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12 月，埃隆·马斯克接受了保守派讽刺网站《巴比伦蜜蜂》的专访。在聊完觉醒文化、言论自由以及伊丽莎白·沃伦等常见话题后，由于还有一点时间，该网站当时的新闻创意总监在结束采访前提出了一个请求。“《巴比伦蜜蜂》是一个基督教组织，我们也是一个传教机构，”他提醒马斯克。所以“我们想知道，你能不能顺便帮个忙，接受耶稣作为你的主和救世主？”
马斯克笑了。其他人也笑了。大家都在等他的答案。马斯克胡侃了几句后，给出了回应。他耸耸肩说：当然可以，有何不可呢？“如果耶稣能拯救人类，”他说，“我是说，我不会挡他的路。”
这段对话在纪录片导演亚历克斯·吉布尼的新片《马斯克》中短暂出现，却极其耐人寻味：当被要求展现虔诚信教的时刻，马斯克表达的却是对自己的信仰。 2021 年的马斯克，影响力远不如今天。当时他还没把推特——他曾称之为人类的“集体意识”——收入囊中，也没有对美国政府发起敌意收购，更没有成为全球首位万亿富翁。尽管如此，马斯克当时也有理由认为，自己在宇宙组织架构图中高人一等。
依靠特斯拉、星链和 SpaceX，他的管辖范围横跨天地。通过 Neuralink 以及他在人工智能方面的种种实验，马斯克正把手伸进人类的心灵与思想。作为媒体焦点，他也无处不在：就像预装进人们生活的软件一样，无论你是否想要，他都在那里。
当权力达到这种体量，一切规则都会随之改变。夸张的吹嘘听起来像是实情。一个渺小且有缺陷的普通人，会因此显得像个天才、偶像或大众信仰的寄托。而马斯克真实的人格与他打造的形象之间的巨大反差，正是纪录片《马斯克》的主题之一。他把自己包装成救世主，历史上很多人都这么做过。但他之所以能达到今天的地位——甚至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是因为有太多人买了他的账。自大狂妄是一回事，但当一个人的妄想变成其他所有人的现实时，真正的麻烦就来了。
纪录片《马斯克》巧用了一项数据科学工程，效果颇佳。马斯克本人并未受访，他以一种极具个人风格的方式拒绝了吉布尼的邀约：在 X 上发了一条充满辱骂的帖子。为了绕开这个障碍，导演及其团队建立了一个数据库，搜集了马斯克在公开场合说过的每一句话。这个拥有“超凡大脑”的数据集，构成了他们评估马斯克以及电影中各个瞬间的基础。关于地球生活是否是模拟程序、同理心的弊端，以及人类在火星上的未来等“马斯克式言论”，都通过一个计算机生成的数字人呈现在影片中——在传统纪录片里，这个位置本该是吉布尼引用采访对象的片段。
从某种程度上讲，这种方法反将了马斯克一军。它把这位热衷于谈论人类半机械化未来的大亨，描绘成了一个像卡通一样古怪、毫无人性色彩的存在。但这也凸显了他如今的文化地位：在这一点上，他早已不仅仅是一个普通人了。
纪录片《马斯克》引用的素材（包括曾与他共事、生活乃至发生冲突的人）经常提到他极度膨胀的自负与野心。他们把它大部分的成功归因于他的造神能力：他对技术的浪漫化描述，以及他将消费品包装成精神必需品的能力。金融分析师劳伦斯·福西在采访中告诉吉布尼，马斯克的汽车公司特斯拉“不是汽车制造，也不是汽车零售，这也不是金融”；相反，他说，这是一门宗教。这种神化甚至延伸到了马斯克本人身上。马斯克的一位粉丝曾在推特上给他留言：“我们信仰埃隆”，吉布尼将这篇帖子收入了电影中。另一位粉丝则告诉他：“我们像追随邪教一样追随你 :)。”
马斯克的前女友在影片中透露，马斯克喜欢把自己比作 13 世纪的蒙古勇士、中国皇帝忽必烈。诚然，他的狂妄自大并不罕见：纵观人类历史，无论好坏，总是被那些自命非凡的人所塑造。但马斯克的版本带有鲜明的现代色彩。他的权力是系统性的，他的围攻是从内部发起的。
这部影片对马斯克的指控之一，涉及他对美国政府的干预：政府效率部肆意拆解政府机构、破坏科学研究、推翻美国国际开发署。政府效率部造成的广泛影响——那些再也无法找到的治愈方法、无法研发的疫苗，以及旨在救命的食物却被任由腐烂——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统计。即便如此，《马斯克》指出，这场掠夺已经导致了伤亡：成百上千的人因此丧命，甚至可能远不止于此。
面对这样的指控，公众可能会问，也应该问：在这种权力层面上，究责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拥有席卷全球的权力，其附带的好处之一，就是能让绝大多数人所理解的正义变成一场笑话。如果马斯克本身就是一个分类错误——一个实质上拥有一个国家国内生产总值的人，一个影响力超越平流层的人——这种认知混乱不仅抬高了他，还帮他免疫了惩罚。影片引用了一位新闻主播对 SpaceX 早期发射的总结。这位记者宣布：“只有四个实体曾经将宇宙飞船送入轨道并成功返回地球：美国、俄罗斯、中国，以及埃隆·马斯克。”
面对这样的权势，我们该如何理解？又该如何去挑战？现代生活有一个不争的事实：人类虽然总喜欢假装自己不是动物，但从本质上来说，我们并不适合在如今这种庞大的社会规模下生存。我们本就不该去认识这么多人，不该去处理这么海量的信息，也不该去理解一个远远超出我们触角所及的世界。《马斯克》这部影片为这些论断提供了一个推论：它向我们呈现了一个人，这个人本身已经变得过于庞大，让人难以理解，也过于庞杂，让人难以应对。相比其他科技巨头，马斯克存在的维度是此前无人能及的，他所享有的权力如此彻底，以至于这种权力本身就成为了合法的证明。
没有任何人应该像神一样存在，没有任何人应该拥有如此超乎寻常的特权。在影片中，马斯克的前女友一语道破了实质：“埃隆就是一枚核弹，”她说——一个具备大规模杀伤力的人类。
编译自《大西洋月刊》，原文链接：点击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