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右翼如今鄙视左翼的种种特质中,同理心(empathy)最令人费解。天哪,他们简直恨透了这东西。近年来,播客和社交媒体上不断有人将同理心视作彻头彻尾的罪恶,而一连串相关书籍的出版更是推波助澜。 2025 年,乔·里格尼出版了《领导力与同理心之罪》,紧跟在前一年艾莉·贝思·斯塔基的畅销书《有毒的同理心》之后。今年 5 月,营销学教授兼播客主加德·萨阿德推出了《自杀式同理心》,该书一问世便长居畅销榜。萨阿德的销量无疑得益于封面上埃隆·马斯克的推荐。马斯克警告称,除非人们听从萨阿德的忠告,并“采取艰难但为生存所必需的行动”,否则“西方文明注定灭亡”。
上一任共和党总统乔治·W·布什曾自诩为“富有同情心的保守派”,但这并不是右翼对同理心的恐惧令人费解的原因。对今天的共和党人来说,谴责同理心不过是抹除布什政治痕迹的又一种手段。真正令人费解的原因在于:民主党人惨淡的支持率,很难用“过度理解他人需求”来解释。与此同时,唐纳德·特朗普却在忙着中饱私囊、给华盛顿贴金、毫无策略地发动战争,从而把大多数美国人推向了对立面。
事实上,近年来人们完全有理由认为:左翼的问题恰恰在于缺乏同理心。他们对那些因科技和贸易冲击而失去饭碗的美国人缺乏同理心;对容易受犯罪侵害的群体缺乏同理心;对边境乱象感到恐慌的人缺乏同理心;对没有大学学历的人缺乏同理心;对缴纳高税收却只能享受劣质政府服务而感到沮丧的人缺乏同理心;对担忧乔·拜登年事已高无法胜任第二任期的人缺乏同理心;对每一位支持特朗普的选民更是缺乏同理心。在同理心这个问题上,如果真有人在“自杀”,那就是民主党。无论如何,如今西方社会看起来非常安全,丝毫没有同理心泛滥的危险。
然而,萨阿德却担心“西方会死在无限宽容与狂欢式同理心的祭坛上”。身为犹太人,他在 1975 年内战爆发时,还是个孩子就随家人从黎巴嫩逃到了加拿大。因此,他对宽容穆斯林移民感到尤为警惕。除此之外,从新冠防疫限制,到蒙特利尔“无休止的自行车道”,他到处都能发现自杀式同理心的蛛丝马迹。他将后者归咎于“基于气候的狂欢式情绪失控”(没错,有趣的是,“狂欢式”似乎是他最爱用的词)。亨特·拜登的笔记本电脑到底跟自杀式同理心有啥关系,目前还不清楚。但萨阿德硬是把它塞了进去,同时还扯上了语言审查、纵容罪犯,以及诸如《将恋童癖人性化以减少污名化》之类的学术论文。
在嘲讽“充满同理心的收入平等”之余,萨阿德却对某个缺乏同理心的受害者展现出了深切的柔情。“每当我在社交媒体上抱怨自己交税太多时,很多人根本不抱半点同情心,”他大吐苦水。“我竟然会‘发牢骚’,这让他们大吃一惊。”说白了,萨阿德并不排斥同理心,只要用对人就行。作为进化心理学学者,他认为自然选择让人类本能地将同理心倾注在最亲近的人身上。这话倒是不假。早在狩猎采集时代,同理心就帮助人类分辨敌友,并巩固了部落内部的纽带。
为了强化这种机制,人类进化出了一些认知偏差,其中就包括“归因谬误”。这种偏差促使人们为盟友的恶行开脱,将其归咎于客观环境;同时又对对手的恶行口诛笔伐,将其视为品格低劣的铁证。萨阿德本人就完美展示了这种偏差:他写道,大规模驱逐计划可能会产生“错遣遣返的个案”,这在“统计学上是正常的”。然而,对于非法移民犯下的罪行,他却丝毫不给这种统计学上的宽容,暗戳戳地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此外,当共和党领导人对反犹太播客或白人民族主义抗议者展现出同理心时,他也一声不吭。萨阿德选好了自己的阵营。这既符合他对同理心的认知,又非常有利于卖书。他所信奉的同理心,与他痛批的左翼同理心一样,都是加剧社会两极分化的强力引擎。
和平、爱与理解有什么好怕的?
随着信息技术的不断进步——从萨阿德出版的实体书,到马斯克名下的 X 平台——人类在利用技术放大同理心的“部落化”威力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问题在于,如今的人们早已不生活在狩猎采集社会了。当美国人和伊朗人之间连有效开战所需的相互了解都不够,更别提缔结和平时,我们理应呼唤一种更广义的同理心。这并不是那种“我懂你的痛”的情感共鸣,而是认知层面的同理心,也就是心理学家所说的“心智理论”——推断他人如何看待世界的能力。
这也是另一位进化心理学学者罗伯特·赖特在新书《上帝测试》中探讨的核心主题。在审视人工智能的狂潮时,赖特(莱克星顿的前同事)警告称,那些充当朋友和顾问、对人类百依百顺的 AI 智能体,可能会极大地加剧部落化。此外,赖特提出了一项令人信服的观点:某种形式的超级智能可能在十年内降临。他指出,人类能否继续生存下去,现在可能取决于我们能否克服竞争本能——无论是在企业、政党还是国家之间。大家必须想方设法开展合作,建立安全护栏,以防范潜在的灾难,并兑现 AI 带来的潜在福祉。“人工智能革命亟需一场人类理解力的革命:一场人类对人类自身的理解,”他写道。他对共同威胁能够团结全人类抱有一丝希望,但也担忧“人类目前的认知水平,与实际需要的水平之间差距巨大,甚至大得有些可笑”。对这种担忧,大家肯定都能感同身受。 ■
编译自《经济学人》,原文链接:点击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