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冲突现已进入第五年。它为未来战争提供了深刻的经验教训。廉价的远程遥控无人系统在陆地、空中和海上产生了巨大影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但军事战略家们容易陷入一种误区:他们看着乌克兰战场,只把它当成一份武器采购清单。
虽然特定武器系统的经验很有用,但更重要的一课在于建立让这些新工具发挥作用的生态系统。例如,乌克兰开发了“天空堡垒”。这是一个由 14000 个声学传感器组成的网络。它通过声音定位俄罗斯无人机。即使无人机飞行在雷达盲区高度,它也能精准捕捉,从而提供高保真的来袭威胁图像。乌克兰还有自己的战场管理软件系统,用于指挥无人机侦察。此外,乌克兰还成立了无人系统部队。这是一个全新的军种,与陆军、海军和空军并列。它专门负责无人机作战,拥有自己的作战条令、领导层培养机制、采购流程,甚至有独立的招募和基础训练系统。或许最关键的是,乌克兰的生态系统还包括众多制造商。他们能大规模生产无人系统,并根据战场动态不断优化软硬件。
如果忽视了更宏观的经验,台湾将面临极大的风险。台湾同样面临着强大对手的入侵威胁。台湾领导人及其合作伙伴经常表示,他们正密切关注现代战争的本质,尤其是乌克兰局势。他们希望借此做好准备,从而威慑中国的侵略。然而,尽管台湾非常钦佩乌克兰的成就,这种钦佩却尚未转化为促成乌克兰成功的那种巨大且根本性的变革。

事实上,目前尚不清楚台湾领导人是否完全领悟了乌克兰的经验。现任政府曾表态要部署数万架空中无人机和上千艘无人水面舰艇。尽管抱有这一雄心,台湾立法机构还是在今年早些时候,从政府特别国防预算中剔除了国产无人机生产项目。控制立法机构的反对党给出的理由是财政纪律,并担忧国内采购存在潜在腐败。但这一举措的实际结果是,大幅削减了国产无人系统的新采购量,同时也砍掉了原本用于与美国联合开发此类系统的资金。
即使台湾政界有朝一日能够为大规模采购无人机筹集到资金,要确保这些无人机发挥效用,还需要进行重大的体制变革。而台湾距离实现这些变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换言之,从钦佩乌克兰的成功到复制这种成功之间存在着鸿沟,而这正是台湾亟待跨越的鸿沟。
乌克兰如何改写规则
2022 年 2 月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时,乌克兰击沉了自己的旗舰(以防被俄罗斯缴获)。这导致乌克兰实质上失去了海军。然而在短短两年内,乌克兰就将俄罗斯的黑海舰队赶出了塞瓦斯托波尔,击沉了俄罗斯在黑海超过三分之一的舰艇,并迫使剩余舰队停泊在尽可能远离乌克兰的港口。乌克兰取得这一战果靠的不是添置传统军舰。相反,他们找到了一种无舰艇也能争夺制海权的方法:用空中无人机锁定俄罗斯舰艇,再用海上无人机将其击沉。
这一实战经验,连同乌克兰运用各种类型、射程和功能的空地无人机的类似经历,揭示了这场战争最深刻的教训:一套将传感器、分析人员、指挥官和火力单位连接起来的全局架构,能让远程遥控的侦察与武器系统发挥出规模效应。为了搭建这套架构,乌克兰把指挥和控制变成了一个软件问题。乌克兰的软件工程师、技术专家以及协助他们的外国志愿者,共同开发了他们专属的战场管理系统——德尔塔系统,而非直接从外部购买。德尔塔系统目前由乌克兰国防部运营。它整合了海陆空三栖传感器的数据,然后将生成的高保真画面分发给乌克兰作战部队。它就像一条纽带,把大量廉价系统组合起来,去对抗数量较少却昂贵得多的传统武器集群。
此外,乌克兰通过灵活调整防御策略,克服了巨大的人力和经济劣势。当俄罗斯开始使用相对便宜的沙赫德无人机发起攻击时,乌克兰明白不能用昂贵的防空导弹去拦截。例如,美国制造的爱国者拦截弹每枚耗资数百万美元,而沙赫德造价不足 5 万美元。乌克兰研发了单价仅几千美元的拦截无人机,从而扭转了这种成本悬殊的局面。如此一来,原本相对便宜的沙赫德就变得相对昂贵了。
具体数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说明的原则:每次交战的相对成本本身就是一个战略变量。防御方可以通过发明和生产(而非直接购买),将这一变量转化为自身优势。在与俄罗斯的战争中,乌克兰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极快的适应速度。乌克兰将工程师直接编入他们支援和装备的部队,从而实现了这一点。与此同时,乌克兰制造商展现出了惊人的灵活性。他们通常每一两周更新一次系统软件,每三四周修改一次硬件。(今年,乌克兰预计将生产惊人的 700 万枚导弹和无人机。)这让改进后的设计能在敌人做出调整前迅速投入战场。换言之,乌克兰把传统采购流程中需要数年的周期压缩到了几周。
习惯性采购
相比之下,台湾一直把国防看作是需要外部供应的东西,而不是需要自己建设的东西。三十多年来(至少可以追溯到 1992 年购买 F-16 战机时),台湾一直在投资传统的有人驾驶平台。这些平台都基于他国的军事学说。这种本能非常自然,毕竟这些系统是所有现代化军队的基础。而作为台湾几十年来安全保障者和武器供应国的美国,正是围绕这些系统建立了自己的军队。但这让台北形成了一个只懂购买、对美国学说倒背如流的体制。这个体制既不懂如何开发系统,也无法阐明自身的战略理念。
整个台湾军队都体现出了这种后果:他们依然优先采购昂贵的有人驾驶平台。例如,在一份被削减的特别预算中,台湾取消了国产无人机的生产,却保留了数十亿美元用于购买美国武器系统。台湾军方也尚未确定能认可无人系统贡献的防御和威慑新学说。这会产生巨大的连锁反应。因为如果没有新学说,军方的组织架构(如专门的无人系统部队)、训练、军官教育、采购、人事政策和基础设施就不会随之更新,也就无法有效地部署无人系统,更无法训练部队使用这些装备。
台湾的工程师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群体之一,但他们似乎被晾在了一边。现代军队必须建立电子战能力(如干扰和反无人机防御),同时保护自身的数据链,从而在整个电磁频谱(从无线电波到红外线)中争夺控制权。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台湾招募了工程师来应对这一挑战。在乌克兰,天空堡垒和德尔塔系统最初都是由志愿者发起的工程项目,随后才被军方采纳。台湾却没有类似的成果。台湾缺乏一条能让世界级商业工程师参与国防建设的渠道。其无人机制造商也公开抱怨,他们看不到政府的明确需求。如果台北释放信号,表明自己理解当代战争的需求,这将极大地催化台湾强大工业基础的变革。相反,就在中国数以百万计地生产无人机之际,台湾立法院却撤回了扩大生产规模所必需的资金。如果客户没有明确的购买承诺,制造商就无法进行大规模生产;外国合作伙伴也只会与能够展现真实需求的市场合作。
地理位置让这些缺陷变得尤为令人担忧。作为一个岛屿,台湾过度依赖海上进口,而一旦开战,这些进口渠道就会受到干扰或封锁。台湾在危机中需要什么,就必须在危机开始前拥有什么。该岛依赖能源进口,有时其储备量仅够维持几周。它还曾经历过海上“意外”,导致连接世界的互联网电缆被切断。换言之,台湾没有条件去挑选自己要准备打什么样的仗。其备战工作不仅是一个采购问题,更是组织和产能的问题。
转化,而非模仿
当然,乌克兰的经验不能原封不动地照搬到台湾。乌克兰是在一条将近 1000 英里长的连续战线上争夺领土,并在需要时有相当大的战略纵深可供撤退。相比之下,台湾则必须在一条海峡上进行防御。它的本土没有任何撤退空间,却要承受空袭和导弹打击。因此,摆在台北面前的任务不是模仿,而是转化:将乌克兰的创新模式重新塑造,使其适应一个更具海洋特征、更容易遭到空中打击的战场。
在乌克兰的经验中,如何瘫痪侵略者的海军,是台湾最容易借鉴的,但也最需要进行本土化改造。事实上,这也是台湾最大的机会:部署大量分散的、可消耗的水面及水下无人海洋系统,在上方无人机的引导下,让入侵舰队失去行动自由。不可否认,台湾海峡的水文条件不同于黑海。台湾在应用这些系统时,必须针对更恶劣的海况和复杂的海岸线进行专门设计。此外,台湾还需要确保持续的监控能力来指挥这支部队,并通过大规模、低成本的生产来承受巨大的战损消耗。
台湾也需要一套类似乌克兰“德尔塔系统”的对应方案。这套系统必须由台湾人自己构思和维护,而非依赖国外授权。它的训练数据也必须源自台湾自身的情况,而不是照搬乌克兰的数据。台湾要复制的不是某个具体系统,而是它的开发模式:操作员、工程师和分析师必须保持紧密且持续的合作,同时要把权力下放给最接近问题的一线人员,让他们不断完善解决方案。
台湾的潜在对手拥有大量无人机、现今规模最大的常规导弹部队,以及全球最强的制造能力。因此,台北不能只靠那些数量有限、稀缺且昂贵的拦截导弹。当然,为了应对导弹威胁,台北依然需要大量的此类武器。台湾还必须部署成本可控、多层次、韧性强且数量充足的防御系统。台湾必须在危机爆发前,提前造好并囤积这些武器。这类防御系统将与乌克兰的做法非常相似:利用密集的无源传感器网络来探测和追踪来袭目标;利用电子战设备来干扰和迷惑敌方;在本地大规模生产各型拦截无人机以摧毁目标;同时不断更新训练流程和作战理论,把这些防御层紧密结合起来。
台湾的抉择
乌克兰之所以能快速适应,是因为他们一直在与一个真实存在且不断进化的敌人交手。台湾目前的重心理应放在威慑上,但台湾并没有这样的“陪练”,也凭空变不出一个来。台湾能做的是尽量模拟真实战况:开展严苛且不按剧本走的演习,从而暴露真实问题;让工程师和操作员并肩工作,而不是各自为战;并系统性地深入研究乌克兰的经验。
台湾仍有时间打造一套能够威慑中国侵略的防御体系。然而,台湾恐怕没有时间靠外购来换取安全了。主要供应商的交货速度实在太慢。比如直到 4 月,台北才收到了 2019 年订购的最后一批美国 M1 坦克。因此,摆在台北面前的抉择十分明确。很大程度上,对于那些关心台湾自卫能力的国家来说,这也是一个共同的抉择:究竟是继续购买少量昂贵却越来越脆弱的有人驾驶武器平台,还是迎难而上,在台湾本土打造规模庞大的低成本消耗型武器及其配套体系。其他国家可以提供协助,但无法代劳。台湾的威慑态势,归根结底还要靠台湾自己来维持。乌克兰战争带来的最大启示就是:一个决心求存的国家,必须愿意主动学习如何保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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