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美国的肥胖问题这么严重?半个世纪的扭曲环境造成

这期我们来聊聊美国的肥胖问题。美国是全世界肥胖最严重的国家之一,每5个人有一个是死于肥胖相关的疾病,每年因此产生的医疗费和损失高达几千亿美元。很多人觉得”肥胖”这事儿,纯粹是个人问题。是你自己管不住嘴,迈不开腿,是你的个人意志力不行。真的是这样吗?下面我就来详细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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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里的肥胖危机

在六十年代初,也就是差不多两代人以前,美国成年人的肥胖率其实不高,大概只有百分之十三的样子,并且很多年一直稳定在这个水平。但是,从七十年代末开始,肥胖率开始像坐上火箭一样疯涨,1990年涨到了百分之二十三,2000年涨到了百分之三十,而2020年,这个数字已经达到了夸张的百分之四十一。短短六十年,成年人肥胖率翻了三倍,每十个美国人就有四个肥胖。

更吓人的是那种对健康有极大威胁的「重度肥胖」。六十年代的时候,这种人在美国非常少见,不到百分之一。而今天,这个数字已经涨了差不多十倍,接近百分之十。这意味着,肥胖问题的严重程度在不断加深。而且,这个肥胖的负担,并不是平均分摊给每个人的。它在不同人群里的分布非常不均匀。

按种族来看的话,黑人的肥胖率最高,接近百分之五十。其次是拉丁裔,大概是百分之四十五,白人是百分之四十二左右。而亚裔美国人的肥胖率是最低的,只有百分之十七。按教育和收入水平来看,规律就更明显了。学历越高、收入越高的人,肥胖率就越低。学历低、收入低的人群,肥胖率就显著更高。

这种现象就很有意思了。如果说肥胖纯粹是个人选择问题,那就不应该出现这种和种族、收入、教育水平强相关的规律。恰恰是这种不平等,告诉我们,问题的根源是系统性和环境性的。那些社会经济地位比较弱势的群体,他们居住的社区更有可能买不到健康食品,也就是所谓的“食物沙漠”。他们社区里可能缺少安全的公园和运动场所,同时他们又是垃圾食品广告重点轰炸的对象。他们没有足够的金钱、时间或者社会资源,去对抗这个有毒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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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不入的“胖子”发达国家

如果把美国放到全球来看,这个肥胖危机就显得更加扎眼了。虽然很多发达国家的肥胖率都在上升,但美国绝对是一个极端。根据世界肥胖联盟的数据,在全球200个国家和地区中,美国男性肥胖率排名第十、女性排名36、综合排名第19名,整体肥胖率超过42%,都是远远高于其他发达国家。其他我们熟悉的西方发达国家,比如英国是27%、排名第77位,加拿大是26%、排名84,德国是21%、排名119,发过誓10%、排名172。

如果跟亚洲的发达国家相比就更明显了。日本的肥胖率只有不到6%,韩国是7%。一个普通美国人肥胖的概率是日本人的8倍。这么惊人的差距,光用基因是解释不通的,背后是饮食、生活方式、城市建设和公共政策这些系统性的根本差异。

有趣的是,韩国正在给我们提供一个活生生的案例和警示。虽然韩国的肥胖率跟美国比起来还是很低,但目前正在快速上升,尤其是男性和儿童。韩国的公共卫生专家们把这个趋势,归因于“生活方式的西化”。当一个历史上饮食和生活习惯都很健康的国家,开始引进了美式的饮食和生活方式,比如吃更多加工食品,坐的时间更长,他们的健康状况就开始朝着美国的方向发展了。这就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证据。它说明,让人发胖的“罪魁祸首”,就是美式的生活环境。

3. 让人发胖的美式生活环境

美国肥胖问题的首要推手,就是过去几十年里,整个国家食物环境的彻底改变。美国人的餐桌,被系统性地改造了。从过去那种在家里做饭,吃天然、简单加工的食物,变成了一个被超加工、高热量、没营养但又特别方便的工业食品所主导。

这一切的起源,是“超加工食品”的崛起。它们基本都是工业配方,用从食物里提取出来的油、脂肪、糖、淀粉,或者在实验室里合成的物质做成的,几乎不含有天然完整的食物成分。这些东西本来是二战期间为军队开发,比如罐头食品和冻干技术,战争结束后被大规模用到了民用市场,正好赶上五六十年代,郊区生活兴起,越来越多女性也开始工作,大家对“方便”的需求暴增。于是,各种速食产品,比如盒装的 mac n cheese, 汉堡, 炸鸡等就爆炸式地出现了,肯德基和麦当劳都是在这个时期创立。今天,美国有四分之三的食品属于超加工,美国人每天有一半以上的热量都来自这些东西。

跟加工食品泛滥同时发生的,是食物分量的急剧增大。这个趋势从七十年代出现,八十年代开始加速,时间点和肥胖率的飙升完美重合。今天,美国市场上的很多食物,分量是几十年前的两到五倍。

最明显的是快餐业。有研究分析了三十年来十大快餐连锁店的数据,发现主食的平均分量增加了三十九克,多了九十卡路里,甜点的分量更是增加了七十二克,多了一百八十卡路里。一个普通的贝果面包,八十年代大概三英寸宽,现在普遍是六英寸,热量也翻了一倍多。一瓶标准的可乐,也从最早的不到两百毫升,涨到了现在的六百毫升。

这不是自然演变,而是主动的营销策略。食品公司发现,原料成本只占最终价格的很小一部分,所以给你更大的分量,只多收一点点钱,利润会更高。所谓的“超大杯”和“巨无霸”就是这么来的。这招对公共健康的破坏是毁灭性的。大量的研究证实,只要给人们端上更大份的食物,他们就会不自觉地吃得更多。久而久之,美国人对于“正常”分量的认知,已经彻底改变了,很多人长期过量饮食,以为这才是正常人的需求。

玉米糖浆和扭曲的农业政策

还有一个关键的幕后推手,就是七十年代出现的高果糖玉米糖浆。这东西是从玉米里提取出来的,比传统的蔗糖便宜得多,保质期更长,在可乐这种酸性饮料里也更稳定。所以食品和饮料公司开始疯狂使用这种廉价甜味剂,不但饮料瓶可以做得更大,甚至面包、酱料、酸奶这些你想不到的地方,也是甜味剂泛滥成灾。

而这一切背后的根源,竟然是美国的联邦农业政策。这个政策的核心是《农业法案》,它每年向农民发几百亿美元的补贴,但是,这些钱绝大部分都集中给了少数几种“大宗商品”作物,主要是玉米、大豆和小麦。从1995年到现在,这几种农作物拿走了上千亿美元的补贴,占了所有农业补贴的百分之九十。

而这些被大量补贴的作物,绝大部分都不是直接给人吃的。美国种的玉米,只有不到百分之一是我们啃着吃的甜玉米,绝大部分都拿去做了三件事,动物饲料、工业乙醇,还有就是超加工食品的原料。这些被补贴的玉米和大豆,被分解成高果糖玉米糖浆、玉米淀粉、氢化植物油,成了垃圾食品的基石。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我们都知道很健康的水果蔬菜,得到的联邦支持却少得可怜。这就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经济扭曲。国家的政策,在积极地鼓励生产廉价、高热量、没营养的食品原料,却对健康食品的生产不管不顾。这就是为什么,超加工食品比健康食品平均要便宜一半的原因。

一条由经济驱动的清晰链条就这么形成了。联邦政策鼓励农民种玉米大豆,这导致了廉价原料的泛滥。食品工业用这些廉价原料,造出无数便宜又好吃的垃圾食品。然后美国公众,特别是那些对价格敏感的低收入家庭,大量消费这些产品,最终导致了肥胖和慢性病。所以你看,罪魁祸首不是哪一家公司或者哪一种食物,而是整个错位的系统,一个从联邦立法就开始的系统。

懒人是怎样炼成的

吃得不对只是问题的一半。和食物环境剧变同时发生的,是美国人生活方式和物理环境的巨变。在过去七十年里,美国人的日常生活,被系统性地改造得越来越不需要体力。

首先是工作性质的改变。从1950年代开始,美国的经济重心从制造业和农业,转向了服务业和信息产业,久坐不动的工作岗位数量,增加了百分之八十以上。1960年,美国有一半的工作需要体力活动,而现在呢,连百分之二十都不到。而长时间的静坐,本身就是心脏病、糖尿病和肥胖的独立风险因素。

除了工作,美国社区的设计,也从根本上把体力活动给排除出去了。二战后最流行的开发模式就是郊区化。特点就是住宅区密度很低,而且住宅、办公、学校、商店严格分开,彼此离得特别远。

这种设计让走路或者骑车去办个事,变得非常不现实,甚至很危险。结果就是,几乎所有人都完全依赖汽车。这就消除了那种“功能性步行”,也就是在日常生活中顺便发生的体力活动。很多研究都证实,一个人每天在车里多待一个小时,他肥胖的概率就会增加百分之六。

这种生活方式还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开车的生活不仅让你动得少,还让快餐店的 drive thru 窗口,成了一家人在路上最方便的吃饭选择。工作累了一天,回到家自然也更想吃那种不用自己做的加工食品。你看,生活环境逼着你开车,工作环境让你筋疲力尽,这两者一结合,就共同推动了肥胖的流行。

最后,还有无孔不入的食品营销。食品行业每年花几十亿美元来推广自己的产品,营造出一种文化氛围,让吃垃圾食品不但正常化,甚至和快乐、家庭、方便这些美好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这些广告里,超过百分之八十都是在推销快餐、甜饮料、糖果这些不健康的产品。并且,这些广告故意针对最脆弱的人群,因为儿童和有色人种社区是他们关键的增长市场。有研究显示,黑人孩子看到的食品广告,比白人孩子要多出一倍。这种精准营销,加剧了我们前面提到的健康差距。

来自日本的健康启示

和美国的糟糕状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样是发达国家的日本,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榜样。它们证明了,通过文化、政策和城市设计的结合,完全可以创造出一个促进健康的环境,即便是在现代经济压力下,也能保持很低的肥胖率。

首先是他们的传统饮食,叫做“和食”。这种饮食模式强调吃完整的、当季的食物,比如鱼、各种蔬菜、米饭和豆制品,很少含有添加糖和不健康脂肪。除了食材,饮食文化也很关键。日本人喜欢“一汁三菜”,保证了一餐的均衡和多样。还有一种文化习惯,叫“腹八分”,就是吃到八分饱就停下,这本身就在鼓励节制。

更重要的是,日本的健康饮食文化,不是靠自觉,而是有强大的国家政策在背后支持和保护。

比如,日本在2005年通过了一部法律,叫《食育基本法》。它把食物和营养教育,提升到了国家战略的高度,系统性地融入到学校课程和社区活动里。它教孩子们均衡饮食,了解食物的来源,学习烹饪技巧,甚至食物的文化意义。

这个法律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全民学校午餐计划。日本几乎所有的小学和大部分初中,都提供由学校现场制作的、标准化的营养午餐。这个系统保证了所有孩子,不管家庭背景如何,每天至少能吃到一顿健康均衡的饭。研究证明,这个计划非常有效地降低了儿童的肥胖率,对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效果尤其明显。

此外,日本的环境也天然鼓励活动。比如,小学生“走路上学”几乎是全民的习惯,这背后有教育部门的政策支持和整个社区的共同维护。这个简单的传统,就把适度的体力活动,无缝地植入到了孩子们的日常生活中。

日本的城市人口密度高,有极其发达高效的公共交通系统,这种城市设计,天然就促进了“功能性步行”,车辆的拥有率远远低于美国。研究表明,一个社区的“步行指数”越高,比如路网密集、商住混合、公交方便,居民的肥胖率就越低。

简单来说,在日本,默认的学校午餐是健康的,上学以及出门办杂事,默认的方式是步行,在这个环境里,你只要随大流,就不容易发胖。而在美国,默认的通勤方式是开车,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kiss & ride 都有几十甚至上百辆车在排队,而默认的快餐是加工食品,你如果随大流,就很容易发胖,要想保持健康,你得付出额外的努力,来对抗环境。日本模式的成功告诉我们,最有效的公共卫生策略,不是去说服个人对抗不健康的环境,而是去改变环境本身,让环境变得更健康。

失败的美国药方

面对越来越严重的肥胖危机,美国过去几十年也搞了不少公共卫生干预。但回头看,这些努力大都用心良苦,却收效甚微。

几十年来,美国政府主要的应对方式就是公众教育。最出名的就是以前的“食物金字塔”,和后来那个叫“我的餐盘”的图。这些东西的设计初衷,是给人们提供简单的视觉指导,帮你做健康选择。比如“我的餐盘”就建议你,盘子里一半得是水果蔬菜。

这个建议本身没问题,但它的效果非常有限。这些教育工具把全部责任都压在了个人身上,让你自己去对抗一个充满了便宜、方便、并且广告满天飞的不健康食品的环境。这就像是给了你一张地图,却把你扔在一片沼泽地里,你是很难独自走出去的。

但是,在一片失败的尝试中,有一个成功的例外,就是2010年通过的《健康无饥饿儿童法案》,它为学校出售的食品设定新的营养标准,增加水果、蔬菜和全谷物的供应,减少不健康成分,包括限制钠、饱和脂肪和反式脂肪的含量,并要求只提供低脂或脱脂牛奶。研究表明,法案实施之后,贫困儿童的肥胖风险大幅下降,学龄儿童的身体质量指数有所好转,逆转了之前这个指数一直在上升的趋势。

这个法案的成功,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证据,那就是,直接改变食物环境,比单靠个人选择更有效。但这也暴露了美国联邦政策一个根本性的、可以说是精神分裂的矛盾。一方面,像美国疾控中心这样的卫生部门,在花钱努力对抗肥胖。而另一方面,另一套强大得多的政策,也就是我们前面讲的《农业法案》,却在给肥胖问题火上浇油。政府一边花钱鼓励你吃水果蔬菜,一边又花更多的钱去补贴那个让垃圾食品变得无处不在的农业系统。

在美国,肥胖危机不仅仅是一个公共健康问题,更是一个政治经济问题。这个系统制造了大量慢性病,也同时创造了巨大的利润,养活了许多人,包括一些根深蒂固的强大利益集团。

结论

美国的肥胖大流行,不是什么难解之谜,也不是美国人道德滑坡、自律意识下降。罪魁祸首不是某一种食物,也不是某一家公司,而是整个美国的社会生态系统,过去六十年它持续优化,目标就是为了生产和消费掉最多的廉价卡路里。在这个系统里,肥胖不是意外,而是必然的结果。当你每天在电脑前坐八九个小时,去哪里都开车,饿了就买 Wendy’s 和麦当劳,回家就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时候,你就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除非这个系统重新设计,把人类的健康作为首要目标,否则美国的肥胖危机就不可能解决。

好了,聊到这里,相信大家对美国肥胖问题有更深的认识了,也希望对您的生活方式有一些警醒和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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