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当格陵兰人看着星条旗在极地永昼的阳光下疲惫地飘扬时，他们准会想起2025年那个被世界当成笑话的下午；那时，特朗普第一次把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这块白色的荒原。
时值 2028 年 1 月。回首过往，美国并没有真正「夺取」格陵兰岛——至少在具体形式上没有。没有入侵，没有购买，甚至没有举行全民公投。但在北极政治晦暗不明的博弈中，华盛顿蓄意采取行动迷惑对手。格陵兰岛的「美国化」超越了俄罗斯模式那种野蛮的武力征服。
两年前，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以高调的军事手段驱逐了委内瑞拉领导人尼古拉斯·马杜罗，并坚称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接管格陵兰岛。当时，外交政策分析人士曾绞尽脑汁地设想他会如何夺取这座岛屿。他会强迫丹麦出售这块半自治领土吗？还是会派兵进攻一个北约盟友？
但特朗普这两样都没做。相反，他的政府开创了一种 21 世纪的新型帝国主义：这种模式下，对领土的主权并非通过武力强加，而是通过投资、承包商和法律模糊地带，通过「功能」来实现控制。在这个过程中，特朗普的「格陵兰博弈」改写了国际秩序的规则，并为北京、莫斯科等地后来纷纷效仿创造了一个模板。这种如今被称为「地缘渗透」的策略，其发生过程如下：
从玩笑到现实
特朗普早在他的第一个任期内就曾提出收购格陵兰岛的想法。2019 年，他向丹麦询问购买该领土的消息一经披露，便引发了全球的困惑，丹麦和格陵兰政府更是冷淡地回应：「格陵兰是非卖品。」在布鲁塞尔、哥本哈根或格陵兰首府努克，很少有人认真对待这一威胁。毕竟，特朗普向来喜欢夸夸其谈。
然而，经验丰富的特朗普观察家指出，领土扩张的想法在特朗普的世界观中一直占据着特殊地位。正如记者彼得·贝克和苏珊·格拉瑟在 2022 年的一本书中所指出的，格陵兰岛引起了特朗普的注意，是因为这「本质上是一笔巨大的房地产交易」，一项可能「让他在美国历史上获得像威廉·苏厄德从俄罗斯购买阿拉斯加那样地位」的成就。
在他的第二个任期初期，特朗普重提这一提议，并赋予了它地缘政治的理由。他认为美国应该控制格陵兰岛的理由有三大支柱：这有助于美国获取关键资源——该岛估计拥有巨大的石油和天然气储量，以及钴、石墨和锂等稀土矿藏；这将扩大美军在北极的触角；并且能够在一个对美国国家安全至关重要的领土上限制中国和俄罗斯的影响力。
但是，当丹麦首相梅特·弗雷泽里克森表示愿意给予美国总统除了主权之外几乎所有他想要的东西来实现这些目标时，特朗普却断然拒绝。很明显，他其实并不关心北极安全。相反，格陵兰岛成了特朗普一系列领土野心的起点，这些野心还包括加拿大、巴拿马运河，甚至加沙地带——他显然认为这些收购能确保他在拉什莫尔总统山上占有一席之地。
就像特朗普的一贯作风一样，人们很难分清这是在「钓鱼」还是动真格。但很快事实表明，格陵兰岛确实是一个目标。随着第二个任期的团队更加忠诚，随时准备执行他的突发奇想，再加上一个唯唯诺诺的国会，他的政府制定出了一项计划，要将他的愿望变为现实。
蚕食与征服
在格陵兰问题上，特朗普政府借鉴了其委内瑞拉模板中的几个要素：例如，政府指示美国情报机构加强行动，在格陵兰和丹麦物色能支持其目标的人选，就像当初依靠 CIA 协助推翻马杜罗一样。
但特朗普的亲信们很快得出结论，控制格陵兰的最佳方式既不是照搬委内瑞拉模式，也不是直接购买。无论能否立即成功，对北约盟友采取公开军事行动只会引发当地和全球的反对，并限制美国对该岛宣示主权的能力。但是，他们可以通过巧妙地利用其供应依赖来控制它。
当局明白格陵兰在经济和政治上都很脆弱。这里只有 5.6 万人口，比委内瑞拉小 500 倍。曼哈顿东村的居民都比这里多。这是一块大部分无法居住的冰盖，面积是美国本土的四分之一，人口分散，基础设施简陋；全岛只有 93 英里的公路，许多社区之间只能通过船只、小型飞机、雪地摩托或狗拉雪橇往来，互联网普及率不到 70%。
长期以来，格陵兰人一直对丹麦的统治心怀不满，指责丹麦政府让他们处于贫穷和依赖的状态。该岛的半自治政府、有限的预算主权以及酝酿中的独立运动——大多数格陵兰政党表面上都希望该地区获得完全自治——使其极易受到外部影响。再加上薄弱的体制基础设施和本土财富的匮乏，这里便成了特朗普官员当时所称的「动机性结盟」的理想试验场。
白宫的一个规划小组开始起草一份被委婉地称为「北方战略调整倡议」的文件。掌握了美国情报机构提供的信息后，2026 年 5 月，特朗普政府宣布了一项针对格陵兰岛的 100 亿美元「战略发展倡议」，名义上是为了升级基础设施并促进该岛自然资源的开发。
华盛顿通过代理人展开行动。2026 年夏天，由发展财团、灾难响应小组、非政府组织、顾问和北极能源论坛组成的混合队伍涌入格陵兰岛，这些机构几乎都与亲特朗普的捐助者或美国政府资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举止通过的人表面上从事的是民用活动：安装宽带、培训当地官员，或者修建道路、小型机场和医疗中心。投资不是在国家层面，而是在市政层面展开。沿海社区获得了关键物资、建筑合同和数字基础设施赠款。这些资金没有明显的政治附加条件，但随之而来的一系列技术协议和备忘录，悄然转移了地方的忠诚度，并迫使他们在预算上产生依赖。
这种突如其来的援助和投资并没有欺骗大多数格陵兰人。早在 2025 年 1 月，由丹麦和格陵兰报纸联合委托的一项调查显示，超过 85% 的岛上居民反对格陵兰并入美国，这一数字从未发生太大变化。格陵兰人担心他们的文化和自治权受到侵蚀，更不用说还得面对美国医疗系统这个噩梦。但是，一些长期对哥本哈根的家长式作风和预算限制感到沮丧的格陵兰政府官员和社区领袖，却发现自己很难拒绝美国人的提议。
因此，美国的努力为格陵兰的下一政治阶段设定了条件。美国人资助当地媒体，为新兴政治领袖提供奖学金。华盛顿推动一种将格陵兰身份与丹麦「殖民主义」对立起来的叙事——并暗示这种身份与美国的赞助是兼容的。最终，美国人并不需要当地民众的同意。他们只需要在民众对常规政治普遍感到疲惫和愤世嫉俗的氛围中，找到几个合作者——而这种情绪正是特朗普团队擅长播撒的。
效忠随功能而至
因此，这场主权运动靠的不是说服，而是规避和同化。特朗普的顾问们明白，通过分裂精英阶层、制造更大的经济依赖性以及产生对紧急治理的需求，格陵兰的民主机制是可以被改道的。丹麦的补给线开始出现延误，船只在海上被拦截和搜查。燃料短缺、医疗供应瓶颈，以及由不明原因的电力和互联网中断造成的官僚机构「沟通失误」，迫使市政当局倒向唯一提供替代方案的行动者：美国人。
美国已经在格陵兰北部的皮图菲克太空基地驻扎了约 150 名军人。但以人道主义为由，美军迅速扩大了其足迹。紧急物流中心变成了新的事实上的基地。美国承包商接管了当地的安全培训。到了 10 月，几位格陵兰议员组成了一个「主权未来核心小组」，表示他们愿意接受「替代性的安全和经济伙伴关系」。一位特朗普顾问将其描述为「反向的台湾模式：先建立深层联系，让主权诉求随之而来。」
到 2027 年初，格陵兰已经处于主权的模糊地带。在形式上，它仍然是丹麦王国的一部分，但在功能上，它已经依赖于一个甚至不屑于争取格陵兰民众支持的美国政府。
为了从「事实上的融合」走向「法律上的主权」，美国司法部组建了一个法律框架，援引历史先例。特朗普政府的律师们借鉴 1917 年美国购买丹麦西印度群岛（现美属维尔京群岛）的案例，并引用《联合国宪章》中格陵兰的自决权，构建了所谓的「主权过渡计划」。
特朗普团队避免了全民公投，因为他们知道那会失败。相反，政府鼓励格陵兰议会通过一项「临时自治」宣言，并提出华盛顿将在原则上承认格陵兰的主权。这是一个充满可能性但没有任何义务的措辞。2027 年 7 月，一封由亲美格陵兰官员签署的支持信启动了该计划。随后，美国正式开始在努克驻扎安全部队，并利用这封信声称他们是应格陵兰议会邀请而来的，尽管并没有举行过投票。
2027 年 10 月，格陵兰议会宣布临时自治并进行「临时主权过渡」。美国在努克和格陵兰其他三个大城镇新设立的「军民联络处」升起了美国国旗。紧接着，给予格陵兰类似于美国与密克罗尼西亚或马绍尔群岛之间的自由联合协定的谈判随即展开。
严重的关切
当然，这些举动在丹麦引发了轩然大波。丹麦政府宣布主权过渡计划是「敌对行为」，并召回了驻华盛顿大使。欧盟谴责此举违反国际法。法国总统称其为「披着民族主义外衣的殖民主义时代错误」。但丹麦几乎没有任何军事或经济筹码可以动用。而欧盟更专注于处理其与美国紧张关系的其他方面，除了「密切关注局势」外，不愿采取任何实质行动。
与此同时，俄罗斯轰炸机在格陵兰领空附近进行巡逻。中国官方媒体宣称美国是「流氓帝国主义者」，尽管他们的许多外交官正在忙着做笔记学习。但这些举动只会加强特朗普的理由：美国需要控制格陵兰以保护它——并巩固美国的国家安全。
格陵兰博弈分裂了美国舆论：「MAGA 的保守派欢呼特朗普此举是「战略大师之作」，而批评人士则将其比作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并警告美国的全球信誉已受到无法弥补的损害。但政府的媒体机器迅速开动，发起了一场名为「美国冰封前沿」的公关活动，福克斯新闻播出了由人工智能生成的格陵兰儿童挥舞美国国旗的片段。地图被重新绘制。在密歇根州和宾夕法尼亚州的特朗普集会上，响起了「让格陵兰再次伟大」的口号。特朗普集团宣布计划将该岛打造成人类历史上「最大、最美丽的冬季度假胜地」，提供峡湾直升机滑雪和豪华露营项目。
丹麦在国际法院对美国的举动提出挑战，但案件陷入了程序上的炼狱，美国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将其斥为「无稽之谈」。格陵兰原住民的声音依然分裂：尽管一些精英拥抱美国的投资，但大多数居民警告环境将恶化，文化将被抹杀。但这些都不重要。美国承包商继续提供服务。华盛顿与努克缔结了联合协定，接管了格陵兰的国防和安全事务，并宣称格陵兰是美国的「特别经济区」。特朗普宣布胜利。
冰层之下的寒意
几十年后，格陵兰博弈将被作为一种新型国家扩张的原型来研究，这种扩张模糊了同意、胁迫和投降之间的界限。特朗普政府表明，当领土可以被同化时，就不需要被攻占。它证实了 21 世纪地缘政治的一个简单真理：在缺乏连贯的国际抵抗的情况下，规范无关紧要；既成事实足以说明一切。评论家们将特朗普团队在格陵兰的行动与后来俄罗斯对格鲁吉亚的吞并，当然还有中国接管台湾，画出了一条直接的连线。
它还重新定义了国际秩序和主权的本质。制造依赖不再被视为一种帝国主义形式；它们变成了一种建立兄弟关系的方法。原住民不再决定主权；供应链决定主权。而且，或许最能说明问题的是，那些曾经无法想象的事情不仅变得可能，甚至变得可以市场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