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让我下台，但是，我离开了这把椅子，谁坐上来呢？」
周六清晨，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对委内瑞拉发动了空袭，并抓捕了强人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对此，几乎没有观察家感到完全意外。
特朗普早就扬言要将马杜罗赶下台，称他是「毒品恐怖分子」，还悬赏五千万美元以此来取他项上人头。最近几个月，特朗普和他的「战争部长」皮特·黑格塞斯在南美部署了庞大的军事力量。他们对至少三十艘所谓的「贩毒船」发动了攻击，击毙了一百多名涉嫌贩毒的人员。
突袭与逮捕
马杜罗及其妻子被关押在「硫磺岛号」两栖攻击舰上。网络上流传着一些未经核实的照片，照片中的马杜罗戴着手铐。
美国司法部长帕姆·邦迪迅速向特朗普表示祝贺。她表示，马杜罗已被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以贩毒和其他罪名起诉，并称他将「很快在美国的领土上、在美国的法庭上，面对美国正义的雷霆之怒」。
据各方消息，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是此次行动的关键人物。他在 X 平台上转发了自己 7 月份发布的一条帖子：「马杜罗不是委内瑞拉的总统，他的政权也不是合法政府。马杜罗是『太阳卡特尔』（Cartel de los Soles）的头目，这是一个控制了整个国家的贩毒恐怖组织。」
卢比奥的这些断言，就像特朗普声称打击船只已阻止芬太尼走私进入美国一样，并没有附带任何公开的证据。
过往的交锋与石油交易
2017 年，当特朗普开始鼓动罢免马杜罗时，我曾采访过马杜罗。
当时，马杜罗谈到了他的导师、玻利瓦尔革命的创始人乌戈·查韦斯。马杜罗说，查韦斯虽然是一位激进的意识形态主义者，但他同时也懂得避免过度激怒美国。「他明白，他需要与『那个强权』——也就是美国——保持良好的关系。」
马杜罗自己与特朗普的关系则充满了争议。他在集会上嘲笑特朗普，叫他「假发之王」。但另一方面，他也愿意在去年与特朗普的特使理查德·格雷内尔会面。据报道，双方当时在讨论一项协议：委内瑞拉向美国提供其世界储量第一的石油资源。但显然，随着美国政府内部对后续行动的争论，这项协议被搁置了。
重拾「门罗主义」
回望 2017 年，对委内瑞拉发动全面攻击的可能性似乎还很遥远。当时一位美国官员告诉我：「任何参与实际军事规划的人，都从未想过我们要在这个地方投入鲜血和财富——因为抛开别的不谈，这里并不构成国家安全威胁。」
然而，在他的第二个任期内，特朗普试图重新确立「门罗主义」，即美国在其势力范围内拥有绝对的统治权。
在周六上午举行的庆祝新闻发布会上，特朗普宣称：「美国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将不再受到质疑。」他还直言不讳地谈到要接管委内瑞拉的石油工业，他曾多次主张这些石油应该属于美国。
拉丁美洲的右翼领导人似乎乐于为他助威：阿根廷的哈维尔·米莱和厄瓜多尔的丹尼尔·诺博亚都对此次攻击表示欢呼。
而在左翼阵营，智利总统加布里埃尔·博里奇、巴西总统卢拉和墨西哥总统克劳迪娅·辛鲍姆则表达了深切的担忧。古巴的共产党领导人呼吁国际社会抵制「国家恐怖主义」——毫无疑问，他们担心特朗普政府接下来会将矛头对准自己。
特朗普在新闻发布会上的言论也暗示了这一点。长期批评古巴的卢比奥走上讲台补充道：「如果我住在哈瓦那，而且是政府里的人，起码我会感到担忧。」
历史的回响：巴拿马翻版
此次针对马杜罗的行动，距离老布什总统派美军入侵巴拿马并推翻曼努埃尔·诺列加将军，整整过去了三十六年。
诺列加曾是美国的代理人，后来开始在集会上大批美国。他最终被捕，并和马杜罗一样被指控贩毒。2015 年，也就是诺列加去世前两年，我在监狱里见到了他。虽然他坚称自己无辜，但也对自己曾与美国作对表示后悔。他说，如果有机会重来，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在周六的新闻发布会上，特朗普坚称，推翻马杜罗就是铲除了一个向美国走私大量可卡因的「庞大犯罪网络的头目」。
讽刺的是，就在几周前，特朗普刚刚完全赦免了洪都拉斯前总统胡安·奥兰多·埃尔南德斯。埃尔南德斯于 2024 年在纽约南区因贩运可卡因被定罪，并被判处 45 年监禁。特朗普的理由是，埃尔南德斯像他自己一样，受到了政治对手「非常严厉和不公平的对待」。
权力真空与未来变数
2017 年我采访马杜罗时，他曾自信满满地谈到罢免他的局限性。「他们想让我下台，但是，我离开了这把椅子，谁坐上来呢？」他说，「谁能当总统？」
「他们想让我下台，但是，我离开了这把椅子，谁坐上来呢？」
许多委内瑞拉人支持埃德蒙多·冈萨雷斯和玛丽亚·科里纳·马查多，他们是马杜罗在 2024 年窃取的那场总统大选的实际赢家。冈萨雷斯是名义上的总统候选人，但真正的实权人物是马查多。她是一位来自富裕家庭的保守派天主教徒，作为马杜罗政权的坚定批评者，她赢得了大量追随者。
两人一直处于躲藏状态，不过马查多上个月曾在奥斯陆露面，领取诺贝尔和平奖。她当时精明地将这个奖项献给了「受苦受难的委内瑞拉人民和特朗普总统」。
在新闻发布会上，特朗普称马查多是「一个非常好的女人」，但表示她在国内没有足够的「威望」来领导国家。相反，他说，美国将在短期内「接管」委内瑞拉，参与管理的「团队」中显然还包括美国石油公司。
他们将不得不面对马杜罗手下的高级官员，这些人目前基本上还在位。其中包括强硬派军队首脑弗拉基米尔·帕德里诺·洛佩斯将军、同样强硬的内政部长迪奥斯达多·卡贝略，以及作风强硬的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
所有这些人都谴责了对马杜罗的绑架。帕德里诺在自己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谴责这是「最罪恶的军事侵略」，并宣布启动国防计划，包括大规模动员委内瑞拉的海陆空三军。
显然是为了回应这一举动，特朗普表示美国已准备好发动第二次军事干预。
然而，许多问题仍悬而未决。为什么要抓走马杜罗却留下他的支持者？他的死忠派还能继续推进陈旧的玻利瓦尔革命吗？特朗普会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给马杜罗提供流亡它国（也许是土耳其）的机会，以换取他要求加拉加斯的同志们放下武器吗？或者，留下的官员会想方设法保住权力？（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在新闻发布会上赞扬了德尔西·罗德里格斯，称她非常配合。）
委内瑞拉政府内部以及街头的民众，将如何应对美国势力在其国内的增强，还有待观察。
二十四年前，我在加拉加斯的蒂乌纳堡军事总部采访了乌戈·查韦斯，这个地方在昨晚的空袭中遭到了轰炸。当时他告诉我，他绝不会让美国人活捉他，像战利品一样游街示众。查韦斯 2013 年死于癌症，避免了这种羞辱。
而马杜罗，既没有这种洞察力，也没有这种直觉来为自己打造一个不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