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在中国各地的名胜古迹，游客不仅能看到宫殿和宝塔，还能看到许多穿着古装拍照的男女。在外行看来，这些飘逸的长袍大同小异——优雅但不太实用。然而，对一些穿古装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带有政治意味的展示：他们在歌颂汉族传统，同时抵制“外来”的清朝。这种观点开始流行，让共产党感到不安。
位于北京中心的紫禁城曾是皇帝的居所。最近，茶馆在那里散步时，很快就发现了对服装有这种讲究的人。“以前我们可能还会穿清朝的衣服，现在我们有了更多历史意识。清朝人是野蛮人。”一位女大学生说道。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浅绿色长裙，身边的男友则穿着朴素的书生袍。当然，并非所有选择清朝以前服饰的人都在意政治。“单纯是因为它更精致、更好看而已。”来自福建的游客徐女士解释道。她选择了一套米白色的明朝贵妇装，而不是更花哨的清朝服饰。
衣服只是这种日益盛行的反清思潮中最表面的部分。关于清朝及其恶行的讨论早已在网络论坛上出现，并被概括为“1644 历史观”，即清朝推翻明朝的年份。（明朝统治者是汉族，也是中国的主体民族，而清朝则是来自北方的少数民族——满族。）社交媒体助推了 1644 历史观向更主流的人群传播。
在中国的官方叙事中，国家经历了外敌入侵的“百年国耻”，这从 1840 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开始，直到 1949 年毛泽东掌权才结束。但 1644 历史观认为，国家的屈辱始于清朝入关。一些网民戏谑地称之为“三百年国耻”。这一派观点认为，清朝是反汉族的闯入者，更糟的是，他们在抵御外敌时也显得软弱无能。
翻这些历史旧账让共产党感到不适。现代中国主张的领土边界（包括西藏、新疆、内蒙古和台湾）是由清朝而非明朝纳入中国版图的。对满族的不满情绪也违背了共产党倡导的民族团结理念。虽然现代中国人的身份认同很大程度上源自汉族传统，但公开谈论这个占中国人口 90% 的单一民族的主导地位并不妥当。共产党对“大汉族主义”持怀疑和防备态度，他们有理由相信，这会导致非汉族群体产生更多怨恨。
去年年底，以撰写强硬评论文章著称的浙江省政府宣传部门成为首个介入这场讨论的官方机构。该部门正式谴责了 1644 历史观，将其定性为有害的歪曲。文章指出，人们把中国遭遇的苦难过多地怪罪于清朝，其实明朝当时同样饱受经济和社会问题的困扰。浙江省当局警告说，这会给怀有敌意的西方人留下可乘之机，借机推销强调清朝统治者独特满族身份的“新清史”。
这似乎是一场官方整风运动的开端。从那时起，审查人员删除了批评清朝的社交媒体账号，并清除了大量相关视频和评论。最近几天，审查机构又忙碌了起来。即将上映的电影《信仰》旨在从民族主义的角度，致敬 1683 年促成清朝吞并台湾的远洋水师。然而，许多网民更加同情被征服的一方（即盘踞在台湾的明朝汉族遗民），而不是被派去镇压他们的清军。
106 卷也嫌多
事实上，1644 历史观并不新鲜。被尊为现代中国国父的孙中山就是这类观点的早期支持者。在 20 世纪初，作为推翻清朝的领军人物，他曾强烈谴责满族是外来者。
对如何解读这段历史的敏感态度，凸显了共产党在审视自身历史时的艰难处境。且不说对毛泽东统治时期的严肃讨论，连百年之前的封建王朝都成了烫手山芋。共产党曾委托编纂一部官方的清朝历史，并即将完成这个长达 106 卷的浩大工程。但现在它似乎已被高层叫停，原因是担心其受到“新清史”观念污染而产生分歧。“很明显，当时国家的统治者与占绝大多数的平民不是同一种人，所以很难把它塞进共产党想要的中国民族主义叙事里。”位于蒙特利尔的麦吉尔大学研究中国帝王史的学者大卫·波特说，“批评西方历史学家走错了路，反倒容易得多。”
这些反清声音可能并不会对中国的当代政治产生什么实质性影响。它们不会凝聚成挑战共产党统治的运动。它们顶多让人不舒服，却不足以破坏稳定。这些声音凸显出中国公众表达异见的空间正在缩小。其他国家也有许多历史争议。中国之所以与众不同，是因为它无法主导一场关于这些争议的畅所欲言的讨论。共产党的脸皮太薄了，容不下这些。
就民族主义者而言，他们也犯了将中国历史过度简单化的错误。把清朝以前的时代浪漫化为汉族实力的纯粹体现，却忽略了一个事实：在距今一千多年前的唐朝——也就是中国最辉煌的时期之一，中国曾是一个多民族、甚至具有世界大同色彩的实体。诚实地看待这段历史记录，应该促使今天的中国领导人变得更加宽容开放，并对这种宽容所能带来的结果充满信心。不过咱们还是别指望了。■
编译自《经济学人》，原文链接：点击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