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夏令营不得不取消篝火晚会，医生也出面警告游乐场可能存在危险时，你就知道天有多热了。上周，热浪笼罩纽约，我也开始有些担心。我孩子所在的户外走读夏令营发来邮件，承诺会“改玩‘水上游戏’”，并配备风扇和喷雾降温设备。夏令营方还补充道：“当然，如果您觉得接下来的高温会让孩子吃不消，完全可以把他们留在家里。”
为什么不呢？在这一点上，公共卫生部门的建议非常明确：实际上，儿童身体并不具备应对酷暑的条件。由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及其他多个联邦机构共同运营的网站 heat.gov 指出：“儿童患上高温相关疾病的风险尤为突出。”父母们查阅指南时，几乎处处都能看到类似的信息。这些信息出现在学术论文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公告里，出现在环境保护署和各州公共卫生部门的宣传中，也出现在儿科医学专家的公开采访里。
但奇怪的是，实际的高温致病数据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面对高温，孩子们展现出了异乎寻常的韧性。以高温致死率为例：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的一项大规模研究显示，5 至 14 岁人群的死亡率最低。至少在美国，因高温住院或看急诊的数据也基本符合这一规律：儿童面临的风险通常是最低的。
对于一位家长来说，如果想知道自己精力旺盛的 7 岁孩子在 99 华氏度高温下去夏令营是否安全，这种标准公共卫生建议与流行病学证据之间的反差着实令人困惑。我只想知道：我的孩子到底吃不吃得消？
事实证明，这就像一个寓言故事，揭示了从单纯的假设，到实验室结果与现实世界数据，最终走向确凿真相的漫长曲折过程。针对儿童过热问题发布一刀切式标准警告的做法，其背后的科学思维已有近 50 年历史。它的逻辑推理很严密。但过去几十年的研究却得出了一系列出人意料的发现。人们不得不调整旧观念中的某些方面，甚至将其彻底推翻。
1980 年，儿科运动医学之父、加拿大裔以色列医生奥德·巴尔-奥尔提出观点，认为儿童可能对过热特别敏感。他在论文《气候与运动中的儿童》里指出，一方面，相对于体重而言，儿童身体的体表面积比成年人更大。在气温温和或微热时，这能帮助他们更快降温，热量会从皮肤散发到周围空气中。然而，当天气极其炎热，气温超过约 94 或 95 华氏度的皮肤表面温度时，这一过程就会发生逆转。到那时，儿童较大的体表面积会使他们比成年人更快地吸收热量。巴尔-奥尔还指出，在同等温度下，儿童的排汗反应较小。他推测儿童适应高温的速度可能也更慢。不久之后，也就是 1982 年夏天，美国儿科学会发布了针对此问题的首份官方警告。这种观念基本一直延续至今。
然而与此同时，相关的基础科学已经发生了转变。巴尔-奥尔从前的一位研究生巴雷克特·法尔克告诉我，到了 20 世纪 90 年代，实验室收集的数据表明，即便儿童暴露在三位数（华氏度）的高温下，他们维持体温的能力似乎也不亚于青少年或成年人。其他研究也得出了相似结论。到了 2008 年，法尔克等运动生理学家开始反驳传统的既定假设，不再认为儿童在体温调节上存在重大的先天不足。
更多近期研究进一步巩固了这一观念转变。阿巴拉契亚州立大学环境与职业生理学实验室主任卡罗琳·J·史密斯告诉我：“人们的观念发生了彻底的反转。”诚然，儿童的出汗量少于成年人，但他们的排汗效率可能更高。“实际上，他们汗液中的电解质含量较少，因此更容易蒸发，”她解释道。（身体正是通过汗液蒸发来降温的。）目前在布鲁克大学担任运动机能学教授的法尔克指出，儿童的汗液往往形成较小的汗滴，这同样有助于蒸发。此外，孩子们通常不会像成年人那样浪费汗水，把 T 恤完全浸透，甚至让汗水滴落到地上。美国儿科学会于 2011 年调整了相关政策。该机构指出事实已经改变：儿童其实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容易受高温伤害。
但和从前一样，人们在这个问题上的观念超前于实际证据。即使到现在，研究人员也几乎没有关于高温对幼童影响的数据，因为在实验室里研究幼童难度更大。渥太华大学人类与环境生理学研究组主任格伦·肯尼告诉我：“不管你读到过什么，目前我们在这一块依旧缺乏认知。有些研究的实验设计根本就是错的。”在他看来，我们必须进行更多、更优质的研究。在此之前，旧有假设基本仍然成立：“我们确定儿童更脆弱吗？是的。因为这不仅与体型有关，还与散热机制的发育有关，也就是出汗和增加血流量的能力。”他还说，短期的实验室实验根本无法揭示身体过热带来的长期且有害的影响：连续几小时或几天处于高温环境中，可能会影响儿童的身体，让他们的情绪变差，或者影响他们在学校的表现。
那么，如果儿童面临的风险更高，为什么我们没有看到更多儿童患上高温相关疾病的病例呢？肯尼说，这是因为儿童有成年人照顾。独居的老人如果中暑衰竭，可能周围没人在身边帮忙；而在夏令营里中暑的孩子，辅导员会立刻去照顾他们。换句话说，正如标准的公共卫生建议所指出的那样，儿童在生理上可能更脆弱，在行为上也更容易面临风险，但社会保护了他们。西奈山伊坎医学院儿科医生兼环境健康研究员佩里·谢菲尔德告诉我，统计数据可能也漏掉了较轻微的高温相关疾病。她说：“你知道，如果一个孩子有点脱水，然后吐了一整晚，第二天你肯定不会送他们去夏令营了。”
史密斯说，至少对于 10 岁以下的儿童，继续采用过去的预防措施可能是合理的。不管怎样，降低风险的原则是相同的：保持水分、避免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锻炼、寻找阴凉处、适应天气变化、穿宽松的衣服。这些原则对老人和小孩都适用。
不过，如果每个人都应该采取防暑措施，那么强调儿童面临特殊风险到底有什么意义呢？那些赞成这种谨慎指导的人可能会说，这没什么坏处。但当人们觉得孩子可能处于危险之中时，反应往往非常激烈。在英国，上个月欧洲爆发创纪录的热浪，超过 1,000 所学校因此停课。这些举措自然让人们回想起了疫情期间的政策，也引发了关于该如何看待这些限制措施的旧有争论。学校领导是在遵循科学，还是向公共卫生领域的恐慌情绪妥协？作为家长，我希望这个问题能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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