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如果生活在美国

本文讨论弱势群体在美国可以获得的机遇和照顾,批评近期网红视频和评论文章对于人生逆境的片面表现和一些自相矛盾之处。

Resources for Americans with Disabilities, U.S. General Services Administration

最近有一个刷屏视频叫做《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大致内容是:「二舅」生长在偏僻乡村,小时候成绩优异,但是中学时因为医疗事故(发烧后一天内被乡间医生连打四针)致残,此后自学了木匠手艺,在乡里服务。一生未婚,领养了一个孩子。现在已经 66 岁,还要照顾 88 岁的老母,但是并不抱怨,并不追究,不去想自己的人生原本可以如何,其生活态度给人启发,云云。

不能说这个视频是赞美困难,美化逆境;它主要赞美的还是面对逆境的积极态度豁达心态。但是,在此后的广泛刷屏转贴和评论里面,我看到突出强调的集中在这个方面,用来感动。这还是太片面了。本文补足一下其他方面。

首先,「二舅」的一生被一场疾病和治疗方法改变,造成终生残疾,但是得病糊里糊涂,此后几十年不了了之。医疗事故不可能完全避免,但是事后应当查明原因,以防事故重新出现(至少防止祸害到村里其他孩子),尽量减轻后果弥补损失(及时治疗而不是躺在炕上),并且做出(取得)赔偿。打的是什么针,病理药理如何,怎样影响到身体,这些重要问题,即使过了若干年也可以继续体检,争取查清。如果这样的医疗事故发生在美国,二舅有机会取得巨额赔偿,由专门的保险来支付(开业医生需要购买这样的保险),而不用完全由自己的一生来背负严重后果。鲁迅说「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个人心胸可以开阔,但是是非需要分明。比如,如果二舅在交通事故中被违规司机撞到而造成残疾,难道也要自己认命,不追究责任,糊里糊涂过去?

第二,几十年过去了,医疗手段不停地在进步。二舅需要的是首长给搓一次背吗?他需要稳定可靠的医疗照顾,需要根据他年龄和身体条件提供的治疗和预防保健。一些中文论坛贬低美国的医疗制度,说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各种问题确实存在,但是,像二舅(和他年迈的母亲)这样的弱势群体,残疾人,低收入者,如果生活在美国,他可以和中产阶级一样取得可靠便利的医疗福利,比如 Medicare, Medicaid, Obamacare,而且只需要付很少的费用。

Resources for Americans with Disabilities, U.S. General Services Administration

第三,城乡二元制度,户口制度,这些明显的桎梏,限制了二舅的一生。有的网文已经提出了问题:二舅一辈子受的苦,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我们不是「装外宾」,我们新未名律所的客户本来就大多数定居国外,通过与美国和其他国家社会的比较,可以看到一些显而易见然不公平而很多人习以为常视而不见的问题。

雾谷飞鸿:《美国残疾人平等权益年表

鲁迅说:「羊们成了一长串,挨挨挤挤,浩浩荡荡,凝着柔顺有余的眼色,跟定[山羊] 匆匆地竞奔它们的前程。我看见这种认真的忙迫的情形时,心里总想开口向它们发一句愚不可及的疑问——

  『往那里去?!』

  人群中也很有这样的山羊,能领了群众稳妥平静地走去,直到他们应该走到的所在。

  那时候,人们,尤其是青年,就都循规蹈矩,既不嚣张,也不浮动,一心向着『正路』前进了,只要没有人问——

  『往那里去?!』

  君子若曰:『羊总是羊,不成了一长串顺从地走,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呢?君不见夫猪乎?拖延着,逃着,喊着,奔突着,终于也还是被捉到非去不可的地方去,不过是空费力气而已矣。』

  这是说:虽死也应该如羊,使天下太平,彼此省力。」

现在的喉舌,官媒,不是都反对年青人「躺平」的么?这和转发并赞同二舅的故事,不是有些自相矛盾么?二舅一辈子不结婚,不买房,不生孩子(更别提三胎),不攒钱,不外出打工,自得其乐。这样的故事得到追捧,莫非是说,年青人不许躺平,要做合格的韭菜,坚持内卷不停,压榨自己的价值,但是,一旦出事(比如身体或者生活除了问题),就要认命,医疗事故也罢,社会不公也罢,遇到事情,遇到先天或者后天的遭遇,要像二舅那样看得开开地,不惹麻烦不添麻烦,住在比美国历史还老的几百年老屋里,还能三天治好年青人的精神内耗?

在著名的知乎网站上,我看到,很多人都认同,中国是资源大国,这里的资源,主要是指人口资源。各种政策,各种现象,各种问题,都植根于对这种人口资源的使用。很多知乎文章和评论提到,底层劳动者(比如保洁,快递,外卖,农村人口)在中国工作与在国外做同种工作,获得的收入,受到的尊重,得到的待遇,是大不相同的。而其他劳动者包括 996 上班,35 岁「毕业」离职的白领,在职场和社会上的境遇也并不好到哪里去。一方面享受着「人口红利」带来的便利,另一方面被「二舅」的视频感动,同时又抱怨或者困于「内卷」的局面;或许,应当多想一下这里面的联系。

我自己正有一位二舅,和刷屏的这位年龄相似,今年应当是 64 岁。但是他已经在两年前不幸因病去世。他出生在 1958 年,一生赶上所谓「生下来就挨饿,一上学就停课,毕了业去插队,回城里没工作,四五十岁下岗」的时代。他经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一名工人,遇到过不少坎坷。我想,如果他生在别的时代,生活在其他地方,可能会少一些困难逆境,多一些舒适安宁。逆境来临时,不幸临头时,抱有积极豁达的心态当然是好的。但是,如果能够避免和减少人生中的困难和不幸,那就更好了。《庄子》说:「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意思是:泉水干了,鱼吐沫互相润湿,何不各自到大江大湖里去更自由。

「二舅」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命运和生活,不让无谓的烦恼困扰自己,同时感动并启发一些网民。他已经 66 岁了。比他年青的人,为了自己和家人,不一定都采取他的态度和做法。如果不能改变社会,至少可以改变自己;如果不能改变环境,至少可以争取改变自己的命运。

和「韭菜」、「内卷」齐名的新词是「润」。我们新未名律所曾经写过一些文章:

人生的道路很多。我想,大多数人,了解到「二舅」的故事,会一方面尊重他的生活和心态,另一方面尽量避免经历他的人生不幸,或者尽量避免遇到逆境却又难以抗争和改变的环境。

新未名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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