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劳动节为什么不在五月一日？

九月的第 1 个星期一，是美国的劳动节，也叫作「劳工节」—— 今年是 9 月 2 日。它标志着夏季的结束，在美国的绝大部分地区，户外泳池将关闭，孩子们也都回学校了。刚来美国的华人可能会有点懵：不是说「五一国际劳动节」吗？为什么美国的劳动节不在五一、而是在九月份？实际上，全世界绝大部分国家，就是图中红色部分，都在五月一日庆祝劳动节，并且它的起源就是纪念美国的劳工运动。而恰恰在美国，却把劳动节设置成了另一天。这是为什么呢？

劳动节的起源，是工人们为了争取自身权益，最重要的就是减少工作时间，原因是，随着工业革命的兴起，大量农民进入工厂工作，催生了全新的工人阶级，他们每天工作 10 小时以上，比当农民辛苦多了。以工业革命的发源地英国为例，即使在最苦最累的中世纪，大家每年的平均工作时长也只有 2,300 个小时左右。而到了工业革命的巅峰时期，英国人平均每年工作接近 3,400 个小时。这是什么概念呢？全年 365 天、如果您一天都不休息，每天要工作 9.3 个小时；如果是按照现在每周工作 5 天来算的话，全年 260 个工作日，您就算一天假都不请，每天也要工作 13 个小时。

这种夸张的工作时长并不只是英国独有。实际上，在工业革命期间，欧美的几大经济体，英国、法国、德国、西班牙、美国，每年的工作时长都在 3,000 小时左右。随着 1880 年代的劳工权益运动，人们的工作时长急剧下降，在 1930 年的大萧条期间达到谷底、是 2,000 个小时左右；二战结束之后，随着重建经济的努力，各国的工作时长又迎来一个小高峰，但此后就一直在下降。

如今，欧美这几大经济体中，德国人最清闲，平均每年工作 1350 个小时、美国人最苦逼，1750 个小时。假如按 8 小时工作制的话，相当于德国人每年只工作 168 天、而美国人每年工作 218 天。至于中国，在 1970 年之前跟这几个欧美国家差不多，是 2000 个小时左右，而随着改革开放和经济腾飞，大家的工作时长也大幅度增加，过去 20 年里稳定在约 2,200 个小时，相当于欧美发达国家在二战以后重建经济、1950 年代的水平，按全年 260 个工作日计算，就算完全不休假，也得每天工作 8.5 个小时。

当然，这只是与欧美发达国家的对比。其实，如果看看全世界其他地区，像中国这样劳累的国家还有不少，柬埔寨、缅甸、墨西哥、马来西亚，甚至新加坡、香港，都比中国人更加劳累。

现代的 8 小时工作制度，起源于英国的纺织厂老板罗伯特·欧文，他也是一名慈善家、社会改革家，是乌托邦社会主义的创始人。他努力改善自己工厂的工作条件，包括在 1810 年提出了「8 小时劳动、8 小时娱乐、8 小时休息」的口号，并用自己的财富在英国和美国推广实验性的社会主义社区，他还提倡免费教育，包括成立了世界上第一家幼儿园。这样终身思索和折腾的结果就是家财散尽，晚年他几乎身无分文，只有儿子们设立的信托基金为他提供收入，让人唏嘘不已。

到了 19 世纪末期，北美地区的劳工权益运动已经是如火如荼，每年有几百起罢工、抗议、甚至是骚乱。有一些产生了明显的政治影响，比如 1872 年多伦多印刷工人的示威活动，直接导致加拿大颁布了《工会法》，确认了工会的合法性；有一些则变成了流血事件，比如 1877 年的美国铁路工人大罢工，从西弗吉尼亚，扩展到纽约、宾州、马里兰、伊利诺伊、密苏里等多个州，持续了 50 多天，在多个地方遭到联邦军警和国民警卫队的镇压，造成了约 100 人死亡。

1882 年 9 月 5 日，中央工会联盟在纽约市组织了美国历史上第一次劳动节游行，有 10,000 名工人从市政厅游行到联合广场。跟其他劳工权益运动不同，纽约的这场游行虽然大家也是旷工参加，但它的定位是节日庆祝、向劳工致敬，而不是愤怒的抗议。上面是当时一家画报的插图，而纽约时报当时的描述是这样的：「游行井然有序、气氛愉快。参与游行或乘车的人们都很开心，显然对这次活动感到十分满意。几乎所有人都衣着得体，有些人甚至穿着时尚的服装。绝大多数人都抽着雪茄，像是要好好享受野餐一般。」

至于是谁最初提议把活动设置为节日，根据劳工部官网的介绍，有争议 —— 有一种说法是当时著名的劳工领袖彼得·麦奎尔，另一种说法是机械师、当时担任纽约中央工会秘书的马修·马奎尔。不过，当时只是游行者把它当作节日，还没有获得政府的认可。

左：Peter J. McGuire 右：Matthew Maguire
（图：劳工部）

与此同时，各地的罢工、抗议等活动还在轰轰烈烈地进行。1886 年 5 月 1 日，美国各地有 30-50 万工人罢工、集会、要求 8 小时工作日。当时，芝加哥是美国主要的工业中心，也是这次运动的中心城市，有 3-4 万人参加，是纽约、底特律等城市的 3 倍。集会的前两天没有发生冲突，但是第三天，警察向人群开枪，至少有两名工人死亡，第四天，工人们在干草市场集会，大批警察赶到，要求他们解散，有人朝警察扔了一枚自制炸弹，随即引发枪战，七名警察、以及至少四名工人被打死，近两百人受伤。随后，警方逮捕了数百人，八名无政府主义者被定罪，4 人被绞死、1 人在狱中自杀身亡。但是，这个审判被批评是冤假错案，七年后，伊利诺伊州长赦免了仍然在世的 3 人。

第二年，1887 年，俄勒冈通过法律、设置了劳动节，它也是美国第一个设立劳动节的州。同一年，科罗拉多、麻省、新泽西、纽约四个州也都通过法律，设置了劳工节。

两年后，1889 年，恩格斯领导的社会主义国际，也就是第二国际，在巴黎召开成立大会，会上宣布，为了纪念芝加哥的干草市场事件，把每年的 5 月 1 日定为国际劳动节、是全世界无产阶级和劳动者的共同节日。在欧洲的很多地方，5 月 1 日本来就是个古老的节日，标志着夏季的开始。至于各国政府将这一天采纳为劳动节，则是后来的事情，比如西班牙是 1931 年、德国是 1933 年（纳粹上台、想争取德国工人的支持）、而法国是 1941 年命名劳动节、直到 1947 年才成为带薪法定假期；英国至今不庆祝劳动节。

美国联邦政府设置劳动节的直接导火索是 1894 年的普尔曼罢工，整个芝加哥以西的铁路完全瘫痪、包括 USPS 的邮车也发不出去，总统克利夫兰以此为由，派遣联邦军队进入芝加哥，驱散工人、平息罢工。这时正好是中期选举年，克利夫兰和他在国会两院都占多数的民主党不想得罪广大劳工，于是一边镇压罢工，一边又迅速通过法律，宣布了一个全国假日「劳工节」，向劳动者表达敬意。至于为什么选择在 9 月、而不是 5 月 1 日，原因可能有多方面：

首先，普尔曼罢工发生在 5 月到 7 月，这项法令通过的时候已经是 6 月底，如果设置在 5 月，势必要等到下一年才能庆祝。

其次，此时已经有 24 个州庆祝劳动节，大部分在 9 月。

最后，甘草市场事件很血腥，并且在第二国际设置为「全世界无产阶级和劳动者的共同节日」之后，5 月 1 日已经和社会主义以及无政府主义挂钩，跟美国的资本主义格格不入。别说加入他们、一起庆祝 5 月 1 日国际劳动节，美国人恨不得把他们都搅黄了。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冷战期间，为了对抗共产主义的影响力，国会于 1958 年通过法案，将 5 月 1 日设立为「忠诚日」，以「重申对美利坚合众国的忠诚、以及认可美国的自由传统」。简单说，这天你们都假惺惺向劳工致敬，而我们则向美国表忠心。

在那之后的每一年 5 月 1 日，联邦政府的建筑物都会悬挂美国国旗，并且历届美国总统都会在这一天专门发布声明。这是今年 4 月 30 日拜登总统发布的声明：「美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的家园，有些人的祖先在此生活了数千年，有些人则刚刚抵达。我们都来自某个地方，但我们都是美国人——我们忠于的不是某个人或地方，而是一个理念：我们生而平等，理应终生受到平等对待。…… 我，约瑟夫·拜登，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特此宣布 2024 年 5 月 1 日为忠诚日。在这个忠诚日，我呼吁美国人民参与这个国家庆典，展示美国国旗，并向我们的共和国及其所代表的一切宣誓效忠。」

所以，下次如果有人问您，为什么美国不在五一过劳动节？因为五一劳动节是共产主义设立的节日，我们在五一这天反共，在九月向劳工致敬。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管是大中华地区都在过的五一劳动节，还是美国 9 月的劳工节，早都已经没有了 1880 年代工人们为了争取权益而风起云涌的劲儿。前者是夏天开始，后者是夏天结束，最卖力的是商家的打折营销，而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接受这一切。

时至今日，劳动节对于很多美国人来说，已经不再是上街游行、争取权益的日子。对于大部分美国人来说，9 月的劳工节这一天不用劳动、不用工作，是一个非常难得的连休三天的长周末，商家也会推出很多折扣来吸引顾客（Amazon Labor Day Deals）。

美国各地的城镇仍然通过游行、野餐、烧烤、烟花汇演和其他公共集会来庆祝劳动节。不少城市还会趁劳动节周末举行一系列活动吸引游客。比如我所在的 Kansas，在 Kansas City 今年就会有爱尔兰节、19 世纪生活体验、航空展等，当然也少不了来 Kauffman Stadium 看一场棒球赛。

做为感恩节前的最后一个长周末假期，很多学区也在 9 月前后开学，于是劳动节也约定俗成地成为夏季结束和返校季开始的象征。美国人开始在家里布置秋天主题，放上黄叶、南瓜、干草等装饰，迎接秋天。

其他几个在星期一的联邦节日

1968 年的《统一星期一假期法》（The Uniform Monday Holiday Act）改变了几个假期的日期，以确保它们始终落在星期一，以便联邦雇员可以有更多为期三天的周末。这些节日是：

小马丁路德金日
乔治华盛顿诞辰（总统日）
阵亡将士纪念日
哥伦布日

Derek Yang

生于湖南，求学于北京，先后在广东、北京、DC 工作。一代移民，生活在美东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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