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饥饿游戏：粮食安全背后的中美地缘博弈

在塑造中国对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经济战略的众多领域中，农业和粮食是最重要的领域之一。作为全球最大的农产品进口国之一，中国经常把庞大的市场准入作为贸易谈判的筹码。例如，为了应对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解放日”关税，中国在 2025 年暂停了从美国进口大豆，这一停就是几个月，给美国农民带来了沉重打击。作为特朗普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在今年 5 月达成的脆弱贸易休战协议的一部分，中国同意在特朗普余下的总统任期内，每年购买至少 170 亿美元的美国农产品，同时也恢复了对美国部分州牛肉和家禽产品的市场准入。

美国并不是中国这一战略的唯一目标。 2026 年，为了报复加拿大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关税，中国同样停止了进口多种加拿大农产品。在其他情况下，北京甚至走得更远，将食品市场直接作为政治争端中的武器。 2025 年底，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暗示日本可能会介入台湾冲突，随后中国便暂停了价值超过 8600 万美元的日本海鲜和清酒采购。

然而，北京庞大的农产品市场也反映出一个危险的现实：中国严重依赖进口来满足国内需求。随着中国民众收入的增长，他们对肉类、奶制品和其他商品的需求也水涨船高。尽管中国大力支持国内粮食生产，但对进口的依赖却不减反增，不仅进口动物产品，还进口用于生产这些产品的饲料。 2023 年，中国的食品进口额达到 2150 亿美元，创下当时的世界之最。其中，接近 85% 的大豆、超过 67% 的油料作物和坚果，以及接近 25% 的牛肉都来自国外供应商。近年来，中国的食品进口支出虽有轻微回落，但仍保持在 2000 亿美元以上，这一数字比大多数国家的进口总额还要高。

2023 年中国部分农产品进口占比

考虑到中国劳动力人口的萎缩，以及过度开垦和气候变化对可耕地的影响，北京在未来几年可能仍将依赖国外的食品。尽管利用进口市场来发挥地缘政治影响力的战略目前行之有效，但北京似乎也意识到了自身的巨大软肋。因此，中国正在采取措施，力求成为农业生物技术领域的领头羊。这样一来，中国最终不仅能掌控庞大的食品进口市场，还能利用特定的农产品出口来谋取政治利益。

解决吃饭问题

粮食安全问题一直是中国共产党官员心头的一大阴影。纵观中国历史，因饥荒引起的起义多次引发政治危机。在 1906 至 1907 年的大饥荒中，多达 2500 万中国人饿死，这一事件加速了人们推翻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清朝的步伐。更为惨烈的是 1959 至 1961 年的中国大饥荒。在毛泽东的革命狂热中，严重的管理不善导致了这场灾难。它夺走了大约 3000 万人的生命，被公认为历史上最致命的饥荒。 20 世纪 80 年代后期，飞涨的粮价加剧了民众的不满，最终引发了天安门广场抗议活动，并在 1989 年导致了对抗议者的屠杀。

鉴于这段黑暗的历史，北京长期以来一直致力于保障国家粮食供应，并在最近几十年里极大地提高了养活本国人口的能力。邓小平在 20 世纪 70 年代后期发起的经济改革引入了市场化政策，终结了粮食配给制，并为提高农业产量提供了新的动力。从集体生产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转变带来了快速的市场化，改变了人们的饮食结构。而中国在 2001 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则为全球粮食 and 农业贸易敞开了中国经济的大门。中国还出台了多项法规来促进和保护农业生产、管理粮食消费。例如，政府在 1996 年提出主要谷物自给率要达到 95%，并在 2006 年划定了必须保留用于农业的耕地红线。

在习近平治下，这些努力得到了进一步加强。中国官方媒体上充斥着关于年轻时的习近平在动荡的文革时期作为毛泽东“下放知青”挨饿的故事。甚至有一次，他晚上从学校逃出来讨饭，他的生母却举报了他。 1985 年，作为中国共产党的一名年轻官员，习近平随河北省农业代表团访问了艾奥瓦州；2012 年，他以中国国家副主席的身份再次访问艾奥瓦州，美国先进的粮食生产技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2013 年上台后不久，习近平在一次关于中国粮食安全的讲话中强调，“在治国理政中，解决人民的吃饭问题向来是最重要的。”

因此，他一直在推动实现粮食自给自足。例如在 2017 年，中国国企中国化工收购了先正达，意在利用尖端技术提高国内农业产量。这笔交易耗资 430 亿美元，在当时是——目前可能依然是——中国最大的一笔海外收购。到 2019 年，习近平要求国内小麦和水稻生产实现“绝对安全”，并重申了中国的耕地红线政策，强调要严厉惩罚未能守住辖区内耕地的官员。中国政府还从其他行业和企业手中收回土地，专门用于农业生产。 2021 年，中国甚至批准了首个转基因主粮作物种植试点项目，这反映出北京对该技术的态度发生了转变，并力图进一步加速国内粮食生产。

胃口大增

从数据上看，这些大刀阔斧的举措已经取得了成效。例如，从 2000 年到 2025 年，中国猪肉、禽肉和牛肉的产量激增了近 55%；部分水果的产量增长了 258%，乳制品产量更是增长了 342%。在玉米、水稻和小麦方面，中国已基本实现自给自足。与此同时，营养不良人口比例显著下降，从 2001 年占总人口的 10% 降至 2010 年的 3% 以下，并一直保持在这一水平。

2000 年至 2025 年中国部分食品产量增长率

然而，尽管取得了这些进展，产量仍然赶不上消费增长，粮食和农产品进口呈现爆发式增长。如今，中国是全球最大的肉类 and 鱼类消费国，消费量占全球总量的 30% 以上。到 2025 年，与 2000 年相比，中国部分柑橘类水果的进口量增长了 243%，肉类进口量增长了约 669%，乳制品进口量的增幅更是超过了 1751%。

2000 年至 2025 年中国部分农产品进口量增长率

中国很难靠进一步扩大国内生产来填补这一缺口。虽然北京过去的努力在短期内改善了粮食安全，但也给农业领域带来了长期挑战。例如，过度耕作和过量使用化肥导致中国有限的耕地质量退化。在中国一些产量最高的农业区，水源短缺和水污染威胁着耕作；而在其他地区，因气候变化而日益频繁的暴雨和洪涝灾害正在摧毁庄稼。科学家预测，总体而言，到 2050 年，城市化导致的耕地流失和土壤退化可能会使中国的粮食生产能力下降多达 18%。

与此同时，由于农民向城市和工业中心转移，中国农业劳动力的流失也在降低生产率。此外，人口结构的变化结合中国的社会习俗，导致了严重的食物浪费问题。如今，中国浪费的食物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都多——即便在习近平多次发起“光盘行动”以及中国立法机关通过 2021 年《反食品浪费法》之后，这一状况依然没有改变。因此，在未来几年里，由于国内生产难以满足消费需求，中国将继续依赖粮食进口。

底线思维

长期依赖粮食进口很可能让习近平感到如鲠在喉，尤其是在近期全球经济遭受冲击的背景下。 2022 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全球粮食价格创下历史新高，而中国也暂时无法从乌克兰进口玉米，乌克兰可是近年来中国最主要的玉米来源国之一。同年，在中国反对政府严厉防疫政策的大规模抗议活动中，获取食物成为了一个爆发点。在一次罕见的公开表达不满的事件中，一名抗议者在北京的一座桥上挂出横幅，上写着：“要吃饭，不要核酸。”习近平意识到了这些问题的政治紧迫性，在那一年的至少 71 次公开活动中提到了“粮食安全”一词，频率比前一年翻了一番，其中他还强调“粮食安全是‘国之大者’”。

与华盛顿日益紧张的关系加剧了北京的焦虑。在第一任特朗普政府期间的中美贸易战之后，中国迅速将大部分大豆采购从美国转向其他供应商，主要是巴西。然而，此举虽减少了中国对美国的依赖，却增加了对巴西潜在作物歉收或市场不稳定的风险，因为巴西频繁发生的干旱经常扰乱农业生产。尽管中国努力实现进口多元化以减少对美国的依赖，但在 2023 年，美国及其北约和亚太盟友仍占中国农产品进口总额的 46%。

作为更广泛强调经济和国家安全的一部分，习近平多次指示官员要坚持“底线思维”，做好应对“极端情况”的准备。例如，美国陆军专家评估认为，中国与西方国家之间的直接对抗将扰乱国际贸易流，并迫使中国民众改变其食品消费结构，这可能会削弱北京维持国内稳定和支持长期战争的能力。如果华盛顿采取行动限制对华农产品出口，美国及其农民也将付出代价。然而，习近平深知中国粮食供应遭受重大干扰的风险及政治后果。

因此，中国对化肥、粮食甚至猪肉进行庞大的国家储备，也就不足为奇了。虽然中国储备体系的细节属于国家机密，且储备质量也存在争议，但根据美国农业部的估计，中国囤积了全球相当大比例的粮食，其中包含全球约 44% 的小麦储备、 53% 的大米储备和 59% 的玉米储备。

中国占全球主要粮食储备比例

权力的种子

中国一直无法实现粮食自给自足，这给北京带来了生存层面的软肋。然而讽刺的是，北京却找到了方法，将自己对进口粮食的庞大需求转化为国际舞台上的权力筹码。 2025 年，中国的农产品和海鲜进口总额超过 2070 亿美元，成为至少 32 个经济体的前三大农产品出口市场。与几十年前相比，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根据贸易数据监测公司的说法，2005 年，巴西出口的农产品中只有不到 8% 销往中国；到了 2025 年，这一比例已飙升至 33%。同样，澳大利亚对华农产品出口份额从 2005 年的 10% 翻倍至 2025 年的 22%。泰国的对华食品出口在更短的时间内实现翻倍，从 2010 年的 9% 增至 2025 年的 24%。

部分国家对华农产品出口份额变化

北京利用自身对产粮国的重要性，找到了越来越多施压对手的机会。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的分析显示，自 2010 年以来，北京已实施了 26 次胁迫性的农产品贸易限制措施，仅 2025 年一年就有 5 次。这些措施通常是对其所认为的“地缘政治冒犯”做出的回应，中国决策者试图以此迫使目标国撤销某项政策决定，或阻止其他国家效仿。除了对加拿大和美国使用这些手段外，北京还将矛头对准了欧盟。自 2024 年欧盟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反倾销税以来，由于北京的限制措施，欧盟在猪肉、乳制品、白兰地和干邑出口方面已损失了近 40 亿美元。澳大利亚是另一个受害者。 2020 年和 2021 年，为了报复澳大利亚调查新冠病毒起源以及批评中国的人权记录，中国限制进口澳大利亚的肉类、谷物、海鲜、葡萄酒等产品，影响了超过 40 亿美元的出口。中国官员对这种策略直言不讳。当被问及澳大利亚对华农产品出口下降时，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回答说：“我们绝不允许任何国家一方面从对华商业往来中获取利益，另一方面又无端指责抹黑中国。”

2020 年 4 月，中国连云港港口。《中国日报》/ 路透社

北京很可能会继续把庞大的农产品市场当成悬在出口国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是，由于深知自身的软肋以及对外国的依赖，北京似乎也在寻找新的方法，以在国际农产品市场上获得更多杠杆。例如，中国农业农村部将种子称为农业的“芯片”，即所有其他农业生产的底层核心技术。除了收购先正达之外，北京还在加大对先进育种技术的投资，包括利用人工智能增强的转基因技术。 2019 年，中国在国际专利申请总量上超过了美国和欧盟，其中许多是使用最先进生物技术的农业专利。如今，中国已成为全球农业研发资金的最大投入国。到 2022 年，中国已实现第一代生物技术玉米种子的商业化，使玉米产量提高了 10%。仅仅两年后，中国的玉米进口量就从 2023 年的 2300 万吨骤降至 600 万吨。截至 2025 年底，先正达已经研发出 111 种新的种子性状，中国监管机构随后批准了这些性状的商业化应用。

中国还致力于主导动物饲料必不可少的维生素和氨基酸的生产。目前，某些家畜和家禽饲料添加剂有 80% 至 100% 产自中国，这促使美国动物饲料行业得出结论：“高度依赖极少数进口来源，凸显了美国动物饲料生产在面对全球供应链中断时的脆弱性。” 中国主导了对美国畜牧业至关重要的行业，这可以作为一种潜在的制衡力量，用来应对美国限制对华粮食出口的威胁。如果美国做出这一决定，北京也可能会采取对等行动，从而同时损害美国的农业经济和消费者。

一个在特定但关键商品上成为净出口国的中国，可能会给全球农产品市场带来新型挑战。北京将对那些依赖其进口以及关键出口的国家拥有控制权。美国应当预料到，北京将继续利用其农业部门来发挥地缘政治影响力，无论是通过削减粮食进口、限制特定商品的出口，还是双管齐下。随着北京寻求利用一切可能的地缘政治杠杆来对抗华盛顿，粮食进出口可能会成为美中关系中一个更加敏感和剧烈的摩擦点。

编译自《外交事务》，原文链接：点击阅读。作者：凯特琳·韦尔什 (Caitlin Wel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