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人士通常将中国对台湾采取军事行动的选项分为三类：一是通过入侵直接控制该岛；二是进行“联合火力打击”，轰炸台湾的城市和政治机构，以此恐吓台湾平民投降；三是实施海上封锁，通过断粮断供迫使台湾屈服。
对中国而言，这些方案都是高风险、高成本的赌博。它们不仅会消耗大量军事资源，还会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封锁还会带来直接袭击第三方的风险，尤其是其他国家的货轮。这增加了中国与美国等国际大国直接开战的可能性。即便如此，许多分析人士仍认为，在三种方案中，封锁对北京最具吸引力。因为这种方式可以让中国军队避开台湾严阵以待的防线，同时击中台湾的软肋——即台湾对国际贸易的极度依赖。不过，传统的封锁依然存在局势升级的风险，也会给中国带来沉重的军事成本。
但中国还有一个尚未被充分探讨的选项。它既能达到传统封锁的效果，又能降低北京的成本。这就是“火力封锁”——专门用导弹袭击台湾的港口基础设施。这种方式能将中国的风险降到最低。
这种打击不需要像全面入侵或联合火力打击那样，在台湾城市中心展开大规模交战，也不会像传统封锁那样威胁第三方船只。此外，由于火力封锁只需使用少量导弹，精准打击台湾港口的少数目标，因此中国无需封锁整个台海，其海军也不会暴露在台湾的防守反舰火力之下。在火力封锁下，国际商船仍可在台湾周边自由航行。这意味着日本和韩国等东亚国家的大部分贸易可以照常进行，基本不受干扰。船只甚至可以驶往台湾，只是无法在受损严重的港口装卸货物。模拟袭击模型显示，中国只需动用几百枚弹道导弹，就能严重阻断台湾的贸易，并长期压制其港口运转。
任何针对台湾的封锁都会迫使全球贸易做出调整。事实上，火力封锁给其他国家带来的间接经济损失，与传统封锁没有区别。关键在于，火力封锁不涉及中国对非台湾籍船只的直接袭击。破坏仅限于台湾资产，这有助于北京坚称行动纯属内政，也让国际力量失去干预的借口。
总体而言，火力封锁能让中国高效利用其军事资源。由于目标有限，中国军队可以保留大部分实力（包括绝大多数导弹库存），以此威慑美国等国，阻止其驰援台湾。虽然外部干预的风险依然存在，但相比其他方案，火力封锁已将这一风险降至最低。台湾及其国际伙伴必须对此做好准备。仅投资应对中国的传统威胁远远不够，台湾必须让其港口和民众做好准备，应对火力封锁可能导致的物资供应中断。
封锁的障碍
无论采取传统封锁还是其他手段，北京对台湾采取的任何军事行动都充满风险。如果决定开战，中国领导人有强烈的动机寻找能将反弹降到最低的战略。尽管传统封锁被认为比全面入侵温和，但对北京来说，这依然绝非易事。要实施传统封锁，中国很可能必须开火。虽然中国的海上民兵经常骚扰他国弱小的渔船，但维持台湾贸易的集装箱船和散货船体积庞大，中国民兵船在它们面前如同玩具。这些巨型货轮根本没有理由听从中国改道的指令。海员们信奉“吨位即法律”，即小船让大船。在大船看来，发生碰撞也几乎毫发无损，因此它们会照常航行。正如当年美国海军为了维持对伊朗的封锁而不得不定期开火一样，中国要想真正阻拦这些货轮，就必须向任何执意驶往台湾港口的船只开火。这会让中国面临是否在全面开战前悬崖勒马的艰难抉择。正如美国经济学家托马斯·谢林数十年前的论断：在危机中，拥有避免冲突升级最后决定权的国家，往往会成为输家。
如果中国尝试传统封锁，这就意味着它已经选择对台湾开战。根据定义，任何封锁都是战争行为。但是，执行传统封锁必须采取一系列行动，这很有可能将战争扩大到台湾以外的范围。因为威胁非台湾籍船只，不仅会迫使美国等国为了保护本国航运而介入，还会给他们提供明确的报复目标。对于外部力量（特别是美国）来说，干预传统封锁要比应对其他军事胁迫容易得多。他们可以采取有限的行动，只盯着中国的攻势船只打。即使干预方不想让冲突升级、不愿直接打击中国大陆，他们也能采取这种有限的干预。因此，传统封锁势必会引发热冲突，而且会让中国的对手相对容易做出应对。
为了执行传统封锁，中国很可能需要开火。
然而，“火力封锁”既能达到传统封锁的目的，又没有这些弊端。在我们的研究中，我们运行了一系列模拟，模拟了台湾的港口运营、中国导弹袭击可能造成的干扰，以及台湾可能采取的防御措施。结果显示，在 100 天内，中国只需发射不到 500 枚导弹，就能将台湾的进口量削减到平时平均水平的 15%。北京不需要主动追踪和拦截开往台湾的商船，这就降低了与外部力量发生直接冲突的风险。中国还可以确信，几乎不会有国际船只在停泊时被误伤，也几乎不会有导弹落在台湾港口之外、伤及平民。基于这些原因，对中国领导人来说，相比其他针对台湾的军事手段，“火力封锁”可能是更易接受的选择。
虽然火力封锁涉及导弹袭击行动，但这并不单单是联合火力打击的另一种形式。关键区别在于袭击目标的类型。在火力封锁下（与传统封锁类似），台湾蒙受的损失主要来自日益加剧的物资短缺和物价上涨，而不是台湾主要城市里燃起的战火。任何形式的封锁，都会让台湾有机会在付出高昂代价之前选择妥协。火力打击是不可逆的——会造成建筑被毁、政府机构陷入瘫痪以及平民死亡。而火力封锁则不同，它能让台湾民众和领导人在痛苦完全降临之前，就预见到即将到来的困境。如果台湾同意北京提出的条件，中国甚至可能承诺迅速向台湾提供援助，这将进一步促使台湾尽快投降。
适应与生存
要威慑火力封锁，台湾最明显的举措就是增强导弹防御能力。尽管导弹防御肯定是台湾最佳应对方案的一部分，但将其作为核心战略却注定会失败。现代导弹防御系统虽然越来越有效，但造价也极其昂贵。每枚拦截导弹的成本，都要比它要拦截的弹道导弹还要贵一些。而且防御方通常需要对每枚来袭导弹发射多枚拦截弹，才能确保较高的拦截概率。在针对短程弹道导弹的军备竞赛中，台湾最终会在与中国的资金消耗战中落败。即使美国支持台湾的防卫，双方也很难跟上中国的导弹产能。
如果台湾企图通过用短程弹道导弹对等袭击中国港口来威慑火力封锁，同样会陷入困境。与台湾不同，中国拥有丰富的国内资源。即便海上贸易受阻，中国也可以通过陆路边界运入进口物资。此外，中国的许多港口也超出了台湾导弹的射程。因此，中国对台湾造成的任何威胁，都远超台湾能够回击的程度。台湾的盟友或许可以攻击超出台湾射程的中国港口，但这对于一个拥有核武器的大国来说，将是局势的急剧升级，而且依然无法解决中国在资源上的绝对优势。
因此，台湾威慑并防御火力封锁的最大希望，在于做好“挺过封锁”的准备。台湾应当囤积关键物资，包括修复港口基础设施所需的零部件和材料。台湾及其有意愿的合作伙伴还应该开展专项演练，重点让台湾的港口做好在危机状况下运行的准备，并练习如何减轻和修复损伤。这些演练可以借鉴其他港口基础设施曾遭受空袭的国家的经验，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德国和英国、越南战争期间的北越，以及在与俄罗斯的战争中的乌克兰。台湾及其伙伴还可以建造或资助建立滚装货船（roll-on, roll-off cargo vessels）的储备。这种船自带跳板，能让轮式车辆直接在船只和港口之间装卸货物。即使没有现代集装箱运输所需的吊车等专用港口设施，这些船只依然能继续装卸。尽管这类船只的效率不如集装箱船和散货船，但在遭遇火力封锁时，它们在向台湾运送生活必需品方面能发挥宝贵作用。
跳出固有思维
说到底，中国要想通过“火力”成功封锁台湾，最大的阻碍在于任何形式的封锁本身就极难实施。历史经验表明，面临封锁的经济体总能自我调整。无论是两次世界大战期间的经历，古巴在美国长期禁运下的求存，还是如今乌克兰和红海发生的冲突，都证明了这一点。面临封锁的国家总能想方设法开展贸易，并动用平时不常用、但在紧急关头能救命的国内资源。此外，虽然封锁会带来物资匮乏，但现代政府及其充满民族主义情绪的民众具有极强的耐受力。在考虑做出重大政治妥协之前，他们能承受极大的痛苦。哪怕没有中国的军事威胁，台湾民众对“台湾人”身份的认同感也在日益增强，他们显然不想重蹈香港的覆辙，被迫接受中国的统治。大多数台湾人宁愿维持现状。中国一旦采取军事行动，可能会激起强烈的民族主义反弹，从而让台湾人的抵抗意志更加坚决。
然而，中国领导人同样面临着自身的政治压力，他们可能会对中国的军备扩张和军事现代化抱有过于乐观的态度。无论是出于技术创新还是对自身军力的自信，领导人一旦坚信袭击能够成功，往往就会决定放手一搏。又或者，在面临巨大压力的关头，他们可能会抱着宿命论的心态去孤注一掷。由于“火力封锁”降低了对台动武所需的军事和政治风险，一旦北京领导层认为必须采取军事行动，他们极有可能会选择这个方案。
当然，台湾依然需要传统的防御力量。特别是部署强大的移动式陆基反舰导弹和防空导弹，这能帮助台湾抵御中国的全面入侵或传统封锁。但分析人士也需要开拓视野，设想中国可能用来胁迫台湾的其他创新战略。为了有效威慑这种“火力封锁”，台湾及其盟友必须首先承认这一威胁的存在，并灵活调整岛内的防御策略，从而吓阻并在这场非传统对抗中生存下来。
编译自《外交事务》，原文链接：点击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