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布斯确实有助于解释本届政府那种“狗咬狗”的世界观。
想摸清一个政治领袖的治理哲学，其实不需要听他们天花乱坠地吹牛，只要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你的偶像是谁？是约翰·洛克，还是托马斯·霍布斯？
上过政治学入门课的人都懂其中的门道。这两位 17 世纪的哲学家都描绘了人性最原始的面貌，却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结论。
洛克的思想是现代民主诞生的核心，他认为人具有理性和道德判断力。相反，霍布斯认为人类本质上是邪恶的生物，必须要有一个强大的君主来管束，才能防止我们自我毁灭。一个领导人究竟是信奉洛克还是霍布斯，直接决定了他想要建立什么样的政府。
过去几十年，美国人的生活之所以让人感到晕头转向，某种程度上是因为这场辩论又复活了——虽然历史似乎早已判定洛克获胜。
巴拉克·奥巴马是彻头彻尾的洛克派。他反复强调，只要给公民准确的信息和公平的听证机会，大家最终会为了共同利益达成一致。
紧接着，唐纳德·特朗普登场了。他是一位典型的霍布斯主义者。除了他自己掌权的时候，他把其他人领导下的生活都描述得如同霍布斯笔下的“自然状态”：“孤独、贫困、卑污、残忍且短寿。”（顺便说一句，“卑污”正是特朗普最爱用的词之一）。
误读“自然状态”
斯蒂芬·米勒是特朗普极具影响力的副幕僚长，常被视为总统的“大脑”。他本周的言论进一步加深了这种印象。
米勒自信地阐述了他眼中的“万古铁律”，活脱脱就像一个系着细领带的霍布斯。他的独白简直像是从霍布斯 1651 年的政治巨著《利维坦》里摘抄出来的。米勒说：“我们生活在一个世界里，一个现实世界。这个世界是由力量统治的，是由武力、权力统治的。”
米勒发表这番“强权即公理”的宣言时，正值两件事发生：一是特朗普决定推翻委内瑞拉总统；二是美国打算收购丹麦的格陵兰岛，甚至可能不择手段地去获取（米勒的妻子甚至觉得可以把这事做成表情包）。
米勒实际上是在安抚美国人：想要统治别人、只要有能力就掠夺他国资源、欺负那些无力还手的人，这些都没什么好担心的。这就是事物的自然状态，世界就是这么运作的。权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剩下的只是旁注和毫无约束力的联合国决议——或者用他的话说，叫“国际客套话”。
米勒简直应该把霍布斯的名言刻在金匾上，挂在椭圆形办公室里那些金光闪闪的装饰品中间：“在没有共同权力使大家慑服的时候，人们便处在所谓的战争状态之下。这种战争是每个人对每个人的战争。”
霍布斯的本意：秩序而非混乱
如果只读到这里，霍布斯确实有助于解释本届政府那种“狗咬狗”的世界观。但如果你再多读一点，就会发现霍布斯本人其实并不喜欢这种状态。
霍布斯把我们的自然状态描述为恐惧、不安全，坦白说非常可怕——一种时刻要提防别人在背后捅刀子的生存状态。但他这么写是为了诊断一个问题。如果不加干预，任由我们发展，没有制度或政府，我们就不会有文化、科学或和平。这个思想实验是他的出发点，也助推了当时刚刚萌芽的启蒙运动。
霍布斯开出的药方，今天的美国人可能不太听得进去。他建议，只有赋予一个拥有暴力垄断权的强大君主权力，才能压制我们最坏的本能，从而带来稳定。
这显然不是民主。但在霍布斯的构想中，国王需要获得被统治者的同意。这就是他所说的“利维坦”——人类为了逃避自然状态的混乱，理性地创造出的世俗主权力量。对比一下今天的“特朗普维坦”，他在周四的采访中说，他在世界舞台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合法性来自于他“自己的大脑”。他说：“这是唯一能阻止我的东西。”
对霍布斯来说，这是一种基于诚信的交换：为了确保大家能繁荣生存而不互相残杀，人们牺牲一部分自主权交给强人。
这就是霍布斯的愿景。他试图为我们提供一条逃生通道，带我们逃离威廉·戈尔丁笔下《蝇王》那样的恐怖秀：一群男孩被困在岛上，没有大人，没有规则，被匮乏和本能驱使，最终陷入争夺统治权的互相残杀。
只有恐怖，没有解药
至于米勒的愿景，那是彻头彻尾的恐怖。他根本不想解决这种自然状态。他仅仅称之为“现实世界”，认为美国只需要接受这些无政府规则，并利用它来获利。
如果米勒真的读过霍布斯，那他肯定吸取了错误的教训。即便他可能喜欢特朗普像“利维坦”式的威权人物那样来平息混乱（米勒最近提到的总统拥有绝对的“全体权力”也暗示了这一点），但这并不是特朗普对自己角色的理解。
如果特朗普真把自己当成维持秩序的君主，他应该去加强国际机构和多边关系，而不是去破坏任何不服务于他个人荣耀的东西和人。
如果我们都生活在《蝇王》的岛上（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确实是），那么特朗普就是那个名叫杰克的男孩——他意识到权力的来源不是规则，而是恐惧、作秀和侵略。
现实政治还是强盗逻辑？
如果说特朗普及其核心圈子有一套指导哲学——假设我们能从那些经常自相矛盾的声明中梳理出一套哲学的话——它有时被描述为“现实政治”。
这是一种交易式的外交和战争手段，通常与亨利·基辛格联系在一起，或许可以用来形容特朗普团队的世界观。基辛格在担任国务卿期间实践的现实政治，是为了在强国之间达成权力平衡，以实现稳定（并避免核毁灭的威胁），从而避开了道德问题。
但是，我们在委内瑞拉看到的算是现实政治吗？
从事态的动机和明显的结果，以及米勒的言论来看，这很清楚：这不是为了稳定西半球，而是为了展示力量而展示力量。赤裸裸地抢夺该国石油（特朗普已经声称对 3000 万到 5000 万桶石油拥有支配权），消除了任何歧义。
如果米勒真的想效仿霍布斯，那他就背离了美国一项非常古老的传统——即对这位哲学家的警惕。
约翰·亚当斯曾对他儿子约翰·昆西·亚当斯说，霍布斯的思想是“淘气的”，这概括得很到位。建立更具参与性的政府制度的先驱们，并不认同“人们只需要一个黑手党老大来提供保护”这种观点。
托马斯·杰斐逊在 1816 年给亚当斯的一封信中阐述了他的反对意见。如果米勒真的有兴趣思考他所谓“铁律”的后果，最好读读这封信。
杰斐逊同意霍布斯的主要论点：政府对于组织人类行为是必要的。但他认为，领导者的作用不仅仅是防止残暴和混乱。作为洛克派，杰斐逊对人类的需求和能力有着更广阔的看法。
他认为“霍布斯原则”是有缺陷的，因为它没有考虑到人类拥有“道德感”。他说，人们想要的不仅仅是没有恐惧的生活；“每个人在对他人行善时都会感到快乐。”
任何值得尊敬的美国政府都需要反映这种向善的本能，并为其创造条件。这恰恰也是构建一个人们真正愿意生活在其中的“现实世界”的唯一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