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大选制度详解｜川普和哈里斯将如何胜出？

2020 年总统大选，拜登获得了 8100 万选票、川普获得了 7400 万，差距达 700 万。如果看选举人票的话，拜登获得了 306 票、川普是 232 票，相差 30%。不管怎么看，都似乎是拜登轻轻松松大胜了。

然而，如果你仔细看决定胜负的三个关键州的话，情况完全不同。这三个州是 Georgia, Arizona 和 Wisconsin，加起来共有 37 张选举人票：

在 Georgia，拜登获得了 247 万票、川普是 246 万，差距只有 1 万。
在 Arizona，拜登的优势也是 1 万票。
差距最大的 Wisconsin，拜登的优势也只有 2 万票。

也就是说，在这决定胜负的三个州，拜登的优势加起来只有 4 万多票。如果其中一半改变主意，有两万多人改投川普，那么 2020 年大选的结果将彻底改变，而他们只占美国 3 亿人口的 0.007%。这么看的话，拜登的获胜岂止不是轻轻松松，简直是险之又险。

为什么会这样呢？下面我们介绍一下美国的选举制度，以及 2024 年大选，川普和哈里斯如果想要获胜，关键在于哪里。

美国选举人制度的困境和矛盾

世界上大多数民主国家都实行普选：谁得票最多，谁就赢。只有美国使用所谓的「选举人团」来选择总统，英文叫做「Electoral College」。选举人团由来自美国各州的代表组成。当您在大选中投票的时候，您投的并不是「我想让谁当美国总统」，而是「我们州应该支持谁当总统」。这两个的区别是什么呢？

比方说，你住在加州，2020 年你投票给川普，实际上是表示，我希望加州支持川普当总统。2020 年的真实投票结果，加州有 600 万人投给了川普。但是，有 1100 万人投给了拜登，所以拜登胜出。加州的选举人团于是告诉国会，我们加州决定支持拜登，请拿走我们的 55 张选举人票。换句话说，加州投票给川普的 600 万人，他们最终实际上是投给了拜登，因为他们的选举人票也会给拜登。

当然，你也不用愤愤不平，说「他们偷了我们的选票」。因为同样的情形也会发生在红州的民主党人身上。德州 2020 年有 520 万人投给了拜登，但是川普获得了 580 万票，所以德州的选举人票全部都给了川普，包括那 520 万拜登支持者的选举人票。

如果你是某个深红州、或者深蓝州的「政治异见人士」，跟本州的主流政治观念不合，不想让自己「被代表」、不想你的选举人票被用于支持你反对的候选人，那么有几种解决方案：

第一种方案是：废除选举人团制度。其实美国人民苦选举人团久矣！皮尤近 20 年来的民调都表明，大部分美国人支持废除选举人团，美国历史上也曾经有过多次尝试，包括最近的一次是在 1969 年，甚至通过了众议院，但是，最后每次都被南方的参议员阻止。如今，民主党人更想废除选举人团，但共和党人则不想，原因很简单，选举人团制度对共和党人有利。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有两位候选人得票较少，但却因为获得了更多的选举人票而获胜、成为总统，分别是 2000 年的布什、2016 年的川普，受益的都是共和党人。

第二种方案是：参加志愿者，努力把你的州翻红、或者翻蓝。当然，这是一个长期和艰苦的过程，并且不一定会成功。

第三种方案：搬到一个跟你政治观念相符的州去。但是，如果你想让自己的选票发生最大的效用的话，其实不应该搬到深红州、或者深蓝州，而是应该搬到摇摆州。在 Wisconsin、Georgia 这种摇摆州，如果你能够动员一万人出来投票，你就有可能改变整个大选的结果。而如果你是在加州或者德州，按照目前的形式，你就算能动员十几万人、甚至更多，可能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选举人团的来历和分配

选举人团是基于各州在国会里的席位。国会有上下两院：参议院和众议院。每个州，不管人口多少，都是两名参议员；而众议院则是按人口分配，比如说加州有近 4000 万人口，他们在众议院就有 50 多个席位，Wyomin、Vermont、Alaska、North Dakota、South Dakota 这些州人口都不足百万，不到洛杉矶的四分之一，所以这些州在众议院只有 1 个席位。

这种上下两院的设计是妥协的结果。1787 年，在制定宪法的时候，弗吉尼亚州提出的方案是，国会议员的数量跟各州人口成正比。当时美国只有 13 个州，弗吉尼亚人口最多，约 75 万，这种方案对人口大州有利，但是遭到了特拉华等小州的反对，因为这样的话他们在国会将完全没有任何影响力。于是新泽西提出另一套方案，每个州不论人口多少，权力完全一致，各州以完全独立、平等的状态自愿组成联盟，但这又遭到了弗吉尼亚等州的反对。

为了兼顾大州和小州的利益，宪法制定者把两套方案折中，相当于参议院用了新泽西的方案，各州平等；众议院用了弗吉尼亚的方案，各州权力按人口比例分配。这套方案并不完美，但只有这样，才能让大州和小州都能接受。这是美国历史上一个重大的事件，史称「伟大的妥协」，Great Compromise of 1787，由于这个妥协的提案是康州代表谢尔曼提出的，所以也叫康州妥协、或者谢尔曼妥协。

在总统大选中，选举人团是由各州在参众两院的议员数量决定。比如说，2020 年大选的时候，加州在国会有 53 名众议员、加上 2 名参议员，一共是 55 名议员，所以他们有 55 张选举人票。而人口最少的 Vermont，只有 1 名众议员，加上 2 名参议员，共有 3 张选举人票。

在总统大选中，美国绝大部分州都实行「赢家通吃」的政策，就是说，哪个候选人得票最多，就会自动获得所有的选举人票。我前面说了，在加州，不管你投给拜登还是川普，最后你的选举人票都是给了拜登；在德州，不管你投给川普还是拜登，最后你的选举人票都是给了川普。

只有两个州例外：Maine 和 Nebraska。这里需要再补充一点国会两院的知识：每个州的两名参议员，代表的都是整个州；而众议员是按人口和选区分配的，他们只代表自己的选区。比如，你是加州的居民，有什么事情需要联系国会议员，比如你的移民申请迟迟没人处理，想让国会议员质询一下移民局，如果你想联系参议员，那么任何一名参议员都可以；但如果你想联系众议员，加州有 50 多名国会众议员，你应该到国会众议院官网，输入你的邮编号码，搞清楚你的众议员是谁。如果你联系其他选区的众议员，人家可能帮不了你，因为你不是他的选民，他不负责你这个选区。

在总统大选中，其他所有州目前都实行「赢家通吃」政策，而 Maine 和 Nebraska 则按选区来划分。谁在整个州得票最多，可以拿到两名参议员的两张选举人票，因为参议员是代表整个州、不分选区的；而众议员是分选区的，哪位总统候选人赢了这个选区，他就可以获得这个选区的那张选举人票。

Nebraska 有 5 张选举人票，包括 3 位众议员、两位参议员。在 2020 年大选中，川普得到了 4 票、拜登得到了 1 票。
Maine 有 4 张选举人票，包括 2 位众议员、两位参议员。在 2020 年大选中，拜登得到了 3 票、川普拿到了 1 票。

Maine 和 Nebraska 的计算方式，更接近直选，我觉得更公平。但是，为什么其他州不这么做呢？因为占主导地位的政党没有动力这么做。在加州，民主党占主导地位，赢家通吃多好，我为什么要把几张选举人票分给川普呢？在德州，共和党占主导地位，全部选举人票给川普多香啊，我为什么要分几张给拜登呢？

选举人票的数量、以及如何获胜

美国众议院总共有 435 名议员。这个数字是 1929 年的法案规定的，目的是为了避免随着人口的增加，众议院的规模会变得越来越大。加上每个州的 2 名参议员，总计是 535 名国会议员。

但是，选举人团并不是 535 票。原因是，首都 DC，它不是一个州，所以它在国会里没有代表，既没有参议员、也没有众议员。这些年来，一直有将 DC 接纳为第 51 个州的运动，主要是 DC 居民和民主党在搞，但共和党不同意。原因很简单，DC 非常非常的蓝，比加州蓝多了，2020 年大选，拜登获得了 DC 92% 的选票，川普只获得了 5%。假如 DC 变成一个州，相当于民主党在国会自动增加了 2 个参议员席位、1 个众议员席位，所以共和党一直反对。如果你去 DC 旅游的话，DC 过去 20 年的车牌设计，标语是「Taxation Without Representation」，这是一句抗议的口号，就是我们跟其他美国人一样交税、但是我们却没有任何国会代表，没人替我们说话。2017 年，这句标语改成了更直白的「End Taxation Without Representation」，就是呼吁要结束这种不公平的现状、呼吁赋予 DC 州权。

DC 虽然不是一个州，但是美国政府不能因此就剥夺 DC 人民选总统的权利，这是违宪的。因此，宪法的第 23 修正案规定，DC 可以有选举人票，但是数量不超过人口最少的州。现在人口最少的州是 Vermont，有 3 张选举人票，分别代表两位参议员、1 位众议员。所以，DC 虽然没有国会议员，但是也有 3 张选举人票。加上各州的 535 票，一共是 538 张选举人票。美国有一个著名的民调和政治分析网站，就叫 fivethirtyeight.com。

在每次大选中，如果你得到 270 票，超过了半数，你就稳赢了。所以美国又有一个著名的民调和政治分析网站，叫做 270towin.com，就是「通往胜利的 270 票」。

如果两个候选人得票相同，该怎么办？

看到这里，聪明的你可能会想到 —— 538 是个偶数，如果两位候选人都得了 269 票呢？谁当总统？这种情形在美国历史上发生过一次，1800 年的总统大选，托马斯·杰弗逊和阿伦·伯尔都获得了 73 张选举人票。

当年的选举情况跟现在完全不同：首先，选举人票还没有现在这么多；其次，当时的美国两大政党是民主共和党、以及联邦党，有 4 个主要的候选人，托马斯·杰弗逊和阿伦·波尔都是来自民主共和党；第三，当时的选举方式也跟现在不同，是谁得票最多当总统，得票第二多当副总统。那么杰弗逊和波尔，谁该党总统、谁该党副总统呢？这个问题被扔给了国会众议院，在经过两轮投票之后，选择了杰弗逊作为总统，而波尔就成了副总统。

值得一提的是，众议院在这件事上分歧很大，第一轮投票谁也无法胜出，直到开国元勋、曾参加过起草宪法、并担任过美国第一任财政部长的亚历山大·哈密尔顿在幕后斡旋，才让杰弗逊获得足够的票数胜出，而这也导致波尔和汉密尔顿交恶，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两人互相攻击、关系愈发恶劣，最终于 1804 年决斗，汉密尔顿中枪身亡。当时，决斗是非法的；波尔虽然后来逃脱了谋杀的指控，但政治生涯也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在 1800 年大选之后，国会修改了宪法，确定了如果两个候选人得到同样的选举人票，该怎么办。简单来说，新当选的国会将决定。具体来说，众议院从得票最高的三名候选人中选出总统，而参议员从得票最高的两人中选出副总统。但是，众议院并不是每人一票，而是每个州的代表团算一票。人口比较多的州有很多众议员，有些分属不同的党派，因此争吵和分歧不可避免。假如 50 个州的投票又是 25:25、打成平手呢？如果到了 1 月 20 日、总统就职这一天，众议院还是无法打破僵局，就看参议院 —— 如果参议院这时选出了副总统，那么根据总统继承的顺位，在没有总统的时候，副总统将成为总统。如果参议院也打成了平手，选不出副总统呢？那么，根据总统继承的顺位，众议院的议长将成为总统。

这种情况发生的几率当然很小 —— 建国至今，只发生过 1800 年那次大选。但它并非不可能发生，我们前面说过，2020 年拜登获得了 306 张选举人票，假如有 2 万名选民在关键州改投川普，就会导致拜登输掉 Georgia、Arizona、Wisconsin 的 37 张选举人票，那么双方就正好是 269:269。如果交由新一届国会来决定的话，共和党在众议院有 26 个州占多数、民主党只在 23 个州占多数，那么川普很有可能将会成为总统。

而在 2024 年大选中，假如卡马拉·哈里斯守住了拜登赢的其他州，但是丢掉了宾州和 Georgia，那么，根据现在的大选地图，她也会和川普打成 269:269 的平手。

顺便说一下，如果卡马拉·哈里斯 2024 年的表现跟拜登完全一样，那么她会赢得大选，但是，她的选举人票会比拜登少 3 张。原因是，2020 年人口普选，各州的人口发生了很大变化，众议院的席位、以及相应的选举人票都发生了很多变化。在深蓝和深红州里，纽约、加州各少了 1 票；佛罗里达增加了一票、德州增加了两票。其他很多没那么红、没那么蓝的州也有变化。最引人注目的是德州，在两次人口普查期间，从 2010 到 2020 年，人口净增 400 万，全美最多。相比之下，加州人口只增加了 228 万，远远不如德州。此外，德州近年的经济表现也很抢眼。按照这个趋势下去，用不了多久，德州将超过加州，成为美国第一大州，这个话题我们改天可以单独细聊。

川普和卡马拉·哈里斯如何获胜

通过前面的介绍，您应该已经明白了，获胜的关键并不是加州、德州这种大州。华人政治键盘侠，很多是来自加州和纽约，很可惜，在美国现在的政治制度下，他们对总统大选的影响几乎为 0。2020 年大选，拜登甚至根本就没有去过加州，一次都没有。川普倒是去过德州，原因是当时共和党担心德州有翻蓝的可能性，但实际上最后并没有。获胜的关键是摇摆州，这也是为什么川普和卡马拉·哈里斯把主要精力放在了这里：

川普：「宾州老铁们好啊！」
哈里斯：「北卡老乡们，我们一起肯定赢！」

这是 270towin 的根据民调制作的选举预测地图。蓝色代表会投哈里斯，红色代表会投川普。颜色越深，表明越稳妥；颜色越浅，则表明是有明显的偏向，但也不排除会爆冷。绝大部分州只有一种颜色，只有 Maine，总体偏蓝，但有一个保守的选区预计会有一张选举人票给川普；Nebraska，总体偏红，但有一个自由的选区预计会有一张选举人票给哈里斯。

而七个灰色的州则民调相差不大，可能会投川普，也可能会投哈里斯，包括宾州、Georgia、北卡、密歇根、Arizona、Wisconsin 和 Nevada。

按照这个预测，哈里斯已经锁定了 226 张选举人票，而川普则锁定了 219 张选举人票。民主党的选区主要是西海岸和东北部，而共和党的选区则主要是中部和南方。美国这几个大的区域，各自有不同的人口构成和文化，并且每个大区下面又有很多更小的、截然不同的区域，改天我们也可以单独出个视频介绍。

假如川普和哈里斯都能够守住传统的红蓝州，没有任何爆冷的黑马 —— 比如加州，民主党随便放一个 childless cat lady 上去都能赢，而 Alabama、West Virginia，共和党候选人就算是 weird as hell 同样能赢 —— 没有爆冷的情况下，在 7 个摇摆州中，哈里斯和川普都至少要赢三个，才能在大选中胜出。

对于川普来说，如果只能赢三个，则必须要赢选举人票最多的三个：宾州、北卡、佐治亚。如果他丢掉其中任何一个，就必须在剩下的 4 个摇摆州中至少赢两个。最有可能的路径是像 2016 年那样，依靠白人工人，横扫铁锈带，拿下宾州、密歇根、威斯康辛，再拿下亚利桑那、北卡、乔治亚中的任何一个。

而对于哈里斯来说，因为她的起点比较高，那么就算只能赢 3 个，也可以有多种组合，比如宾州 + 北卡/佐治亚/密歇根三个中的任意 2 个；或者宾州 + 北卡/佐治亚/密歇根三个中的任意 1 个 + 亚利桑那/Wisconsin 中的一个。最有可能的路径，要么像拜登那样守住宾州、密歇根、威斯康辛，在川普 2016 年翻红之前，这里本来就是民主党的重镇。但是，拜登来自宾州，自己是出生于中产阶级的老白人，而哈里斯没有这种优势，她在工人阶级中的支持率较低，所以能否守住这三个州还是个未知数。另一种可能的路径，是守住宾州、然后拿下阳光带的亚利桑那和佐治亚，并且在其他重要的州不能让川普爆冷。

这几个摇摆州，每个都有自己独特的情形，包括面临不同的问题、不同的地理环境、不同的人口结构。

宾州票数最多，是双方必争之地，哈里斯就是在这里开启了自己的竞选活动、并宣布 Tim Walz 为竞选搭档。宾州的东西部有非常不同的政治文化。在 2022 年中期选举中，民主党获得了 9 个众议员席位，而共和党获得了 8 个。要想赢得宾州，需要取得适当的平衡、同时赢得大城市和农村选民的支持。
北卡虽然在过去三次大选中都投给了共和党，但是 2020 年川普的优势只有 1 个百分点。
内华达在 Covid 疫情之后复苏缓慢，现在有全国最高的失业率。
密歇根州有 20-30 万阿拉伯人，是全美国阿拉伯裔最多的州，他们现在对拜登很不满，因为拜登加沙战争中坚定支持以色列。
佐治亚州有三分之一的黑人选民，也是全美黑人比例最高的州之一，尤其是在亚特兰大和周边地区。
亚利桑那是一个边境州，直接受到移民越境的影响，而这也是川普攻击哈里斯的重点，他多次表示要大规模驱赶非法移民。在 2022 年的中期选举中，共和党赢了 5 个众议院席位，而民主党只赢了 3 个。

总之，深蓝州和深红州都是相似的，而摇摆州各有各的不同。即使在看上去「大胜」的选举中，实际差别也可能很小 —— 谁能入主白宫，决定胜负的可能就是摇摆州的一两万人。

Derek Yang

生于湖南，求学于北京，先后在广东、北京、DC 工作。一代移民，生活在美东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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