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别国起伏不定的数字不同,中国的失业率出奇地稳定。 8 月 17 日公布的 7 月失业率为 5.2% ,堪称典型。在过去 115 个月里,该数据有 99 次落在 5% 到 6% 之间。即使在新冠疫情期间,美国失业率飙升至两位数,中国的失业率也从未超过 6.2% 。
掌舵经济从来不是件易事。 1975 年,时任英格兰银行官员的查尔斯·古德哈特 (Charles Goodhart) 做了一场坦率的演讲。他分享了英镑在四年前脱钩美元后,英国经历的一些“痛苦”教训。当时,英格兰银行不再坚守汇率,而是希望通过利率来控制各种指标口径下的货币供应量。然而,货币监管机构忽略了演讲者幽默提出的“古德哈特定律” (Goodhart’s law) :“一旦某个统计规律被用于管理目的,并施加压力,它就会趋于崩溃。”
有人把这句定律总结得更通俗:当一个指标变成目标时,它就不再是一个好指标。这规律让中国格外头疼,因为中国的经济目标太多,好指标自然就变少了。比如在 2018 年,中国开始发布新的城镇调查失业率月度数据。和其他国家的类似统计一样,它也基于人口抽样调查。然而,与别国起伏不定的数字不同,中国的失业率出奇地稳定。 8 月 17 日公布的 7 月失业率为 5.2% ,堪称典型。在过去 115 个月里,该数据有 99 次落在 5% 到 6% 之间。即使在新冠疫情期间,美国失业率飙升至两位数,中国的失业率也从未超过 6.2% 。
一个原因可能在于,这项调查只涵盖了城镇职工。农民工在城市间的进出流动,给城镇劳动力市场带来了一种“自我调节”的属性。当新增就业强劲、失业率看跌时,会有更多农民工涌入城市,拉大分母;相反,当劳动力市场疲软时,失业者就会回农村找工作,从而退出了调查范围。

数据稳定的第二个原因,可能在于管理目标施加的压力。自 2018 年以来,中国政府每年都会为城镇调查失业率设定目标,通常在 5.5% 左右, 2020 年放宽至 6% 。这促使官员们想方设法将失业率控制在目标范围内。咨询公司龙洲经讯 (Gavekal Dragonomics) 的安德鲁·巴特森 (Andrew Batson) 在最近的一份报告中指出:“一种虽然无法证实但也很难排除的可能性是,有关部门对调查失业率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管理,以减少波动。”
因此,失业率的稳定只是一种虚假的安慰。它给外界解读这个全球最大的劳动力市场平添了阻碍。有经济学家怀疑,中国出口的蓬勃发展并没有带来同样强劲的制造业就业;也有人认为,人工智能正在淘汰一些初级白领岗位;还有人担心,薪资增长乏力无法阻止经济滑向通缩。如果中国的失业率数据能像它的经济一样起伏变化,这些猜测本可以更容易得到证实或推翻。

无奈之下,经济学家只能依赖各种不那么完美的替代指标。巴特森发现了一个新指标——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复活的旧指标。他建议重新关注一个本该被现代调查失业率取代的古老指标。自 1978 年起,中国就开始统计“城镇登记失业人数”,即向地方政府登记失业以申请失业金的人数。几十年来,这也是政府的一项考核指标,同样稳定得离奇。随着调查失业率的推出,该指标逐渐淡出视线。政府不再将其作为考核目标,甚至停止公布登记失业率百分比。然而,官方数据库中每年仍会公布登记失业的绝对人数,尽管有很大的滞后。截至 2025 年底,这一数字跃升至 1270 万,比前一年增长了近 16% 。
这个总数需要谨慎解读。在 2020 年疫情暴发前夕,相关政策有所放宽,使得异地登记失业变得更加容易。但巴特森认为,政策调整无法解释最近登记人数的激增。相反,这一增长似乎代表了“劳动力市场的真实压力”。
如果真是这样,这一原本毫无波澜的数据出现反常暴涨,可能说明了一个更深层的原理。巴特森指出:“当一个指标不再是目标时,它就重新变回了一个好指标。”这可以被称为“古德哈特定律的巴特森推论”。当然,如果登记失业人数引起了过多关注,政府可能会停止更新。毕竟,这已有先例。 2023 年,当青年失业率数据成为众矢之时,政府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暂停公布该数据。追踪中国经济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当一个指标变成目标时,它就失去了参考价值。而当一个指标让人过于尴尬时,它就直接消失了。
编译自《经济学人》,原文链接:点击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