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时，专家曾警告，油价可能在几周内飙升至每桶 150 甚至 200 美元。这场伊朗战争最大的未解之谜在于：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为什么近五个月过去了，即便世界各国都被迫动用石油储备，油价却几乎没有突破 100 美元大关？现在，答案似乎浮出了水面：原因在中国。
战前，中国是全球遥遥领先的最大石油进口国。它购买的石油数量超过了整个欧洲大陆，几乎是第二大进口国美国的两倍。然而，在冲突爆发几周后，中国突然大幅削减了石油采购，最终将其进口量降至战前水平的一半。这似乎就是全球油价涨幅远低于专家预期的原因。这一转变本身也充满了谜团。中国以外，没人知道中国在放弃进口的同时，究竟是如何满足自身能源需求的，也没人知道其高层为何选择这条路。更没人知道这种情况能维持多久。
人们对全球石油系统灾难性后果的预测，是基于简单的供需关系。霍尔木兹海峡每天的石油通行量达 2000 万桶，占全球总供应量的五分之一。各国找到了弥补部分损失的方法，包括释放战略库存，但这不足以避免价格冲击。如果需求保持不变，买家将被迫互相抬价，以争夺所剩无几的稀缺供应。
但需求并没有保持不变。中国停止购买的石油量每天约 500 万桶，约占海峡关闭时损失量的四分之一，这也相当于全球第三大进口国印度的全部进口量。中国需求如此惊人且出乎意料地下降，让这些原本要运往中国的石油流向了其他地方，从而避免了可能导致灾难性油价的短缺局面。“中国绝对是压低价格的最重要因素，”撰写广受引用的通讯《商品语境》的石油市场分析师罗里·约翰斯顿告诉我。“关键在于，没人——我是说任何人——预料到了这一点。”
一个国家要想如此大规模地减少石油进口，最显而易见的办法就是大幅降低能源消耗。但没有证据表明中国这么做了。与新冠疫情期间全国基本停摆不同，诸如交通拥堵等大多数能源消耗指标几乎没有变化。进口减少也不能用向清洁能源转型来解释。几十年来，中国一直在可再生能源和电动汽车上投入巨资，但其经济依然依赖进口石油。要实现如此剧烈的转变，需要数百万中国消费者几乎在一夜之间突然改用电动汽车。“这真是一个谜，”专门研究中国能源市场的哥伦比亚大学全球能源政策中心高级研究学者埃丽卡·唐斯告诉我。“在这个罕见的时刻，连专家都被迫只能依靠大量的猜测。”
中国是否在秘密从俄罗斯获取额外的石油？自 2022 年以来，克里姆林宫一直利用一支隐瞒原产地以躲避西方制裁的油轮“影子舰队”，向中国输送巨量石油。但是，试图掩盖某批石油的来源是一回事；想要隐藏运抵中国海岸的实实在在的石油，则是另一回事。这些石油由巨型油轮装载，并在主要港口卸货。如果俄罗斯——或任何其他国家——向中国输送了数百万桶额外的石油，全世界都会知道。
一个更现实的可能性是，中国动用了其庞大的石油储备。多年来，中国一直在积累这些储备以备危机之需。然而，自战争开始以来，中国储存大量已知石油储备的露天巨型储罐一直处于满载状态。这一事实引发了另一种推测：在已知储备之外，也许中国把石油以及精炼柴油和汽油藏在了秘密设施里，现在正用它们来维持经济运转。“每次谈到这个，我都觉得自己像个阴谋论者，”约翰斯顿说。“我们几乎没有掌握任何证据。然而，这确实是唯一说得通的解释。”
即使“秘密储备”理论被证实，问题依然存在：为什么中国决定如此彻底地切断进口？几位能源专家告诉我，当一个国家动用其储备时，通常会与其他国家协调，以确保没有哪个国家承担过多的负担。然后，一旦油价下跌，它就会开始补充消耗掉的库存。中国的做法恰恰相反。它单方面且毫无预兆地选择了大幅减少进口，其削减幅度远超任何其他国家，甚至在油价跌破中国过去重新开始购买的心理价位之后，它依然没有恢复进口。
这让一些专家开始猜测，中国是不是想通过拯救世界经济来建立软实力，或者想借此增加对付美国的筹码。也有人认为，北京把霍尔木兹海峡危机看作一个机会，想向世界证明自己能成功扛住石油危机。中国 80% 的进口石油都要通过马六甲海峡。这是一条狭窄的水道；如果台湾发生冲突，这条水道可能会被切断。长期以来，台湾及其西方盟友一直把这当成一个潜在的决定性优势。也许北京想含蓄地警告世界：能源封锁无法让它屈服。但如果这些侧重地缘政治的猜测是真的，那么中国多半会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然而，中国领导人却完全保持沉默。
最后一种可能性是，中国支撑外国经济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制造业基础。中国经济依赖向全世界出口海量廉价商品。记者马克斯·菲舍尔最近指出，如果欧洲和亚洲的大客户突然陷入衰退，中国可能会失去“一半的出口市场，很大一部分经济也会跟着遭殃”。为了让本国经济保持运转，向世界其他地区提供能源生命线可能就是必不可少的一步。与其他猜测不同，这种可能性解释了中国为什么保持沉默：北京可能不想向全世界大声宣布，帮助缓解未来的石油危机关系到它自己的既得经济利益。
不管中国的确切动机是什么，它都已经在全球舞台上展示了另一种可以运用的力量。只要伊朗战争还在继续，中国对油价的掌控力就能随时让美国消费者，乃至全世界，承受巨大的痛苦。即使中国不打算这么做，单凭它“有能力”这么做，可能就足以让它在国际事务中拥有更大的影响力。“在过去的 50 多年里，每当发生石油危机，美国总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利雅得打电话，试图说服沙特人帮忙，”哥伦比亚大学全球能源政策中心创始主任杰森·博尔多夫告诉我。“也许现在大家都需要给北京打电话了。这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地位。”
编译自《大西洋月刊》，原文链接：点击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