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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岛核废水和信息茧房 — 不专业的媒体缺乏公信力

本文分析最近的媒体报道,指出存在的问题。作者毕业于北大化学系,在美国马里兰大学取得化学博士学位,通过做核废料处理相关的科研工作取得 NIW 绿卡,在乔治城大学读法学博士期间曾经在美国核工业协会实习,访问过核电站,从 2009 年至今在新未名律师事务所工作,为数千位科研人员取得了美国绿卡和工作签证批准。

日本福岛核辐射水排海事件,作者支持严格监管和测量。同时,作者需要指出,一些中文媒体最近的相关报道充斥着情绪输出而缺少信息来源出处,存在有误导,以偏概全,断章取义,用观点代替事实等各种问题。这样的媒体文章显得很不专业,用夸张的文字掩盖逻辑问题,证据问题,难以让人信任,也让人对其他一些「赢麻了」,「吓尿了」,「破防了」的宣传产生怀疑。媒体不专业,制造信息茧房,有意误导公众,结果是害人害己。

我今天(2023 年 8 月 25 号)在《观察者网》首页显著位置读到上面这篇文章,来源是「观察者网」,署名是「观察者网讯」,既然是「(通) 讯」应当算是新闻综述吧。下面具体分析一下文章里面的各种问题。

所谓「工程师怒斥日本」

文章说

当地时间 22 日,一位常年跟踪福岛核电站事故的工程师在《纽约时报》网站撰文,怒斥日本肆无忌惮地在海洋里倾倒放射性污水,在全世界开启恶劣先例。

文中指责称,日本政府和东京电力公司是在一个既不完全透明,也没有让国内外重要利益相关者充分参与的过程中,做出核污水排海决定的, 这为可能长达数十年的不信任和争论埋下了种子。

一贯地,在这里没有给出内容出处和作者姓名。我在纽约时报网站找到了这篇文章,文风比「观察者网讯」的要平和多了,看不出所谓「怒斥」。纽约时报的文章里面提到,放射性废水(radioactive waste)的排放,在科学监测方面达标是不够的,决策和监管过程需要更加透明,以免让其他可能更加不透明的政府比如中国和印度有样学样在将来造成更大的风险。 Japan is setting a precedent for other governments that might be even less transparent. This is dangerous, particularly in Asia, where more than 140 nuclear power reactors are already in operation and, led by growth in China and India, dozens more are either being built, are in the planning stages or have been proposed.

更有趣的是对纽约时报文章作者的介绍。「观察者网讯」没有给出出处,没有给出姓名,但是提到,作者是「一位工程师」。那么,他是什么工程师呢?是原子能行业的?化学化工的?地球物理的?海洋生态的?都不是。作者 Azby Brown 是一位建筑师。本行是日本建筑研究,在耶鲁大学和东京大学取得建筑学学士和硕士学位(注意,建筑学和土木工程是不同的专业,前者更接近艺术设计)。

这位作者在日本居住很久,在日本的 NGO 环保组织 SAFECAST 工作多年,从环保组织的角度出发,批评放射性废水排放,是正常的,体现了 NGO 的社会责任。纽约时报发表他的文章,从信息多元,兼听则明的角度,也是适当的。 「观察者网讯」为什么要提到作者是「一位工程师」,但是又没有作者姓名和文章链接呢?这种介绍方式,给读者们造成误导,让人以为在纽约时报「怒斥」日本政府的是核电工程师或者水文工程师,掩盖了他是在 NGO 任职的建筑师或者一些人贬低的「文科傻妞」和关心环保的「公知」。

顺便说一下,同一位” 工程师”,Azby Brown,最近倒是真正地发文章怒斥了俄国军队:The reckless and dangerous actions of Russian troops at Ukrainian nuclear facilities, including at the Chornobyl Nuclear Power Plant (CHNPP) and the Zaporizhzhia Nuclear Power Plant (ZNPP), have caused fear and concern in Ukraine, in neighboring countries, and around the world. 比批评日本政府和东电的语气要强烈多了。

所谓「韩媒爆料日本向国际原子能机构行贿」

「观察者网讯」的这篇文章又提到

过去两年,日本对其盟友各种拉拢,希望他们能为自己出于一己私利的核污水排海决定背书。结果,日本政府不光被德国环境部长当众打脸称「七国集团环境部长不欢迎排海计划」,更被韩媒爆出向国际原子能机构行贿 100 余万欧元,以期对最终评估报告施加不当影响。

一篇文章,一个媒体,用什么样的文字表述方式和文风,可以显示出它是真正的新闻媒体还是宣传喇叭。「被韩媒爆出」,这样的写法,是把爆料内容当作事实。这里提到的「韩媒」是什么呢?信息来源是怎样的?对这个重要问题,其他媒体是什么态度?比较合适的文字表达,应当是,有一家韩国自媒体声称,如何如何。搜索英文媒体,可以看到,几乎没有关于这个 “ 爆炸性消息” 的新闻,只有少数报道提到了韩媒的动作和反响。这方面的更多信息,可以参见这篇发布在知乎上的文章:《国际原子能组织收了日本 100 万欧元吗?

这个消息最先出现在韩国网络自媒体「探查」上,该自媒体称通过不能公开的秘密渠道,从一位匿名线人那里获得了一份 5 月 30 日的谈话记录,是一位日本外务省官员与亚洲开发银行(ADB)行长浅川方明之间的谈话,该对话提及今年 5 月末至 6 月 15 日期间,日本政府通过「非正式管道」向国际原子能机构提供了至少 100 万欧元资金,目的是在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最终评估报告中,删除「放射性」一词,以及要求在评估报告中增加「83 种鱼类核查正常」,「氚含量未超标」等内容。此后属于当前韩国反对党报纸的《民族日报》又引用了该信息。

不过这种没有明确来源的孤立消息,一般来说正式的大型媒体不会引用,因为无法佐证其消息是否准确,所以韩国政府和绝大部分韩国主流媒体一直对「探查」的爆料「保持沉默」,并在日本核污水排海方案上与日本和 IAEA 保持一致。早在 6 月 26 日,韩国政府便表示,排海被认为是最现实的处置方法。此后日本外务省在新闻稿中正式表示:这一报道是「毫无根据的」,「日本政府强烈反对这种不负责任的虚假信息传播」。

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格罗西对韩国记者对此事的问题回复是:「我什么都没有收,好吗? 这个问题太荒谬了」。

格罗西在记者会重申,排海的最终决定是由日本政府作出而不是 IAEA, 所以在该报告前言强调报告非对该排放行为的推荐或背书,只是表明日本经过 ALPS 系统处理过的核废水,经过多个实验室测试验证后「从技术角度是可靠的」, 达到了国际排放标准。因为原子能机构的审查结果和结论对日本政府没有法律约束力,原子能机构「安全标准」对成员国也没有法律约束力,但成员国在自愿基础上广泛利用这些标准作为其国家法规的参考。

同时格罗西强调:「直到福岛的最后一滴处理水被安全放出前,IAEA 都将一直在这里,和福岛的诸位同在」。国际原子能机构将在福岛第一核电站内,设置职员常驻事务所,实时监督核处理水排海情况。

关于这个报告的英文全文见下面的链接(没有中文版):

https://www.iaea.org/sites/default/files/iaea_comprehensive_alps_report.pdf

来源:青花大瓷盘 @知乎 / 截屏

关于这一百万欧元的传言,虽然流传很广,但是相关讨论不多,可能是因为一些大 V 也知道拿不出手。下面这篇网文已经写得很明白了:

「韩国媒体报道称,匿名知情人士称」看到这我就想笑。外交部所谓的「韩国媒体」其实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 YouTube 韩国 自媒体博主,还「匿名人士」,编故事就喜欢搞神秘感是吧,越神秘越能唬人。

这网络自媒体胡编乱造的谣言平时不见外交部拿到殿堂上引用,一说起反日就立刻不困了,平时傲慢的称人家棒子,也不叫棒子了,改叫「韩国媒体」了;平时瞧不起的棒子的言论,这种时候就选择性引用,我天朝这帮新闻人真是诠释了什么叫变脸和双标。

诶,有人不服气,你凭什么说这是谣言,你有证据吗?我倒想先问一句,那位韩国 YouTuber 有实锤证据吗?有的话直接亮出来打日本政府和原子能机构的脸不好吗?非得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的。你不去找举证者要证据,倒是问被质问者自证清白,我堂堂天朝外交部真就一点基本的举证质证责任的法治观念都没有啊。

退一万步讲,且不论这个极其敏感的「匿名人士」到底存不存在,就算存在,能接触到这种级别的行贿受贿秘密的能是一般人?必定是高层内部人士啊,他就算要爆料大新闻,他不去找《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美联社,CNN,BBC,福克斯这种国际知名有影响力的大媒体爆料,偏偏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 YouTuber 爆料,他是神经病啊?他图啥啊?

行行行,美西方的无良媒体都是走狗,沆瀣一气,都收了日本政府的封口费,和邪恶的日本政府穿一条裤子所以都不报道。那骂日本骂的最凶的中国官媒呢?新华社,人民日报,央视新闻,你总不能说他们也被日本政府收买了吧?他们再没有下限,那好歹也是有 14 亿局域网内影响力最大的媒体啊,「匿名人士」给他们爆料也比给一个无名鼠辈爆料更划算啊?那排队怎么排也轮不到你一个下水道里的鼠辈爆料啊,你一个小 Youtuber 能有啥可靠的消息源?别的大媒体都没有,就你有?你信吗?

你别说,你甭管内容有多离谱,消息源有多不可靠,只要是反日反美的,我就信,我天朝真理部的取信信息原则可真的简单朴素。更可笑的是,天朝真理部引用这个 YouTuber 的爆料质问日本政府的新闻,又被这个 YouTuber 给拿来引用,说看吧,堂堂中国外交部都采信我的爆料,我说的没错吧。你俩卧龙凤雏隔隔这儿互相引用,循环论证呢?

殿堂之上,是非颠倒,美丑不分,看似义正严辞实则蝇营狗苟,一丘之貉,,罗刹国(Russia)往东两万六千里的国度真的让人大开眼界。

在再说这爆料内容,100 万欧元就想收买一个堂堂国际原子能机构总干事,做这种赌上后半辈子职业生涯来造假败露后面临牢狱之灾的事情?打发叫花子呢?瞧不起谁呢?要我说,真收买,没几个亿根本下不来。韩国这网络写手可能日常生活中也是个穷屌丝,贫穷限制了想象力,认为 100 万欧元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编这个数字应该够让人大吃一惊了吧。 100 万欧元连 1000 万人民币都不到,建议这个网络写手下次编故事的时候多看看我天朝纪委撸下来的那些大贪官们,看看随便一个厅局级干部贪污多少钱,少说也得以亿计价吧?多扩展一些想象力,再编故事好歹还能让人相信一些。

这种稍微动动脑经就能想明白的,拙劣至极的诬陷造谣,我天朝官媒居然还主动附和,还主动引用,真是又 chun 又 huai 。 YouTube 所谓「反华」自媒体博主们每天都在产生新的谣言,从没见哪家媒体引用这些谣言对峙外交部的,也没见天朝官员天天对这些谣言做出解释啊?

说到这,你还相信这种毫无根据的闹剧式的指控是成立的,那我也不能说啥了。您爱怎么想怎么想,我说这些只是给有脑子的人提供一点独立思考不要人云亦云的思考角度,并不是指望妙手回春,让本来就没脑子的人长出脑子来。

来源:莱万少夫斯基 @知乎 / 截屏

所谓「日本政府被德国环境部长当众打脸」

《观察者网》文章里面提到的所谓日本政府「被德国环境部长当众打脸」,又是没有出处,没有时间地点,只有情绪化的夸张描述。原文是什么呢?环球时报的英文报道是:

Germany’s Minister for the Environment, Nature Conservation, Nuclear Safety and Consumer Protection Steffi Lemke said that she respects the efforts made by Tokyo Electric Power Co, operator of the Fukushima Daiichi nuclear power plant, and the Japanese government after the nuclear accident, but she “cannot welcome the release of the treated water,” the newspaper reported.

谁也不希望生病,或者被动面对复杂的情况。这里,德国环境部长提到「尊重」日本政府和东电的工作,但是「不能欢迎」核辐射水排海。这和所谓「当众打脸」相去甚远。「不支持」(do not support) 和「反对」(oppose) 这两个态度之间的区别,对成年人来说,本来应当是很明显的。

「新闻报道」文字夸张粗鄙,事实和观点不分,以偏概全移花接木

文字夸张粗鄙的例子,比比皆是。反对(或者不支持)不叫反对,叫打脸;占据优势(或者霸凌)叫骑脸输出;推卸责任叫甩锅;认输叫跪了吓尿了;媒体新闻带头使用这类粗鄙和煽情表述,也不知道写的是新闻还是龙傲天式的爽文小说;各种自媒体和网上讨论更不用说。

《观察者网》的这篇文章里面说:「美驻日大使亦大赞日本排海恶行」,「美国务院发表声明对日本这一决定表示明确支持,更睁眼说瞎话称日本的做法『似乎符合全球公认的核安全标准』」。黑体字标出的这些文字内容,是新闻报道,还是媒体自己的观点?文章里面都混在一起。

昨天(24 日),日本执意启动福岛核污染水排海工作,其国内、周边国家乃至遥远的太平洋岛国都对这一悍然之举愤懑不已,美国国务院却再次重申支持日本排海。

来源:观察者网 8 月 25 日报道 / 截屏

其国内」是什么概念?是日本全国或者大多数国民都「愤懑不已」吗?「周边国家」是由谁代表的?是这些国家的政府,某些团体,还是某些个人?比较合适的文字表达,应当是,日本国内有一些人,一些团体,提出反对,而不是随意使用全称判断。

这种以偏概全移花接木的手法,是某些中文媒体(包括受众很多,影响力很大的那些)和自媒体经常使用的。比如说,赛里斯国政府做了某件事情,世界上很多国家政府支持,那当然没有问题,要使劲宣扬一下。要是没有几个国家支持呢?那就强调,朝鲜表示支持,巴基斯坦支持,委内瑞拉支持。要是没有来自政府的消息呢?那就报道,埃及《金字塔报》发文支持,阿根廷的阿中友好协会表示支持,美国国内的某个组织或者某位「有识之士」发言支持。要是连这些都没找出来呢?那就报道,日本有网友支持我,韩国有网红支持我,法国某网站上有留言支持我。再转一下,就变成了,A 国,B 国,乃至遥远的 C 国 D 国都有民意如何如何。

反过来,西方,比如美国,日本,澳大利亚等等国家的政府,做了什么事情,在内宣媒体上,除了被中国反对之外,还经常被伊朗反对,俄罗斯反对,洋五毛反对,他们本国国内的某个团体或者某位「有识之士」反对,或者被国外的某位热心网友留言反对。

这类「媒体新闻报道」,再被自媒体引用和引申,就变成了下面总结的情况:

敌人越是指责我,那就越是代表我做对了。

朋友越是支持我,那也越是代表我做对了。

路人指责我,说明他是我的敌人。

路人支持我,说明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指责我,说明他也是我的敌人。

连敌人都支持我,那就说明我做的更对了。

敌人朋友路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说明我做的无可挑剔,让他们无话可说。

这种套路的「媒体新闻」,以及寄生于其上的各路自媒体的自嗨文章,标题和内容写得再煽情,又有多少价值呢?无论发生什么事件,套用上面的公式(或者反过来套用,说明对手一贯做错了),就可以基本概括了,不需要多读里面的具体内容了,可以省下很多时间。

抖机灵,二分法,复读机

《观察者网》的文章最后提到:

8 月 25 日,中国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日本朝日电视台记者提问,东京电力公司刚刚发布的「ALPS 处理水」(福岛核污染水)排海之后的最新海水检测结果显示,氚的浓度目前没问题,中方怎么看待这次结果?

发言人汪文斌表示,中国已经多次表明日本政府无视国际社会的强烈反对,罔顾本国和他国人民的健康权、发展权、环境权,强行启动福岛核污染水排海,公然将核污染风险转嫁给全世界,这是极其自私自利,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我们敦促日方不要一意孤行,切实以负责任的方式处置核污染水。」汪文斌强调。

来源:观察者网 8 月 25 日报道 / 截屏

鸡同鸭讲。问的是技术问题,答的是复读一堆套话。

近来很多媒体采用了一种抖机灵式的表述,外交部发言人也曾经用过,内容是:如果福岛的核废水没有危害,那么,就不需要排放到大海里(有的自媒体进一步发挥说让日本人自己喝了或者灌溉就好了);如果福岛的核废水有危害,那么,就更不应该排放到大海里。

看起来有些道理是吗?不是的。这种二分法类似于二极管思维,在逻辑上并不成立。比如,还存在有其他可能,包括核废水在现有的条件下在陆地上长期存储会有风险,但是经过处理(过滤去掉其他放射性同位素,只剩下氚)和稀释然后再排到大海深处经过大量稀释以后就不再有风险。难道中国工厂产生的废气废水没有(在经过处理以后)排放到环境里面包括江河湖海里面的?中国工厂排放的这些废水是有危害还是没有危害的?如果无害,为什么不直接喝掉或者用来灌溉?如果有害,为什么要排放到环境中去?何况,福岛核废水里面大多数本来就是海水,不适合与陆地上的淡水混合。逻辑理顺了,可以再谈具体事实和技术细节,比如福岛核废水里面含有什么放射性元素,辐射强度和总量是多少,与其他国家在其他场合的排放如何比较,怎样监测排放过程和识别风险。

关于逻辑上「非此即彼」的二分法,有一个著名的例子,鲁迅曾经引述过:阿拉伯军队攻占了埃及的亚历山大里亚城,要把城内图书馆的大批书籍烧掉,理由是:如果这些书的内容和经文一致,那么,已经有了经文,就不再需要了;如果内容不一致,则是异端,不能保留。故事可能是传说的,但是我们可以由此看出非此即彼二分法的荒谬。

信息茧房及其危害

如前面讨论的,一些很有影响力的中文媒体,在伪装为新闻的内容里面,存在有大量的误导和情绪化输出内容。这类内容接下来又经常被自媒体和网上讨论重复,再版,加强。再加上对于民营媒体的限制,其他声音很难发出来或者产生影响,还有对访问外网和翻墙的限制,长此以往,就产生了信息茧房的效果。这个最终会害人害己。举例来说,最近,对海鲜食品安全的恐慌,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中国自己的海鲜销售,在经济上和生活上产生了负面效果。

总之,张雪峰提到,不建议一般学生读新闻学专业,是有原因有道理的。

推而广之,对于当前许多人关注的热点问题,《观察者网》上面的这一篇文章是这样的,存在各种严重毛病;那么,其他各种自己赢麻了对手输惨了和控诉国外坏人坏事的媒体报道,或者称为” 新闻”,其真实性,公信力,又是怎样的呢?

《道德经》上说:「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媒体愚民,长年累月写出各种问题多多的文章,一边误导一边煽动情绪,会固化思维,强化民粹情绪,最终被民意绑架和反噬。清朝在庚子年的宣战诏书上面说:「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听起来可能自己觉得很有气势,很能煽情和自我感动了,但是,又怎么样呢?愚民愚到后来,把自己也套进去了。十几年前,温总理在「两会」后的中外记者会上说:「现在改革到了攻坚阶段,没有政治体制改革的成功,经济体制改革不可能进行到底,已经取得的成果还有可能得而复失,社会上新产生的问题,也不能从根本上得到解决,文化大革命这样的历史悲剧还有可能重新发生。」

有的人说,在开放社会,同样存在有 Fake News,你也只能从几家里面选择,也没有绝对的自由和真实。怎么说呢:这就像有人说考 90 分和考 50 分都没有达到满分,活 90 岁或者 30 岁死掉最终都是死,吃饭或者吃屎最终饭在肚子里也会变成屎,所以结果一样,不存在区别。对这种搅混水的手法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能说,有的人是真傻,有的是装傻。

为什么会建立起信息茧房呢?有人指出,外来思想对一个封闭社会可以引发变革风险。裹小脚为什么不对?男人该不该留辫子?科举考八股文取士对不对?在接触外来思想以前,这些看起来像是天经地义,万事不易的,然而接触了外来思想就会产生质疑。清朝的时候,国立钦天监的主任杨光先专业水平不行(他振振有辞地问,如果大地是球体,为什么边上的水不流下去,为什么球体下方的西洋人不掉下去),但是他从民族大义出发,攻击传教士汤若望,说:「宁可使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反过来,如果困在信息茧房里,不能网络翻墙,看到外面的世界;那么,有条件的情况下,可以考虑肉身翻墙。

孔雀翻墙,作者 2022 年摄于 Virginia

在阅读媒体文章(也包括自媒体和网上讨论)的时候,怎样避免被误导呢?第一,兼听则明;第二,文章里面谈到的事件,一般应当有时间地点,人物姓名或者背景,和具体出处;第三,想法,情绪,和事实,需要分开;第四,要能够区别媒体立场和客观事实;第五,要注意理性,常识,和逻辑。

关于 “ 美国减少进口日本水产品和日本酒”

这一部分算是《观察者网》文章的主题,但是只有两组数字(一个是 2023 年上半年的统计数字,另一个是 2023 年 6 月比去年同期减少的数字),撑不起来一篇文章,所以加上了所谓 “ 工程师发文怒斥日本”,所谓 “ 日本贿赂国际原子能机构 100 万欧元”,所谓 “ 日本政府被德国环境部长当众打脸”,等等内容,在前面我已经逐一指出了其错误所在。本文在这里具体说明,就连《观察者网》这篇文章最基本的立论,所谓” 美国在 2023 年上半年减少进口日本水产品”,也是错的。美国从日本进口的水产品实际上是增加的,只是农产品进口有所减少,以及扇贝等个别产品在 2022 年进口高速增加的基数上有所减少,见下面的具体说明

关于 “ 美国在 2011 年限制进口日本农林水产品和食品”,观察者网的文章自己也承认,这种限制已经在 2021 年取消了。再加一个细节,观察者网的文章里面说 “ 美国对日本福岛县的限制最为严格,禁止进口的食品种类最多”,这句话有歧义,意思是说 “ 美国在世界各国中对日本福岛县的限制最为严格” 呢?还是说 “ 美国的进口限制主要针对日本福岛县” 呢? 文章试图误导读者的方向,是前者,因为这一句话紧接着上一句 “ 全球一度有 55 个国家和地区对日本农林水产品和食品采取限制进口措施,其中包括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FDA)” 。而事实是后者。我查了一下,FDA 在 2021 年解除从日本进口限制时的原文是,限制集中在福岛县附近地区:

观察者网的文章里面还专门引用了 2011 年 FDA 实行限制时的说辞,但是却没有提到距离现在近得多的 2021 年,美国 FDA 公布:” 现在,在对日本强有力的控制措施(包括去污、监测和执行)进行广泛分析之后;回顾了 10 年来对日本食品的抽样结果;在确定从日本进口的放射性污染食品对美国消费者的风险非常低后,FDA 决定,已经不再需要用进口限制来保护公众健康“,因此停止了对日本农产品和水产品的进口限制,包括产自福岛地区的。

美国 FDA 取消了进口限制以后,2021 年,美国进口了 423 亿日元的日本水产品,比 2020 年的 238 亿日元增长了 77.7%;同一年,美国还进口了 1196 亿日元的日本农产品,64 亿日元的日本林业产品,进口的日本农林水产品总额达到 1683 亿日元,比 2020 年的 1192 亿日元增长了 41.2%

那么,美国在 2023 年上半年减少了对日本农林水产品的进口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本来不是一个问题,都是商业行为,并非由政府突然做出全面限制,今天禁止进口澳大利亚葡萄酒,明天全面禁止进口日本水产品。但是,我们还是查一下数字,看实际情况是怎么样。

根据美国联邦政府发布的统计数字,2023 年上半年,美国在全世界范围内减少了水产品进口,比上一年同期减少了 37 亿美元,也就是四千多亿日元。换句话说,美国从日本减少进口的 83 亿日元农林水产品,只占这一时期美国从全世界进口水产品减少金额的百分之二。而且,这个数字是进口日本农林水产品总和的变化,减少进口的主要是农产品,美国在 2023 年上半年从日本进口的水产品折合成全年的数字实际上是增加的(即使 2023 年下半年进口减少,全年也基本持平),只是扇贝等个别产品在 2022 年进口高速增加的基数上有所减少,见下面的具体说明。同一时期,美国从全世界进口的蔬菜,糖类,奶制品,烘培制品,金额有所增加(肉类,坚果,茶和调味品金额减少)。这很明显是正常的市场波动,和 “ 身体很诚实” 有什么关系。观察者网的作者从日本公布的数据里面找到一个想要的数字(农林水产品不分),就无限发挥起来了(网上还有很多文章和帖子 COPY 和传播了这个误导内容,还有很多人煞有介事地在这个错误基础上讨论)。

所谓美国从日本减少进口的 83 亿日元 “ 农林水产品” 里面,还包括日本酒。日本酒和水产品有什么关系?其产地也遍及关东关西,不限于福岛附近。根据上面的图表,美国在这一阶段在世界范围减少了 78 亿日元的酒类进口。关于 2013 年到 2022 年日本酒出口的统计,我没有 Statista 网站的账户,从小图也可以看出,在 2021 年和 2022 年出口量大增,接近 1500 亿日元,接下来在 2023 年发生小幅回调也是正常的。参见这篇 2022 年的文章:”Japanese Alcohol Exports Surpass ¥100 Billion as Demand for Whisky, Sake Skyrockets“ 。

下面的两张图片来自这篇 2022 年的文章:”Japanese Alcohol Exports Surpass ¥100 Billion as Demand for Whisky, Sake Skyrockets“,里面提到,2021 年以来,日本威士忌和清酒的出口都有高速增长。 2023 年上半年日本酒对美国出口下降,是在连年高速增长之后以及美国从全世界减少进口的大环境下发生的。

另外,原文引用的图表里面,还有一项是” 練り製品” ,这个是” 制成品” 的意思(比如鱼丸,蟹肉棒)。观察者网的文章里面翻译成 “ 鱼糜”,鱼糜 Google 翻译成日语叫 Surimi 。 这是相对不重要的细节。

有人读到这些数据以后,留言问,为什么 2023 年上半年美国从全球进口的水产品数量减少。这个可以参见 2023 年 2 月的这篇文章,有详细分析:在 2020 年和 2021 年,对海产品的消费有很大增长(我猜想可能是疫情影响到畜牧业产出和肉类供应,消费者转而选择采购更多海产品);此后,在 2022 年,已经出现了下降,2023 年还继续遇到供应链方面的问题。如前面提到,即使在这种情况下,2023 年上半年,美国从日本进口的水产品实际上是增加的,只是扇贝等个别产品在 2022 年进口高速增加的基数上有所减少,见下面的具体说明

下图来自网络,是美国过去几年进口的水产品总量(Imports of Fish & Shellfish in the United States)

这里是来自日本农林水产省的 2022 年出口统计报告,显示 2022 年对美国出口水产品 539 亿日元,农林水产品合计 1939 亿日元,比上一年增长了 15.2%

其中,2022 年对美国的扇贝和 Yellowtail (ぶり,鰤鱼) 等产品出口增加了 256 亿日元,日本农林水产品对美国出口总金额达到了 1939 亿日元(アメリカ是美洲的意思,从报告的数字计算可以证明这里专指美国)。

总体来说,日本农林水产品在 2022 年全年出口了一万四千多亿日元,比上一年增长了 14.2%,然后,在 2023 年上半年出口了七千多亿日元,比上一年同期又增长了 9.6% 在这个背景下,在农林水产品出口高速增长了两年以后,2023 上半年对美国的出口同比减少了 83 亿日元(2022 年增长了 256 亿日元2021 年增长了 491 亿日元),其中,美国从日本进口的水产品实际上是增加的,农产品进口有所减少,扇贝等个别产品在 2022 年进口高速增加的基数上有所减少,见下面的具体说明

v

《观察者网》的文章说:

日本扇贝(Scallop)的出口是怎么回事呢?主要出口到了中国大陆,台湾,和美国,在 2022 年,出口金额增长高达 51%,出口金额超过 800 亿日元。其中,在 2022 年出口到美国的日本扇贝增长了 77%,达到一点四亿美元,大约 200 亿日元。 US import value of Japanese frozen scallops during 2022 rose 77% in annual terms (at USD 140 million), with the volume rising 55% YoY (at 7.4 thousand mt) and the average import price by 14% YoY (at USD 19/kg). 因为需求高涨,在 2023 年一月,美国进口的日本扇贝价格达到了五年高点。 In January 2023, the US import price for Japanese scallops rose to its second-highest level in at least 5 years, at USD 22.42/kg. 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小幅度回调是正常的。 there’s room for downside as well, as an ongoing high price in Japanese products might hamper demand elsewhere, as consumers consider cheaper seafood alternatives or importers consider cheaper origins. 2022 年的日本扇贝(作为一种主要出口产品)对美国出口增长了百分之七十七,达到了 200 亿日元,价格也一路上涨(产量开始遇到瓶颈,来自其他国家的需求也增加);然后,2023 年上半年,日本的农林水产品出口到美国的数额比 2022 年同期减少了百分之七点九,其中水产品的出口额折合成全年的数量还有所上升,只有扇贝,日本酒等几项产品在经历了高速增长以后和上一年同期相比有所回调,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有人指出,2023 年上半年日本出口美国下降的主要是农产品,水产品的出口金额还在上升:2022 年全年出口水产品 539 亿日元,比 2021 年增长了 12.7%;2023 年上半年出口水产品 291 亿日元)。

然而,就是这样的正常变动,被准官媒《观察者网》注意到了,立论写文章说,” 美国嘴上支持日本排海,身体却很诚实” 。整天喊着不传谣不信谣,到头来,是谁在制造谣言,欺骗误导信息茧房里面的居民?

核废料泄漏,污染,和媒体监督

来自核电站,核反应堆(包括航母和潜艇等舰只上面的),以及制造核武器过程中的污染,严重吗?当然啦!这个问题至今也没有解决。

美国华盛顿州有一个地方叫 Hanford,在那里存放着自从曼哈顿工程(第一颗原子弹)以来产生的很多核废料,包括 5600 万加仑的核废水(二十多万吨),存放在地下的金属容器(tank)里面。经过几十年锈蚀,发生了严重的泄漏,污染了土壤和地下水。在全美国还有很多其他核废料存放地点,尤其是来自核电站的。美国自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就没有再新建过核电站,但是此前建成的核电站至今仍然提供了全美国将近 20% 的电力。

为了解决核废料处理问题,美国能源部资助了很多科研项目。我在马里兰大学读化学博士的时候做的项目包括锂离子(Li+)和铯离子(Cs+)的选择性分离。 Cs-137 是很多核废料里面的一个重要成份,有较强的辐射性,半衰期有 30 年。后来,我通过这方面的研究成果,在 PhD 毕业前提交了 NIW 国家利益豁免绿卡申请,拿到了绿卡。参见我们的文章:《留学生毕业前申请绿卡的成功经验》。

此后,我在乔治城大学读法学博士一年级的时候,曾经在美国核工业协会做实习工作。这是美国核电工业组织起来的的行业协会。我曾经和同事们一起去美国首都华盛顿附近的 Lake Anna 核电站参观。这个核电站距离美国首都华盛顿只有 90 英里。我在申请法学院,准备 LSAT 考试,参加 Kaplan(类似新东方)活动的时候,也曾经讲过这方面的经历:《从「妖镍」说起:人生选择、法学院、美国留学移民》。

美国的核废料处理,和相关的环境问题,曾经是一个热门话题。近年来,这方面的安全保护措施似乎得到了加强。俄罗斯,中国,和其他国家,也面对着这方面的问题。有效的政府监管,国际组织检查,和媒体监督,对于环境保护和公众安全,肯定是有利的。

再次说明,日本福岛核辐射水排海事件,作者支持严格监管和测量。同时,作者需要指出,一些中文媒体最近的相关报道充满了情绪输出而缺少消息出处,存在有以偏概全,断章取义,和涉嫌误导的问题。这样的媒体文章显得很不专业,缺少公信力。

这篇文章分成几次写成,在发布了其中一部分以后,作者遇到了若干质疑,被怀疑动机。也有的人笼统地说:核污染水与其他废水不一样,焉知日本人以后会不会增加排放别的,其他地方的媒体也有造假的,日本人出了几百亿日元搞公关,等等。这些问题大多不在本文讨论范围。如果从科学角度出发,各国可以加强监测,用事实和数据来说话。

一些人指出,日本福岛核辐射水排放入海,和其他国家的反应,是一个政治问题,不是科学问题。我认为,除了立场和目的,也要讲方法和手段。举例来说,过去,有人拿 「通州事变」 的死者照片说成是南京大屠杀的,有人搞出一个文件说慈禧太后把钓鱼岛赐给了盛宣怀。这种做法纯粹是帮倒忙,败坏整体信誉,不能以 「出发点是好的」 来推脱搪塞。

写这篇文章的起始原因是看到媒体的谎言和误导,在前面已经逐一具体指出。网上大 V “ 托卡马克之冠” 说:「人可以生活在失败中,但不能生活在谎言中。」 被别人(比如某些媒体,而且某地还主要是这类媒体)举着大喇叭一再试图欺骗,正常人总会做出一些反应。 这里分析的只是一篇媒体新闻里面存在的诸多问题。平时,这种充满了错误和误导的媒体新闻,比比皆是。从个人角度出发,我希望,有一些人读了,会不愿意生活在这样的信息茧房环境里。

我有大学同学在美国生活多年以后海归,前一段时间问我:” 美国现在到处是暴力犯罪,枪战,零元购,还能居住吗?” 其他从美国海归的同学校友也问过类似的问题。我听了以后有一些震惊。这也是我写这篇文章的一个原因。在写作过程中,我又发现了简中媒体新闻报道的更多问题。从每天读到的一些中文媒体文章,自媒体文章,以及” 再版” 和传播这些媒体内容的短视频,网上讨论(包括微信群,微博,小红书等等),和对新闻热点事件的各类留言和反应,看起来,制造信息茧房,还是有相当效果的。

更新:美国坚称「支持日本排海」,却是 2023 年上半年减少进口日本有关产品最多的国家,如何评价其行为? – 知乎 对这个问题,短短两天里,在知乎上面已经有将近 400 个回答,但是没有看到一个回答提到我文章里提到的上述重要事实,指出观察者网文章里面的错误和误导,尤其是这个减少进口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是在什么基础上发生的(2022 年以及此前高速增加,扇贝出口年增百分之七十七,然后 2023 年上半年日本对美国的农林水产品总出口减少了百分之七点九,扇贝出口有所回调,但是日本对美国的水产品出口总额还在增加)。 难道这四百个回答的人都不如我?(只有一个回答指出,2023 年上半年日本出口美国下降的主要是农产品,水产品的出口金额还在上升:2022 年全年出口水产品 539 亿日元,2023 年上半年出口水产品 291 亿日元,他的回答只有两个人点赞,一个人回复说:” 较真干嘛,再给你删了”)。只不过是因为我没有在信息茧房里,做了一点搜索而已。 这一篇媒体宣传文章是这样,其他的呢? 日常的情绪,立场,观点,有多少是在这种信息茧房和媒体误导之下产生的?

中国劳动人民在过去四十年里创造了巨大的财富,管理部门也因此拥有很强实力,值得尊敬。但是,另一方面,财富,实力(包括专业技术),和媒体环境,舆论环境,言论权利,是两回事。整天喊着不传谣不信谣,到头来,是谁在制造谣言?官媒或者准官媒上面一篇简单的文章,里面有这么多错误和误导的地方。这种媒体怎么建立公信力?长期生活在信息茧房里,会受到怎样的影响?发生什么变化?就事论事,” 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应当剥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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