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尽管有很多国际员工，TikTok 本质上还是一家中国公司

Rest of World 报道 —— Rest of World 采访了十几名员工，他们表示 TikTok 仍然对字节跳动负责，而不是其国际领导层。

TikTok 的姊妹应用抖音在中国非常赚钱，字节跳动一直在把抖音的管理者调到美国，希望复制在 TikTok 的成功。
现任和前任 TikTok 员工透露，是中国的高管而非 TikTok CEO 周受资在做关键决策。
专家表示，TikTok 与字节跳动的紧密联系使人质疑 TikTok 是否能被视为一个独立实体，这使得潜在的出售变得不可行。

2023 年，中国软件工程师 Ben 加入了 TikTok 位于圣何塞的办公室，他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国内的工作环境。他所在的百人团队几乎全是中国人。同事之间用普通话交流，互称「同学」——这是中国科技公司中广泛使用的亲切称呼。

第一天，Ben 的经理带他熟悉字节跳动的专有工作通讯应用 Lark。他惊讶地发现，Lark 上的入职文件和工作信息大多是中文的。「这让我感到一种文化反差震惊，」使用化名与 Rest of World 交流的 Ben 说，「这比我以前在美国公司的经历还要 ‘中国化’。」

Ben 工作的圣何塞园区是 TikTok 在美国最大的办公地点，拥有 4000 多名员工。这支庞大的团队仅用了两年时间就建成了。疫情期间，TikTok 在美国青少年中迅速流行，现有 1.7 亿美国用户。去年，字节跳动的收入几乎与 Meta 持平，成为世界上最赚钱的互联网技术公司之一。但在美国，TikTok 也面临着潜在审查和数据安全漏洞的指控。上个月，美国总统乔·拜登签署了一项法案，要求字节跳动在 270 天内出售该应用或离开美国。TikTok 已对该法案提出挑战。

美国政客多年来一直在提议出售或禁止 TikTok，理由是国家安全问题。为了抵御政治压力，该公司淡化了其与中国的联系。TikTok 聘请了非中国的高管，现任首席执行官周受资驻在新加坡。公司在新加坡和洛杉矶设立了总部，并将美国用户数据迁移到了甲骨文服务器。

Rest of World 与十几名现在、或曾在 TikTok 美国的员工交谈，大多数人因为担心公司的报复而要求匿名，他们表示 TikTok 与字节跳动的联系远超公司所呈现的程度。他们说，字节跳动的高管、而非周受资，管理着成千上万名位于美国的 TikTok 员工的关键部门。近年来，来自抖音的管理者被调到美国，帮助复制该应用在商业上的成功。Rest of World 的消息来源还提供了《福布斯》和《华尔街日报》等媒体关于字节跳动高管参与 TikTok 事务的额外细节。

TikTok 圣何塞的办公室有 4,000 名员工。

TikTok 与字节跳动之间的深层联系凸显了分离这两个实体的困难。这也意味着潜在的剥离可能会使 TikTok 失去关键的中国管理人员和技术。

例如，Ben 的团队负责 TikTok 业务的核心元素之一：商业化。该团队有 3000 名成员，优化广告展示流程，最大化点击率转化，从而推动收入增长。业界观察人士认为，商业化、强大的搜索功能和为你推荐算法是该应用的三大「秘密武器」。

然而，Ben 表示，根据 Lark 上的官方汇报线图，他的部门向字节跳动的商业化负责人张利东汇报，而非周受资。Ben 说，他的团队的决策常常需要咨询中国的高级经理后才能作出。

TikTok 的一位发言人对 Rest of World 表示，他们对 TikTok 与字节跳动的关系「一直很明确」，并称该来源的许多声明是错误的。

「我们的 CEO 周受资对 TikTok 的预算和策略有决定权。重大项目和资本支出需要与母公司协调，遵守适当的信托义务。这些义务包括对我们的董事会和投资者负责，其中约 60% 为国际投资者，20% 为公司创始人，20% 为我们的员工，包括数千名美国人。」发言人说。

Rest of World 要求 TikTok 澄清，哪些来源信息错误、哪些「重大项目」需要与字节跳动协调，但 TikTok 没有回复。

根据 TikTok 2023 年在其澳大利亚网站上发布的声明，公司声称周受资监督「所有关键的日常和战略决策」。在 2022 年给美国立法者的信中，TikTok 说字节跳动确实在 TikTok 的关键人员聘用中发挥了作用，但公司由周受资领导。然而，员工说，许多关键的战略和人员决策实际上来自字节跳动的高管。

在内部，员工和经理将公司称为「字节跳动」或「TikTok」 —— 二者等同；因为大多数技术团队都与中国的抖音员工密切合作。一位资深 TikTok 工程师告诉 Rest of World，他估计技术团队中有 40% 到 60% 的成员在中国。

「因为抖音非常成功，大家很自然地会说，嘿，我们需要在海外复制这种成功，」iMpact 咨询公司创始人克里斯·佩雷拉告诉 Rest of World。iMpact 为中国企业提供全球扩张的咨询服务。

「管理层谈到 TikTok 时好像它是表现不佳的兄弟姐妹。很明显，抖音是父母的宠儿。」

然而，根据三位现任和前任员工的说法，与美国客户、用户和监管机构互动的 TikTok 团队中中国员工较少。美国数据安全团队专门成立来保护美国用户数据并解决美国国家安全问题，仅雇用美国公民或永久居民。三位消息人士告诉《世界其他地方》，TikTok 在 2022 年后新成立的一些团队完全基于美国。

资深员工表示，TikTok 依赖字节跳动高管，是因为想复制抖音在中国惊人的盈利能力。尽管 TikTok 已经取得了全球商业成功，但抖音的收入仍远超 TikTok，成为公司的最大赚钱机器。这款仅在中国可用的应用现在提供从购物到食品配送再到手机游戏的一切服务。字节跳动的高管在为 TikTok 设定目标和策略时经常引用抖音。「管理层经常说 TikTok 像是表现不佳的孩子。很明显，抖音是父母的宠儿。」一位高级软件工程师说。

之前的报道已经描述了抖音和 TikTok 之间的相互联系。据中国科技分析师、共同撰写了一份关于字节跳动组织策略的哈佛商业评论报告的马睿说，公司将不同部门的关键人员，如软件工程师、设计师和数据科学家，聚集在一起，形成共享服务平台（SSP）。

马睿对 Rest of World 说：「这在中国互联网公司中很常见，但没有谁能像字节跳动那样做得成功。这让字节跳动能够保留其核心资产，如算法，并依靠其庞大的中国人才库，而不是在美国从零开始。」但这也意味着，如果没有中国字节跳动员工的支持，TikTok 很难独立运营。

TikTok 与字节跳动的紧密关系为其运营带来了显著好处。例如，字节跳动的高管可以从抖音那里无缝转移经验。但中国高管参与 TikTok 美国业务也使 TikTok 面临政治风险。「作为一家中国公司，是 TikTok 最大的资产，也是最大的风险。」中国科技分析师、Wavelet Strategy 咨询公司创始人杨蔚对 Rest of World 说。

「作为一家中国公司，是 TikTok 最大的资产，也是最大的风险。」

虽然美国科技公司经常采用与字节跳动相同的策略——例如派遣美国高管管理国际团队——但在中美紧张关系加剧的情况下，两实体之间的任何人员和数据转移都可能引起美国立法者的关注。这也引发了一个问题：TikTok 是否可以被视为一个独立的实体，这使得潜在的出售变得困难。

Pereira 表示，字节跳动未能让美国本地员工在运营 TikTok 中有更多发言权，使该应用容易受到批评，但潜在的出售可能有助于解决这些问题。他认为，如果 TikTok 被一家美国公司收购，可能会更成功地实现本地化。「从长远来看，越本地化越好。」

当前员工知道，TikTok 对新法案的法律斗争可能会持续多年。一些人表示，鉴于 TikTok 持续的存在危机，他们正在关注新的工作机会。这并没有影响 Ben 团队中讲中文的同事之间的友谊。

「这里感觉像大学校园。」Ben 说，他经常去食堂吃午饭，并和他的项目组同事一起坐着，他们大多是二十多岁的中国男性。常见的谈话主题包括签证状态、不同科技公司的薪酬待遇、视频游戏和湾区的约会困境。

「有时我为团队中唯一的白人同事感到难过，因为他无法融入我们。」Ben 说。「我试着偶尔和他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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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aiwei Chen is a Rest of World reporter based in New York.
Viola Zhou is a Rest of World reporter based in New York 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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