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共产党热衷于制定排查清单和口号，加强了对“四无五失”人员的监控。所谓“四无”是指无配偶、无子女、无工作、无资产；“五失”则是指投资失败、生活失意、关系失和、心理失衡、精神失常的人群。
在心理咨询师肖瑶的客户中，有一半人瞒着父母自己每次要花 500 元（约 75 美元）做心理咨询。这些客户大多是 20 到 40 岁之间的女性。这位 33 岁的咨询师表示，老一辈人往往不把心理健康当回事，总会问：“你这就是不开心吧？是不是整天瞎琢磨？”
中国社会竞争激烈，且经历了深刻的经济与社会变革，许多中国人都在与心理问题作斗争。一项新研究显示，过去 30 年里，中国的精神疾病发病率急剧上升。虽然现在有更多患者开始寻求帮助，但精神科医疗资源依然匮乏。与此同时，刚刚起步的心理咨询行业在很大程度上缺乏监管，而且收费昂贵，让人望而却步。
这项发表在英国医学期刊《柳叶刀》上的研究，对中国精神障碍的患病率进行了迄今为止最全面的评估。数据显示，2023 年中国约有 1.91 亿精神障碍病例，相当于每 7 个中国人中就有 1 人患病。这一数字比 1990 年增加了 46%；即使扣除人口老龄化和人口增长的因素，估算的患病率也上升了 14.6%。由于这些是基于部分稀缺数据和诊断结果建立的模型估算值，实际情况可能比这些数字更加严重。其中，焦虑症和抑郁症是最常见的疾病，而进食障碍的增长速度最快。
尽管长期以来，社会对精神疾病仍存有偏见，人们也往往不愿承认，但寻求帮助的呼声正在增加。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张丽曾撰写过一本关于中国焦虑与心理治疗的书，她指出，新冠疫情是一个转折点。封控导致抑郁和焦虑病例积增；张丽表示，人们开始对其他精神疾病患者抱有更多同情，也更容易接纳自己面临的心理问题。
在疫情期间，许多中国人第一次尝试心理咨询。由于无法出门，也无法躺在咨询室的沙发上，他们直接转向了屏幕。在线自助手册和心理服务迎来了爆发式增长。数千万人开始使用提供咨询服务和相关课程的手机应用。许多人也开始利用免费资源：政府新开通的心理支持热线在 2025 年接到了超过 70 万次来电，而今年上半年的来电量就已经达到了 90 万次。
2021 年发表在《柳叶刀》上的另一篇论文指出，在接受调查的 1007 名患有抑郁障碍的中国人中，仅有 9.5% 接受了治疗，而得到充分治疗的比例仅为 0.5%。中国政府现在的目标是到 2030 年建立起全国性的心理支持和危机干预体系，让更多人能够获得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相关计划包括在每所学校设立心理咨询室、在每个县至少有一家医院提供精神科服务，并培养更多的心理健康专业人员。
官方之所以如此迫切，部分原因在于对社会不稳定的担忧。今年 6 月，一名私人飞行员驾驶飞机撞向北京最高的地标建筑自杀，造成这一首都罕见的安全漏洞。调查人员称，此人患有焦虑症并有自杀倾向。 2024 年，中国发生了一连串针对公众的暴力袭击事件，包括驾车撞人和持刀伤人，这引发了官方对心理健康问题的密切关注。专家将这些袭击定性为“报复社会”，行凶者大多是因自身经济状况或感知到的“不公对待”而满腔怒火的男性。中国共产党热衷于制定排查清单和口号，随即加强了对“四无五失”人员的监控。所谓“四无”是指无配偶、无子女、无工作、无资产；“五失”则是指投资失败、生活失意、关系失和、心理失衡、精神失常的人群。
中国极低的精神疾病识别率和治疗率可能终于有所改善。顶尖精神专科医院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袁成梅表示，公众的意识正在提高，对较轻微心理困扰的识别能力也在增强。然而，服务能力不足、费用昂贵以及缺乏健全监管等问题依然存在。中国的人均心理治疗师数量远低于西方国家。袁医生指出，即使在专业合格人员比例远高于全国其他地方的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也很难满足不断增长的需求。对此，该中心采取的应对措施之一是开设更多的团体咨询。
然而，在其他地方，心理咨询行业却是一片混战，缺乏统一的执业资格要求。欺诈和违规执业的报道屡见不鲜。尽管在线平台正在提高对咨询师培训背景和执业经验的要求，专业协会也在推广行业道德准则，但政府似乎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封杀那些容易让人产生情感依赖的 AI 聊天机器人上，而不是去监管现实生活中的治疗师。
费用问题仍然是一大瓶颈。许多最需要心理关怀的人往往最付不起钱。在房地产危机爆发五年后，地方政府也缺乏资金投入到心理健康领域。
同时，在普及认知和提高社会接纳度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中国，“神经病”依然是一句常见的骂人话。年轻人正在努力打破围绕心理健康的顽固偏见。肖瑶表示，对许多年轻人来说，心理咨询就像是“辅导课”，不过是学生在面对困难科目时上的一门补习班。即便如此，虽然越来越多的人对心理咨询持开放态度，但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其中的门道。袁医生说，心理咨询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但许多来访者却以为只要做一两次就能痊愈。肖瑶也指出，即使是那些理解咨询过程的人，在遭遇裁员或降薪后，往往也会减少咨询次数或直接放弃。目前来看，心理治疗依然是一种主要由富裕人群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编译自《经济学人》，原文链接：点击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