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药发明人阿尔弗雷德·诺贝尔并非死于 1888 年——那年死的是他哥哥、工程师卢德维格·诺贝尔。阴差阳错之下，一家法国报纸发表了一篇错误的讣告，痛斥阿尔弗雷德是“死亡贩子”。这让阿尔弗雷德大受震动，由于担心自己身后的名声，他出资设立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诺贝尔奖。
这个滑稽的轶事出自《他们已经死了吗？》（Are They Dead Yet?）一书。该书是《纽约时报》资深讣告撰稿人萨姆·罗伯茨（Sam Roberts）的回忆录，也是他对讣告的感悟。诺贝尔的故事幽默地揭示了阅读逝者故事的深层意义。说到底，讣告与其说是记录另一个人生命的终结，不如说是教你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
那些名声显赫的逝者往往让人感到敬畏。正如罗伯茨所言，拿他们的丰功伟绩来对比自己微不足道的成就，实在令人沮丧。特别是如果你已经超过 37 岁——一项分析显示，人们创下足以登上讣告的功绩时，平均年龄正是 37 岁。你可能会纳闷：为什么是他们，而不是我？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死者能开口，他们可能也会向生者提出同样的问题。罗伯茨引用了美国作家大卫·赫希（David Hirshey）的话：“不管你生前有多大成就，只要我正在读你的讣告，我就比你强。”
不管你生前有多大成就，只要我正在读你的讣告，我就比你强。
除了让人暗自庆幸自己还活着，受人尊敬的逝者还教会你如何赢得社会的尊重。能够登上讣告的精英标准随着时代而变化。例如，在 20 世纪末，运动员和艺人的去世比 20 世纪初更受关注。过去，女性和少数族裔经常被不公平地忽视（不仅因为他们很难担任权力职位）。罗伯茨写道：“要获得重视，首先必须被注意到。”
如果说逝者揭示了后人如何衡量成就，那么他们也启示了如何平衡个人的功与过。得知许多伟大的事业也伴随着失败与过失，这多少能给人带来一丝安慰。罗伯茨问道：“一个错误何时会定义一个人的一生，而一个人又在何时能战胜这个错误？”他举了法官欧文·考夫曼（Irving Kaufman）的例子。考夫曼在 1951 年以间谍罪判处罗森堡夫妇死刑，但同时他也是言论自由的捍卫者。有时，很难在美德与缺陷之间做出裁决。在针对那位嗜酒如命的俄罗斯前领导人叶利钦的讣告中，开头这样写道：“不管你怎么评价鲍里斯·叶利钦，你可能都是对的。”
总的来说，死亡是逝者身上最无趣的一件事。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曾指出：“死亡不是生命中的一件往事。”尽管讣告的形式看似悲伤，但死亡其实几乎不是讣告的重点。罗伯茨写道，讣告通常“只提及一次‘去世’这个词”。相比于那些整天关注谋杀、战争、自然灾害和其他致命灾难的日常新闻，讣告反而没那么死气沉沉。
罗伯茨总结道：“讣告写的是生活，而不是死亡。”人生不像一场比分胶着的篮球赛，非要在最后一刻才决出胜负。结局的分量并不会压倒此前的经历，临终遗言也极少能体现一个人的本质。作者对那些所谓的临终格言持怀疑态度。格劳乔·马克斯（Groucho Marx）真的开过这样的玩笑吗——“死吗，亲爱的？那可是我最不想做的事！”相比之下，墨西哥革命家潘乔·维拉（Pancho Villa）那句令人困惑的恳求听起来更可信：“别让事情就这么结束，告诉他们我说了些什么。”
生命落幕的场景不过是漫长故事中的一个细节，讣告将这种观念具象化了，而丧亲之痛中的人们有时对此深有体会。对挚爱之人那些遥远、半忘却的记忆会重新涌上心头，其真实感丝毫不亚于他们近期的病痛与衰老。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养老院里流着口水的年迈父亲，其真实程度绝不亚于当年用肩膀扛着你的那个魁梧身影。报纸在发表讣告时，经常使用逝者满脸皱纹的八旬照片，但选择他们年轻时的照片也完全可以。逝者不只属于 80 岁，就像他们不只属于 18 岁。
讣告给我们的最后一个启示，与阅读的顺序有关。几乎没有哪位逝者能亲眼读到自己的讣告——尽管罗伯茨讲述了一些例子，有些聪明人试图提前审查为他们准备的悼词，甚至自己动手撰写。 1891 年，美国马戏团大亨 P·T·巴纳姆（P.T. Barnum）在临终前渴望读到自己的讣告。《纽约晚报》（New York Evening Sun）满足了他的愿望，头条写道：“伟大且唯一的巴纳姆。他想读读自己的讣告，这就是了。”
这种逻辑上的错位也是悼词的遗憾：逝者听不到自己曾多么受人爱戴和崇敬。效仿讣告中流芳百世的伟业可能为时已晚，但幸运的是，这是个你可以亲自动手解决的问题。数一数那些你热爱和钦佩的人，现在就亲口告诉他们吧。
编译自《经济学人》，原文链接：点击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