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透社的调查显示，在特朗普的领导下，至少有 470 个目标成为了报复对象——涵盖联邦雇员、检察官，甚至大学和媒体机构。这份名单揭示了总统及其政府为惩罚异己、重塑政府而发起的全面清洗。
在唐纳德·特朗普的第二个任期内，他将惩罚政治对手的竞选承诺变成了一项核心的执政方针。
2023 年 3 月，那句充满挑衅意味的口号——「我是你们的复仇者」——如今已不再是一句空话，而是演变成了一场针对「假想敌」的全面清洗运动。这场运动正在重塑联邦政策、人事任免以及执法机构的运作。
1、规模空前的清算
路透社的统计揭示了这一行动的规模：自特朗普上任以来，至少有 470 个个人、组织和机构被列为报复对象——平均每天超过一个。有些人被单独点名惩罚，有些人则在针对「敌人」的大清洗中被波及。注意，这个统计数字还不包括外国个人、机构和政府，也不包括那些在常规裁员中被解雇的联邦雇员。
路透社发现，特朗普的复仇行动将个人恩怨与争夺文化、政治主导权的野心结合在了一起。政府动用行政权力惩罚被视为对手的人：解雇那些调查他试图推翻 2020 年大选结果的检察官、下令惩罚「不友好」的媒体、制裁与反对派有关联的律师事务所，并边缘化那些质疑他政策的公务员。许多此类行动正面临法律挑战。
同时，他和他的任命者利用政府机器强制推行意识形态：驱逐被视为搞「觉醒文化」（woke）的军方领导人、削减被认为具有分裂性的文化机构资金，并冻结那些支持多元化举措的大学的研究经费。
路透社联系了每一位被特朗普或其下属公开点名报复的个人和机构，并查阅了数百份官方命令、指令和公开记录。这是迄今为止对他这场清算行动最全面的盘点。
2、报复对象的两大群体
分析显示，报复目标主要分为两大类。
第一类群体至少包含 247 个个人和实体。他们被特朗普或其任命的官员公开点名，或出现在政府备忘录及法律文件中。要归入此类，必须有证据表明针对特定个人或实体的惩罚意图。路透社记者采访或联系了其中的 150 多人。
另外 224 人则卷入了更广泛的报复行动。他们虽然没有被单独点名，但因身处「敌对群体」而受到牵连。其中近 100 人是检察官和 FBI 特工，因调查特朗普相关案件或被视为「觉醒派」而被解雇或被迫退休。这其中包括 2020 年在「黑人的命也是命」抗议活动中下跪的 16 名 FBI 特工。其余大多是因公开反对政府政策而在卫生、环境和科学问题上抗命的公务员。
3、报复的三种形式
这种报复主要采取三种形式。
最常见的是惩罚性行动，比如解雇、停职、调查和吊销安全许可。路透社发现了至少 462 起此类案件，其中包括解雇至少 128 名曾调查、挑战或反抗特朗普及其政府的联邦工作人员和官员。
第二种形式是威胁。特朗普及其政府威胁要调查或惩罚至少 46 个个人、企业和实体，手段包括冻结纽约和芝加哥等民主党执政城市的联邦资金。
例如，特朗普曾公开讨论解雇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Jerome Powell），理由是他拒绝降息。上周，他甚至威胁要以煽动叛乱罪审判六名民主党国会议员——他声称该罪行「可判死刑」——起因仅仅是这些议员提醒军方人员可以拒绝执行「非法命令」。本周，国防部威胁要将其中一人、前海军军官、参议员马克·凯利（Mark Kelly）送上军事法庭。
第三种形式是胁迫。至少有十几起案例显示，律师事务所和大学等机构在面临政府威胁（如吊销安全许可、失去联邦资金和合同）后，签署协议取消了多元化项目或其他政策。
4、白宫的回应与辩护
这显然是一场自上而下的行动：根据路透社的分析，特朗普的白宫发布了至少 36 项命令、法令和指令，针对至少 100 个个人和实体采取了惩罚措施。
特朗普在最近一次竞选总统时就公开宣扬复仇，承诺要惩罚「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的敌人。「对于那些受到冤屈和背叛的人，我就是你们的复仇者，」他在 2023 年 3 月的一次演讲中说道。几周后，他在德克萨斯州竞选时重申了这一主题：「我就是你们的正义。」
如今，白宫否认这是在复仇。他们将最近针对政治对手的调查和起诉描述为有效的政策纠偏、对不法行为的必要调查以及合法的政策举措。
「整篇文章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即执行选举授权是某种『报复』。事实并非如此，」白宫发言人阿比盖尔·杰克逊（Abigail Jackson）表示。她补充说，那些「积极破坏美国人民选出的总统所制定的议程」的公务员或公职人员，在政府中没有立足之地。杰克逊说，特朗普是在履行竞选承诺，恢复被拜登政府「武器化」的司法系统，并「确保纳税人的钱不会流向党派事业」。
特朗普的行动得到了其铁杆支持者的欢呼。右翼评论员、前特朗普顾问史蒂夫·班农（Steve Bannon）告诉路透社，动用政府权力惩罚特朗普的敌人「根本不是复仇」，而是试图让那些对他进行不公调查的人「承担责任」。他说，以后还会有更多行动。
「那些试图剥夺特朗普第一任期、指控他是俄罗斯资产并损害这个共和国、然后偷走 2020 年大选的人——他们将被追究责任，并将接受法律审判，」他在采访中说。「这即将来临。毫无疑问。」（注：并没有证据表明 2020 年大选是被偷走的。）
特朗普的盟友指出了前总统乔·拜登上任后的举措。2021 年 1 月 6 日，在特朗普支持者袭击美国国会大厦试图推翻选举结果失败后，拜登吊销了特朗普接触机密信息的权限，这对任何前总统来说都是第一次。拜登还赢得了一场法律诉讼，解雇了联邦住房金融局等独立机构中任期固定的主管，并从无薪咨询委员会中撤换了数十名特朗普时期的任命者。
然而，据路透社采访的 13 位政治学家和法律学者称，特朗普惩罚「假想敌」的规模和系统性，严重背离了美国政府的长期规范。一些历史学家表示，现代最接近的例子是已故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对政治敌人的报复，虽然两者并不完全相同。据路透社此前报道，自今年 5 月以来，来自多个联邦机构的数十名官员一直作为特别工作组的一部分在开会，以推进特朗普针对敌人的报复行动。
「主要目的是集中权力，摧毁所有对权力的制衡，」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麻省理工学院教授达龙·阿杰姆奥卢（Daron Acemoglu）说。麻省理工学院目前正因支持多元化和公平项目而面临联邦调查。「报复只是工具之一。」
数十名特朗普的目标已对惩罚提出非法指控。被解雇和停职的公务员提起了行政上诉或法律挑战，声称被非法解雇。一些律师事务所上诉至法院，称政府限制他们处理机密合同或与联邦机构互动的能力超出了法律权限。大多数挑战仍未解决。
5、针对执法与情报部门的清洗
政府对法律和国家安全机构的官员采取了激进措施，而这些机构正是调查特朗普第一任期内及卸任后涉嫌不当行为的核心部门。
至少 69 名现任或前任官员因调查俄罗斯干预美国选举或对此发出警告而成为目标。美国情报机构在 2016 年大选后不久就得出结论，莫斯科试图让选情向特朗普倾斜，这一发现后来在 2020 年 8 月参议院情报委员会的一份两党报告中得到了确认。
与「通俄门」调查相关的报复行动包括 9 月 25 日起诉前 FBI 局长詹姆斯·科米（James Comey），这打破了司法部为避免起诉受政治影响而设立的规范。
科米曾领导 FBI 对特朗普 2016 年竞选活动的调查，他在特朗普要求起诉后被指控。司法部将此案定性为打击腐败。科米及其律师在法庭文件中表示，此案是「报复性的」，是出于「个人仇恨」。科米并不认罪，并拒绝发表评论。周一，一名联邦法官驳回了此案，裁定特朗普钦点的检察官任命不合法。
至少 58 起报复行动针对的是特朗普视为破坏其竞选活动的人，其中包括他第一任期内的最高网络安全官员克里斯·克雷布斯（Chris Krebs）。特朗普在 2020 年解雇了他，因为他反驳了选举被操纵的说法。今年 4 月，特朗普剥夺了克雷布斯的安全许可，并下令联邦调查局调查他的任期表现。克雷布斯坚持认为特朗普的失败是合法的，并誓言要对抗调查。他未回复对此报道的置评请求。
路透社记录了 112 份被吊销的安全许可，涉及现任和前任美国官员、律师事务所以及州领导人——这些是处理机密信息所需的凭证。8 月，国家情报总监塔尔西·加巴德（Tulsi Gabbard）宣布吊销了 37 份许可。
在一份发在 X 平台上的回应中，该机构发言人表示，加巴德和特朗普正在努力「确保政府不再被用来对付它所服务的美国人民」。她补充道：「特朗普总统说得最好，『我们最终的复仇就是成功。』」
前总统巴拉克·奥巴马时期的中情局（CIA）局长兼国防部长莱昂·帕内塔（Leon Panetta）在 1 月份被吊销了安全许可。原因是他和其他人在 2020 年 10 月签署了一封信，暗示俄罗斯可能是亨特·拜登笔记本电脑邮件报道的幕后黑手。当时，亨特的父亲乔·拜登是特朗普在 2020 年大选中的民主党对手。特朗普 1 月签署的一项行政命令声称：「签署者故意将情报界的威望武器化，以操纵政治进程并破坏我们的民主制度。」帕内塔表示他坚持签署这封信的立场。
帕内塔告诉路透社，他在近十年前离开政府后就已经交出了许可。他说，特朗普的报复行动正在损害 CIA 的士气，并破坏了华盛顿运作所需的两党信任。「我担心的是，我们的对手会看到正在发生的事情，并察觉到我们的软弱，」他说。「这种政治报复会导致信任丧失，最终导致治理失败。」CIA 未回应置评请求。
6、寒蝉效应：公务员与私营部门
复仇行动还深入到了公务员体系，惩罚那些公开反对特朗普政策的员工，将过去政府所容忍的异议形式变成了纪律处分的理由。
今年夏天，数百名环保署（EPA）员工写了一封公开信，抗议大幅削减污染控制和清理项目。后果来得很快。超过 100 名署名者被强制带薪休假。至少 15 名高级官员和试用期员工被告知将被解雇。其余人被告知因行为不当正在接受调查，导致至少 69 人被停薪停职。许多人已经失业数周。
「他们遵守了所有规则，」签署者之一、代表许多受影响工人的美国政府雇员联合会官员妮可·坎特洛（Nicole Cantello）说。她称这些惩罚试图「平息异议」、扼杀言论自由并「恐吓员工」。EPA 在一份声明中表示，它对职业官员利用职务「非法破坏、蓄意阻挠和削弱」政府政策采取「零容忍政策」。
在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FEMA），约 20 名员工被停职并面临不当行为调查，因为他们签署了一封信，批评该机构决定废除多年前为加速救灾而通过的两党改革。曾在 5 月短暂担任 FEMA 代理局长的共和党人卡梅伦·汉密尔顿（Cameron Hamilton）在告诉国会他不认为该机构应该被关闭（这与政府立场相悖）的第二天就被解雇了。
汉密尔顿告诉路透社，他仍然支持特朗普。但他表示，太多的高级官员为了取悦白宫，以报复的名义解雇员工。「他们想方设法让自己出名，成为有权势的人物，大显身手，」汉密尔顿说。「他们试图向总统展示『看我为你做了什么』。」
国土安全部（FEMA 的上级部门）在给路透社的一份声明中表示，正在建立一个「新的 FEMA」以解决「效率低下和流程过时」的问题。声明称，「抵制变革」的员工「并不合适」。
前国家过敏和传染病研究所（NIAID）所长珍妮·马拉佐（Jeanne Marrazzo）博士认为她在 10 月被解雇是一个下马威。此前三周，她曾提交了一份举报投诉，指控研究和疫苗政策被政治化。她告诉路透社，政府对持不同意见的卫生官员的清洗正在滋生「预期的服从」——一种在被要求之前就主动顺从的本能。「人们知道如果反击……这就是下场，」她说。她说，其结果是一个恐惧的生态系统：留在政府里的人自我审查；敢于发声的人则被贴上「放射性、太烫手」的标签。
负责监管 NIAID 的卫生与公众服务部未回应置评请求。
联邦机构领导人已经解雇了大量被认为与特朗普的 MAGA 议程步调不一致的官员，包括参与多元化、公平和包容（DEI）倡议的员工以及从事跨性别问题工作的员工。
联邦调查局（FBI）员工大卫·马尔廷斯基（David Maltinsky）称，局长卡什·帕特尔（Kash Patel）因他在工作场所展示「骄傲旗」（Pride flag）而将其解雇——这只是帕特尔任内解雇的至少 50 名局内人员之一。马尔廷斯基起诉了 FBI 和司法部，指控其侵犯宪法权利并要求复职。司法部尚未正式回应。
帕特尔在其 2023 年出版的《政府黑帮》（Government Gangsters）一书中，点名了 60 人，称他们是反对特朗普的「行政部门深层政府」成员，其中包括前民主党政府官员和曾在特朗普第一任期任职但最终与他决裂的共和党人。他呼吁解雇这些人，并表示任何滥用职权的人都应受到起诉。在 2025 年的国会确认听证会上，帕特尔否认那是一份「敌人名单」。
路透社发现，帕特尔名单上的 60 人中，至少有 17 人遭受了某种形式的报复，包括解雇和剥夺安全许可。FBI 未回应置评请求。
针对私营部门的「假想敌」，政府利用经济惩罚作为杠杆。至少有两家律师事务所面临质询、调查或联邦合同限制，通常是因为雇佣或代理了与过去针对特朗普的案件有关的人。有八家事务所达成了协议以避免进一步行动。
九家媒体机构面临联邦调查、诉讼、吊销广播执照的威胁以及进入白宫活动的限制。特朗普还建议吊销那些报道他不喜欢的电视网的广播执照。
目标还包括大学，总统及其盟友长期以来一直将大学视为左翼激进分子的堡垒。
7、针对高校的资金冻结
官员冻结了至少 9 所学校超过 40 亿美元的联邦拨款和研究资金，要求它们改变政策，例如结束 DEI 项目、禁止跨性别运动员参加女子体育比赛，以及打击亲巴勒斯坦抗议活动中的所谓反犹太主义。五所大学已签署协议以恢复资金。哈佛大学成功起诉并阻止了对其 22 亿美元联邦援助的冻结，特朗普曾指责该校推行「政治、意识形态和受恐怖主义启发的」教条。哈佛大学拒绝置评。
政府将冻结资金和其他强迫高校改变政策的努力描述为扭转美国教育多年左倾趋势的必要举措。美国教育部发言人朱莉·哈特曼（Julie Hartman）表示：「如果路透社认为恢复招生中的择优录取、收回被男性运动员挪用的女性头衔、执行民权法以及防止纳税人的钱资助激进的 DEI 项目是『报复』，那我们在现实认知上存在巨大差异。」
#8、历史的回响：比尼克松走得更远？
当然，很难预测特朗普的复仇行动会走多远，或者是否会受到近期支持率下滑的影响。公众对高昂生活成本的不满以及对已故性犯罪者杰弗里·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的调查，都对特朗普造成了打击。
尼克松在 1974 年因「水门事件」丑闻辞职，当时他的连任竞选助手闯入民主党总部，总统本人后来也参与了掩盖真相。在任期间，他保留了一份超过 500 人的敌人名单。但历史学家指出，特朗普是公开进行报复行动，而尼克松的敌人名单是作为一个秘密工具构想的。
尼克松白宫的首席法律顾问约翰·迪恩（John Dean）曾在 1971 年写了一份机密备忘录，讨论「我们如何利用现有的联邦机器来搞死我们的政治敌人」。计划的方法包括税务审计、电话窃听、取消合同和刑事起诉。然而执行受阻：国税局局长唐纳德·亚历山大（Donald Alexander）拒绝进行大规模审计，大多数目标逃过了严重惩罚。
诚然，最近的其他总统也被指控试图惩罚对手，尽管规模较小。保护记者委员会在 2013 年的一份报告中称，奥巴马政府对「泄露机密信息者进行了积极起诉」。两名国税局员工指控在拜登政府期间，因对亨特·拜登的税务合规调查处理提出担忧而遭到报复。
尼克松的阴谋一直是个秘密，直到水门事件听证会将其曝光，使他的敌人名单成为总统滥用职权的象征。这种保密性反映了一种政治文化，即报复是私下进行的，而不是公开广播的，而且制度性的制衡削弱了尼克松的许多野心。
历史学家说，特朗普的做法颠覆了这种模式。他公开点名认定的敌人，公开敦促起诉，并将复仇作为竞选誓言。一些人说，今天的「敌人名单」政治在某种意义上比尼克松的更深远，可能标志着报复在美国政治生活中的常态化。
布朗大学政治学教授科里·布雷特施奈德（Corey Brettschneider）写过一本关于美国总统夺权的书，他说尼克松最终受到了国会（包括他自己的共和党成员）的制约并被迫辞职。「但这在今天并没有发生，」他说。
编译自路透社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