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20 世纪 70 年代末中国开始淡化计划经济以来，共产党在沿海地区选择了四个城市，作为实行自由经济政策的试点。这四个城市被称为“经济特区”。其中三个城市——深圳、珠海和厦门——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功，为中国其他地区的市场化改革指明了方向。而另外一个，则是汕头。
人们很少听到关于汕头的消息。这座拥有 560 万人口的城市曾是中国最早的通商口岸之一，也是许多经济巨子的故乡，比如香港首富李嘉诚，以及科技巨头腾讯的创始人马化腾。然而，汕头如今的发展却不尽如人意。去年，汕头的人均 GDP 仅为 54,000 元（约合 8,000 美元），与中国最西部、最贫困的甘肃省不相上下，远低于 100,000 元的全国平均水平（更不用说深圳的 214,000 元了）。当地人甚至自嘲它是“经济特落后区”。去年，汕头的经济增速仅为 0.1%。那么，为什么同样享有特区政策，另外三座城市能蓬勃发展，唯独汕头却陷入了困境？
部分地区及全国人均 GDP 对比
令人叹息的发展史
1980 年，汕头的 GDP 还是深圳的四倍，而如今深圳的 GDP 已经是汕头的十倍。不可否认，汕头起步时确实有一些劣势。最初，汕头经济特区的规划面积仅有 1.6 平方公里，是四个特区中最小的。此外，它的地理位置也有些尴尬。深圳紧邻香港，珠海毗邻澳门，厦门与台湾隔海相望，而汕头则孤零零地坐落在广东省的东海岸。不过，到了 1991 年，汕头经济特区已经扩大到了 234 平方公里，覆盖了其全部陆地面积。而且，尽管许多内陆城市位置更为偏远，但它们的发展速度依然超越了汕头（更何况，如今高铁网络已经把所有这些主要大都市连接在了一起）。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房地产市场的低迷给汕头带来了比其他许多地方更沉重的打击。去年，汕头的房地产固定资产投资暴跌了 38.8%，令人震惊。消费也是死气沉沉。在市中心相邻的三家商场中，有两家几乎空无一人，许多餐馆同样门可罗雀。此外，该市的工业实力也非常薄弱。当深圳等城市向价值链上游迈进时，汕头却在玩具制造和纺织等行业培育本土龙头。这些低利润、劳动密集型行业在 2024 年占了该市大型企业近一半的比例。如今，这些行业也陷入了挣扎。 2025 年，汕头的玩具出口下降了 8.6%，服装出口下降了 18.3%。整体出口额下降了 9.1%。对于一座港口城市来说，在全国创下 1.2 万亿美元贸易顺差历史新高的年份里，出口竟然出现下滑，着实令人费解。
要理解汕头更深层次的困境，需要审视其文化和体制。当地人表示，这里的腐败现象异常严重。一位退休企业家回忆说，每年年初，政府官员都会找上门来索贿，并威胁说如果不给钱就给他制造麻烦。去医院看病，甚至也需要给医生塞现金红包。这种腐败根深蒂固，以至于在 2000 年，中央派往汕头的反腐调查人员在一场突发的大型酒店大火中丧生，外界怀疑这是有人故意纵火。直到今天，腐败依然困扰着这座城市的许多人。
另一个更为奇特的问题是排外心理。长期以来，中国普遍对外国人抱有戒备，而汕头当地人甚至把所有非本地的中国人都视为外地人（称他们为“外省仔”）。造成这种局面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当地的方言。由于历史上长期与世隔绝，汕头的方言对于中国其他地区的普通话使用者来说如同天书。非汕头本地人很难融入当地社会。一位现居海外的医生回忆道，他当年在汕头市中心医院工作时，就因为自己来自浙江省而遭到同事的排挤。
所有这些因素，都将企业、人才和投资拒之门外。伦敦大学学院的刘浪和迈克尔·普劳夫的研究显示，1996 年至 2017 年间，汕头仅吸引了 67 亿美元的外商直接投资（FDI），而深圳则高达 850 亿美元。更令人担忧的是，外商直接投资与当地的 GDP 呈现负相关，这意味着随着经济总量增长，外来投资反而缩水了。优秀的外地年轻人选择离开且不再回来。总的来说，这座城市糟糕的名声，似乎让想要来这里工作的人望而却步。
不过，这里至少还有一个亮点。 2025 年，汕头的过夜游客人数增长了 12.8%，旅游收入增长了 23.9%，这足以帮助该市抵御经济衰退的侵袭。当地政府对老城区进行了修缮，这里曾是一片破败的殖民时期建筑群，如今已被打造成热门旅游景点。现在，这一带的夜市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一位售卖纪念品的商贩表示，最近热映的电影《亲爱的你》曾在此取景，为这里带来了不少人气。
汕头的经历是一个典型的案例，展示了自上而下的政策指令在遇到地方局限性时会发生什么。如果地方上已经具备了合适的条件，政策支持确实能为经济增长注入强劲动力，但政策本身无法凭空创造出这些条件。中国的决策者致力于在全国范围内实现高科技未来愿景之际，他们最好能引以为戒。至于汕头，它原本肩负着引领中国改革的重任。讽刺的是，比起塑造国家的未来，它如今反倒因保留了过去的风貌而更为人所知。
编译自《经济学人》，原文链接：点击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