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回家陪姥姥坐着时,我不想听起来像‘克拉克博士’,”她告诉我,“我不想听起来像个播客主播,也不想像个作家。我想听起来像是她熟悉的那个孙女。”

炸鸡店里的“肯塔基乡音”
每个周日做完礼拜后,我们全家都会挤进那辆还得手摇车窗的 GMC 卡车,直奔肯德基。
“给我整点那个土豆角(tater wedges),行不?”父亲会对点餐扬声器喊道,我和姐妹们则在后座咯咯直笑。父亲一直操着南方口音:那些字眼从他嘴里蹦出来,就如同果糖蜜会说话一般,声音浓稠而缓慢。
但正如我和姐妹们所形容的那样,他的“肯德基嗓音”实在是太土了。在工作电话里,或者跟西海岸的亲戚争论时,他的口音会有所收敛;可一旦身边围着养牛的同行,或是肯塔基老家的旧友,那股乡音就又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母亲的口音没那么重。作为一名治疗师,她在与病人交谈或打电话开处方时,很懂得把口音藏起来。但在教堂的长椅上跟人打招呼,或者道晚安时,你总能听见那股熟悉的味道:“明早见,老天爷赏脸的话(Lawd willin’)。”
我从小就打定了一个主意:长大后,我绝不要带着南方口音。
我在田纳西州的默弗里斯伯勒长大,那儿离纳什维尔不远。在那个年代,只要你离开城市,每往外走一英里,人们的口音就重一分。我看电视时,总见大家嘲笑那些“红脖子”角色,他们似乎永远扮演着镇上的傻瓜。我心里清楚这种口音传达的是什么形象:可爱,但头脑简单。
15 岁那年,全家第一次去纽约。酒店的行李员听到我和妈妈说话时笑了起来,说他这辈子从没见过“牛仔姑娘”。就在那一刻,我下定决心:绝不能让人光凭声音就知道我来自南方。
数据背后的消亡趋势
最近的研究表明,我正是这一大趋势的一部分:年轻人正在丧失南方口音。等到我这辈子走到尽头时,除了那些深山老林(hollers)和偏僻得只有一条街的小镇,可能再也没人像我父亲那样说话了。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副研究教授玛格丽特·伦威克曾与人合著过几项研究,探讨佐治亚州白人和黑人口音的变化。佐治亚大学拥有海量的旧录音和采访资料,最早可追溯到 20 世纪 60 年代,涵盖了整个南方地区。“以前没人真正用现代方法研究过这些资料,所以我们就一头扎了进去,”她告诉我。
这项研究主要关注四个“拖长音的元音”,这是语言学家所说的“南方元音移位”(Southern Vowel Shift)的一部分。而她的发现是:这种现象正在衰退。
“南方元音移位始于 19 世纪末,也就是内战之后。最早发生的变化是 bide 读成了 bahd——也就是 i 变成了 ah——比如 time 听起来像 tahme,”伦威克解释道。
你得仔细听才能分辨出来,这种口音对长元音和短元音的处理方式截然不同。对于长元音(如 beat 或 bait),“你会在原元音前加一点 uh 的音”(变成 buheat)。但对于短元音(如 bit 或 bet),那个 uh 音则会跟在原元音后面。(你能听出来吗?就像有一点 biuht)。
“这就是人们觉得南方人说话‘拖长音’的原因,”她说,“因为声音确实被拉长了。”
研究发现,这种“南方元音移位”正变得越来越难以察觉,尤其是在亚特兰大这样的城市地区。伦威克还发现,这种口音在黑人和白人佐治亚居民中的消退速度并不一致。
对于白人说话者而言,南方口音的巅峰出现在“二战后出生的婴儿潮一代”。而对于黑人说话者,这种口音在 X 世代中最为强烈,直到千禧一代和 Z 世代才开始消失。
人口大迁徙与郊区化
《大西洋月刊》的撰稿人奥尔加·卡赞曾分析过泰勒·斯威夫特口音变化的原因,她将其归结为人口流动模式以及南方城市周围大规模的郊区化。
二战后,大量白人从东北部城市搬迁到“阳光地带”,尤其是亚特兰大的郊区。从 20 世纪 70 年代开始,这些地区也迎来了更多的黑人移居者。其中许多人是当年“大迁徙”早期离开南方的非裔后代。伦威克说,他们的父辈和祖辈当年带着口音去了底特律、费城和纽约罗切斯特等地,但当他们的后代回归故土时,说话方式已经“不再是那个味儿了”。
这种人口涌入仍在继续。美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如今南方是全美人口最多的地区,2023 年至 2024 年间,南方增加的居民数量超过了其他所有地区的总和。人们被南方吸引有诸多原因:更低的税收、更温暖的气候,以及那个刻板印象——据我的经验,这也是事实——南方人是更友善的邻居。
南方吸引的不只是寻求安稳郊区生活的家庭。最近,东北部的青少年也开始选择南下读大学,那里的学费更便宜,而“姐妹会”则是顶级的社交圈。
互联网时代的“YouTube 口音”
互联网是导致年轻人南方口音被稀释的另一个原因。
“小学和初中是语言发生巨大变化的时期,那时候你的身份认同完全取决于你和谁混在一起,”埃默里大学的语言学家苏珊·塔马西告诉我。如果和你混在一起的同龄人来自全国各地,会发生什么呢?大多数孩子不会模仿电视上的口音,但社交媒体——尤其是游戏,孩子们边玩边语音聊天——情况就不同了,因为那涉及到孩子们在网上建立真正的人际关系。
兰登·布莱恩特是《上帝保佑你:南方万物实地指南》(Bless Your Heart: A Field Guide to All Things Southern)一书的作者,同时也经营着备受欢迎的 Instagram 账号 @landontalks。他告诉我,他 12 岁的儿子在网上和朋友聊天时,会用一种他称为“YouTube 口音”的语调,这与他在餐桌上模仿父母密西西比拖长音的说话方式“截然不同”。

“他不是故意这么做的。这完全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在两种声音间“走钢丝”
许多失去口音的南方人并没有完全丢掉它,而是学会了“语码转换”(code switch)。他们可能会利用口音来建立信任或维护旧情谊,但在专业场合为了显得严肃,又会把口音收起来。
“即便身在南方,我也在不同程度的南方口音之间切换,”布莱恩特说,“在查尔斯顿说话的方式,跟在索索(Soso,密西西比州的一个小镇)不一样;在乡村俱乐部说话的方式,跟去加油站时也不一样。”
但对于人们来说,这种“语言钢丝”并不好走。肯塔基大学阿巴拉契亚研究项目主任詹妮弗·克莱默告诉我:“我有一个来自肯塔基东部的学生说,刚到列克星敦时,立马就因为说话方式被嘲笑了。于是他们开始试图‘修正’口音。可等到感恩节放假回家,这回又轮到被家里人嘲笑了。”
家人常会说些像“你现在眼界高了,看不起家里人了”(you’ve gotten above your raising)或者“你现在对我们来说太高贵了”之类的话。当人们试图在两个不同的“声音归属地”之间寻找位置时,这会引发真正的身份认同危机。
方言不仅是发音,更是历史
艾米·克拉克是弗吉尼亚大学怀斯分校的教授,也是播客《阿巴拉契亚人聊天》的主持。她试图让学生们明白,在语言中加入“广播美式英语”以便在需要时进行切换,并不意味着要丢弃原本的口音。
“当我回家陪姥姥坐着时,我不想听起来像‘克拉克博士’,”她告诉我,“我不想听起来像个播客主播,也不想像个作家。我想听起来像是她熟悉的那个孙女。”
当她使用另一种口音时,并不是为了融入或被接纳,而是为了清晰。“如果你因为我有阿巴拉契亚口音就不接受我,那是你的问题;但尽可能清晰地传达我要表达的信息,那是我的责任。”
尽管许多美国人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拥抱多样性,但对南方口音的偏见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被允许的。“我认为人们仍然觉得,公开嘲笑某个地区或地方是没问题的,尤其是如果那个地方与农村人口有关,这样并不会被指责为偏执,”克拉克说,“这还不是禁忌。”
她试图通过教授学生南方和农村方言的历史与美感来反击这种偏见。
上大学时,克拉克的英语教授曾布置过一项作业:记录家里最年长的长辈说话。她记录了生于 1908 年、住在弗吉尼亚州迪肯森县的曾祖母埃塞尔。教授要求她逐字逐句地转录,绝不要将英语标准化:
“我们去采桦树汁。你得找棵桦树,我兄弟比尔会拿把斧子,把树的一圈都砍了,把树皮剥下来。我们都拿着勺子,围过去弄一大块,把桦树汁从那老树皮里刮出来。味道好极了。”
We’d go birch sappin’. You’d find you a birch tree, and my brother Bill would take a ax, and he chopped that tree all around and he skinned the bark off of it. We’d all take spoons, and we’d go around and get us a big piece and scrape that birch sap out of that old bark. It tasted so good.
这个过程让她“第一次在曾祖母的说话方式中听到了诗意”。从那时起,她就对阿巴拉契亚和南方方言着了迷。现在,她也给自己的学生布置同样的作业。
藏在嘴里的遗产
克拉克告诉我,如果我们剥离了南方方言,美国英语的美感将面临巨大的流失风险。试想兰斯顿·休斯的诗作《母亲对儿子说》:
所以孩子,别回头。
别坐在台阶上
因为你会发现路有点儿难走。
别在那儿倒下——
因为我还在走着呢,宝贝,
我还在往上爬,
这一辈子,我爬的可不是什么水晶楼梯。
So boy, don’t you turn back.
Don’t you set down on the steps
’Cause you finds it’s kinder hard.
Don’t you fall now—
For I’se still goin’, honey,
I’se still climbin’,
And life for me ain’t been no crystal stair.
她说,如果你“用标准英语重写这首诗”并大声朗读,“你会立刻听到失去了什么。”
“整个角色的特质都没了。他创造她声音的方式是如此独特、如此丰富。当你剥去这种方言土语,她也就荡然无存了。”同样的情况也会发生在弗兰纳里·奥康纳小说《好人难寻》中的角色身上,或者是爱丽丝·沃克《紫色》里的西莉身上。
布莱恩特也自称是南方语言保护主义者。他把互联网当成了自家的环绕式前廊。“有一天我正对着我老婆唠叨,她说:‘要不你去跟互联网唠唠?’” (他形容这是南方女士叫人闭嘴的一种“优雅方式”)。
于是他照做了。他发了一个视频,讲了高中时学校被龙卷风摧毁,学生们不得不在当地沃尔玛上完该学年剩下九周课的故事。“我们在商品预留区上合唱课。”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口音或方言有什么特别,直到评论区炸开了锅。“于是我就想,好吧,咱们来聊聊‘正打算’(fixin’ to)和‘也许能’(might could)这些词儿吧。”
像许多同龄人一样,我在踏入东北部的成年生活时,把我的南方口音留在了门外。它只在极少数场合才会冒出来——当我回到田纳西州的南方浸信会教堂时,当我与儿时诊所的前台交谈时,当我想让一个南方人信任我时,或者纯粹是我喝多了的时候。
克拉克告诉我,她也曾这样做过。“我确实经历过一个阶段,想要彻底摆脱它,”她说,“但后来我回来了。”
她这么做是有充分理由的。
“我爱我的家乡,我爱我的家人。这份爱里有着自豪感。我的嘴里承载着我的历史。我的用词和语法结构里,填满了数百年的历史。每当我开口说话,我的祖先就与我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