞大且基本缺乏监管的行业。如今,海外富裕家长甚至无需踏足美国,就可以直接雇佣美国女性为其代孕生子,这种情况正变得越来越普遍。
《华尔街日报》梳理的法庭文件及相关访谈显示,一旦事情出错——正如辛普森代孕案中出现的各种状况:高危妊娠、意外多出的孩子、婴儿猝死、政府官僚程序的阻碍,以及一名说辞反复无常的涉嫌诈骗者——美国漏洞百出的法律根本无法有效保护代孕妈妈、委托父母或孩子。
这场纷争甚至上升到了更高的层面:佛罗里达州的一项新法律,让这起案件成为了保守派对抗“属地主义出生公民权”以及“中国影响力”的前沿阵地。
面对针锋相对、各执一词的说法,审理此案的法官有时也显得无所适从。在 6 月的一场听证会上,巡回法院法官罗斯·玛丽·卡拉奇·普雷迪表示:“这件事太复杂了,它带了三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而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摆在她眼前的难题依然是:究竟是将监护权判给辛普森夫妇,还是判给孩子在法律上的父亲?辛普森夫妇与这两个孩子没有基因关联,且在辛普森同意代孕时就签署了放弃亲子权的协议;而孩子的法定父亲则可能永远无法进入美国。
目前,这两个孩子在洛杉矶郊区由保姆照顾。
“我爱我的宝贝们,”辛普森在接受采访时说,“事情闹到这一步,真是让人备受创伤,也太野蛮了。”
孩子的父亲陈周在给《华尔街日报》的邮件中写道:“如果你知道真相,就会发现凯拉从一开始就计划把我的儿子们据为己有。她是有计划、有预谋的。”
一次冒险的移植
辛普森表示,她从未计划留下这些孩子。 2023 年底,天使辅助生殖中心招募了当时 25 岁的辛普森。该中心是一家发展迅速的南加州机构,专门为中国及其他国家的客户匹配美国代孕妈妈。
天使辅助生殖中心将辛普森与住在苏州的单身男子陈周进行了匹配。陈周提出支付额外费用让她怀双胞胎。当时,辛普森经常一周工作七天,身兼银行柜员和家庭护理助理两职,每份工作的时薪都不到 20 美元。
她之所以做代孕妈妈,部分原因是为了帮助无法生育的父母,同时也为了给自己、丈夫和女儿的未来筹集资金。她告诉《华尔街日报》,她的梦想是买一套“四房五卫”的房子。
近年来,由于怀上双胞胎或三胞胎的风险更高,各大辅助生殖机构纷纷敦促诊所将代孕移植的胚胎数量限制为一个。
但辛普森还是同意了。根据合同,移植一个胚胎的报酬为 5 万美元,此后每多怀一个胚胎并顺利生产,可额外获得 1 万美元,此外还报销各项费用。
出乎意料的是,其中一个胚胎发生了分裂:她怀上的不是双胞胎,而是三胞胎。
2024 年 11 月,她通过剖宫产早产生下孩子。陈周曾告诉她自己想来现场,但表示在离开中国时遇到了阻碍。他请求辛普森在宝宝们待在重症监护室期间继续照顾他们。
中介层出的行业
陈周向辛普森以及在法庭文件中透露的个人信息微乎其微,只提到自己是基督徒,与父母关系亲密,并称他的父母对即将抱上孙子感到非常兴奋。
法庭记录显示,陈周的家庭背景相对普通,这与许多到美国寻找代孕的中国富裕精英大不相同。陈周在苏州担任国际学校的家教和翻译,为了筹集代孕费用,他向父母借了钱,还申请了银行贷款。在中国,代孕属于违法行为,且单身男性无法领养孩子。
法庭记录显示,陈周利用国际生殖医学市场购买了捐赠的卵子,并将自己的精子运送至美国。到 2023 年,培育出的胚胎被保存在帕萨迪纳的 HRC 生殖医学中心。这是美国最大的试管婴儿诊所之一,由一家中国上市公司所有。
陈周还支付了近 1 万美元给代孕律师白蕾,用于起草他与辛普森的合同。白蕾后来被代孕行业的伦理组织除名,原因是她曾协助一对美国夫妇,而该夫妇被控诱骗代孕妈妈为他们生育了 20 多个孩子。
白蕾和 HRC 生殖医学中心未回应置评请求。
正如《华尔街日报》此前报道,天使辅助生殖中心在 2023 年被另一名代孕妈妈起诉。该代孕妈妈指控,由于该机构对客户父母的筛选把关不严,导致她背负了 18 万美元的医疗债务。该机构在诉讼中否认了这些指控,并在声明中表示,不认可“任何关于天使辅助生殖中心筛选流程存在缺陷的说法”。
天使辅助生殖中心首席执行官沈力表示,中心的记录显示,辛普森已获得了全额付款,且中心曾力劝陈周不要依赖辛普森来照顾孩子。沈力在邮件中写道:“在此事中,任何产后育儿安排均为双方的私人决定,天使辅助生殖中心既未推荐、未授权,也未提供便利。”
在一封电子邮件和简短采访中,陈周对此予以否认。他表示,天使辅助生殖中心推荐他与辛普森合作,因为这样可以帮他省钱。

7 月 29 日法庭听证会上的陈周截图。
“丝巾可交不起房租”
辛普森表示,她最初愿意照顾这三个三胞胎。但随着几周过去,陈周始终没有露面。她发现自己不得不面对三个毫无准备的早产儿,而任何与这项代孕协议相关的人都没有提供支持,她的积蓄也快花光了。
法庭文件显示,陈周当时也变得越来越焦虑。他不知道该如何接回这几个男孩,也无法确定自己能否获得美国签证,这让他感到绝望。
法庭记录显示,他恳求辛普森继续照顾孩子,并陆续汇去近 1 万美元的零星款项,此外还报销了母乳费用。他承诺会送她礼物、丝巾和珍珠项链。辛普森提交给法庭的邮件显示,陈周曾写道:“我向你保证,我会经常带宝宝来看你,这样我们就能成为终生的朋友,你也会成为他们的教母。”
2025 年 2 月,辛普森回复道:“丝巾可交不起到期的房租,而孩子们正是在这个租来的屋檐下健康成长的;丝巾也付不起车贷,我还得开着这辆车带他们去跑一次又一次的医院。”
与“陌生人”一同离开
2025 年 1 月,辛普森把孩子们从医院接回家后,陈周多次要求她帮孩子们办理护照,并开价 1000 美元。但她一直没有办。当陈周提议让她亲自把宝宝送到中国时,她拒绝了——她自己没有护照,而且一个人根本无法在长达数日的航空旅程中照顾三个婴儿。
2025 年 3 月,陈周给她发邮件写道:“宝宝们已经在你那里待了很久了。所以我会让我的朋友和代理人去接他们,这样你就能恢复正常生活了。”
法庭证词显示,两天后,两名男子找上了辛普森的家。当时她并不在家。随后,这两个人又去了她祖父母的家,这让她感到十分警觉。她说,自己立刻联想到了人口贩卖,因为这是她在 Facebook 代孕群组中经常聊起的热门话题。
“母亲的直觉告诉我情况不对,”她后来在法庭上作证说。辛普森拒绝将孩子们交给陈周的代理人。
业内人士表示,派遣代理人或保姆去接代孕出生的孩子正变得越来越普遍。针对中国公民的旅行限制(先是疫情期间,随后在特朗普第二任总统任期内再次出现)催生了一个小众的保姆行当:他们负责照顾这些孩子,直到旅行证件办妥,然后带他们去中国。
法庭文件中的电子邮件显示,陈周恳求辛普森重新考虑。
“你是基督徒,我的家庭也是基督徒家庭,”他写信给辛普森说。“我们所做的事情应该荣耀耶稣基督的名。但扣留宝宝是不义且违法的。”
“发生这一切让我觉得非常诡异和害怕,”辛普森回复道。“他们现在很安全,生活很稳定,而且得到了极好的照顾!你一直在逃避申请签证,现在却突然要我让他们跟陌生人走???”
在给《华尔街日报》的邮件中,陈周表示,他之所以这么久才申请签证,是因为辛普森一直没有去更新孩子的出生证明、将他列为父亲。“她骗了我,”他说。而陈周律师提交的法庭记录显示,出生证明已在 2025 年 3 月前完成更新,将陈周列为了父亲。辛普森的律师则表示,自孩子们出生后的几周起,她就一直在协助陈周获取相关文件。
美国领事馆于 2025 年 4 月拒签了陈周的签证申请。
夭折与调查
2025 年 8 月,三胞胎中的一个夭折了。
当时他只有九个月大,在和兄弟们一起玩耍的婴儿围栏里停止了呼吸。法医指出死因是与呼吸道病毒相关的并发症,并判定该死亡不构成刑事案件。
辛普森和丈夫承担了葬礼费用,其中 600 美元来自募捐。
“我心都碎了,真希望妈妈能替你承受所有的痛苦和疾病,”她后来在 Facebook 上写道。在孩子讣告中,她让他随了自己的姓。
佛罗里达州儿童与家庭部对这起死亡事件展开了调查。陈周的律师随后向法庭提交了调查报告摘录,其中描述了肮脏的衣服、尿布,以及一名“经常吸食大麻”的照料者。该部门将辛普森一家列为了“高风险家庭”。
辛普森的律师表示,该调查结案时并未发现任何问题,孩子们被“认定在父母双方的家庭中是安全的”。佛罗里达州儿童与家庭部的一位发言人在讨论该机构的常规做法(而非针对本案)时表示,被归类为“高风险”并不意味着该机构“核实了存在虐待或疏忽的行为”。
辛普森坚称,她爱这些宝宝,就像爱自己的女儿一样。到 2026 年春天,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收到陈周的消息,天使辅助生殖中心也已不再理会她。
2026 年 5 月, 她申请领养他们。
一场“持续 14 个月的骗局”
根据法庭文件,与此同时,陈周对三胞胎的近况几乎一无所知。
到了 2025 年春天,孩子们已经 5 个月大了,陈周却只在视频通话里见过他们。他想尽办法申请赴美签证,但都以失败告终。随后,他找到了一条解决途径——一位被他称为“Uncle Kent”的男子。此人名叫万家鹏,是洛杉矶一位医生介绍给陈周的中间人。
2025 年 3 月,几名男子找上门想把孩子抱走,但没能成功,万家鹏就是其中之一。陈周的律师提交了一份长达 673 页的微信聊天记录摘要。记录显示,万家鹏曾告诉陈周,再多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把孩子们带回家。
但万家鹏规划的路似乎异常漫长。他说需要一个由 6 名法官组成的委员会签字同意;旧金山领事馆的护照已经快办好了;还有一位佛罗里达州的国会议员在亲自介入。每周都会出现新的状况,每一次伴随而来的都是要钱。随着时间推移,万家鹏的说法变得越来越离奇。
法庭记录显示,当天使辅助生殖中心通知陈周他的一名幼子夭折时,万家鹏起初声称是辛普森为了骗钱而捏造了死讯。随后,他又改口说幸存的婴儿已被抱走,安置在一家州立机构中。他叮嘱陈周千万不要联系辛普森,称这可能会打乱他接走孩子的计划。陈周的律师后来指控,万家鹏发给陈周的孩子照片是用 AI 伪造的。
目前身在中国的万家鹏拒绝了电话采访的请求,坚持要求记者亲自前往中国对他进行当面采访。
法庭记录显示,截至 2025 年底,陈周已向万家鹏支付了 3 万美元。而在此之前,他已经向辛普森、天使辅助生殖中心和其他中间人支付了数万美元。孩子们出生已经 14 个月,然后是 16 个月、 18 个月——但他还一次都没有抱过他们。在孩子们度过一周岁生日而陈周仍无缘相见后,他告诉万家鹏,自己“实在没有心思庆祝”。
律师在法庭文件中写道,直到辛普森提出领养这些孩子时,陈周才意识到,自己遭遇了万家鹏“长达 14 个月的骗局”。陈周随即便聘请了律师。
“我还能怎么办?”
这本是一桩私人纠纷,却一头撞上了政治风暴——特朗普总统当时正致力于废除出生公民权(即属地主义),而右翼势力也对中国在美影响力不断扩大深感焦虑。
5 月 11 日,针对保守派对中国父母利用漏洞百出的代孕规则的强烈愤怒,共和党籍佛罗里达州州长罗恩·德桑蒂斯签署了一项法律,禁止中国和其他“受关注外国”的公民在佛罗里达州雇佣代孕母亲。同年 11 月,佛罗里达州参议员里克·斯科特也提出了一项类似的全国性禁令,但该议案尚未取得进展。
佛罗里达州的这项禁令在辛普森和陈周签约两年多后才生效,且不溯及既往。即便如此,佛罗里达州总检察长詹姆斯·乌斯迈尔依然试图介入辛普森一案。他在法庭文件中辩称该代孕协议无效,且陈周并未根据佛罗里达州法律证明自己的亲子关系。
6 月 17 日,家事法庭法官命令辛普森将孩子们移交给陈周的律师。次日,律师带孩子们去看了医生。体检结果显示,孩子们身上有多处处于不同愈合阶段的瘀伤和擦伤。
辛普森的律师对此予以否认,称孩子们并未遭受虐待。辛普森在接受采访时解释说,孩子们对蚊虫叮咬极度过敏,身上的擦伤是抓挠引起的。负责照看这两个孩子很久的儿科医生在法庭文件的一封信中也表示,在她看来,孩子们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辛普森的律师在电子邮件中表示,陈周声称“辛普森根本不打算放人”的说法完全不属实。律师指出,法庭记录中的文件证实,陈周曾请求辛普森帮他照看孩子,为此付了几个月的费用,并向她签署了授权委托书。
在 6 月 25 日的听证会上,辛普森独自出庭,没有聘请律师。她告诉法官:“我本没想过要和他们建立亲子关系,但我当时还能怎么办呢?”
普雷迪法官虽然流露出同情,但态度十分坚决。她告诉辛普森,在法庭就监护权做出最终判决前,孩子们必须由陈周的代表照管。她对辛普森说:“就目前而言,我找不到任何可以作为依据的法律条款,好把孩子交还给你。”随后,陈周的律师将孩子们转移到了洛杉矶郊区的加州蒙特雷帕克,并以媒体高度关注为由,请求法庭对孩子们的具体住址予以保密。
7 月 17 日,辛普森收到了美国国务院发来的一封格式信:两个孩子的护照申请已在受理中。她若有异议,必须在 7 月 20 日前提出。
下周,普雷迪法官将听取双方辩论,以决定在案件审理期间,陈周是可以继续把孩子们留在加州,还是必须送回佛罗里达州。
今年 11 月,孩子们就要满两岁了。但他们的父亲至今从未亲眼见过他们。而生下并抚养了他们 20 个月的那个女人,也已经有整整六周没能见上他们一面了。
编译自《华尔街日报》,原文链接:点击阅读。作者凯瑟琳·朗 (Katherine Long)是《华尔街日报》调查组的记者,此前曾任《商业内幕》和《西雅图时报》记者,毕业于布朗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